《醉千夜》有点儿

52、第五十一章 我听二娘说

　　每年从年三十开始香伶苑都要歇业七天，这次老娘高兴，大笔一挥要歇过初十。
　　三十的午饭一例是在二娘家，我早早出了门，还没上马车就看到芳眠带着花奴走过来。
　　看到我，芳眠打了声招呼，花奴也鞠了一躬。
　　“很少见你这么早出门，我要去二娘家，顺路的话让马车捎你们一段儿。”
　　芳眠微微一笑，素面朝天的脸仍给人一种鲜明的艳丽感：“正好，我们要去买点年货，就不客气了。”
　　“年货？”我不解，“娘不是买了吗，还少什么？要不我带回来。”
　　“不是。我是想难得有时间，带花奴去庙里祈福许愿，顺便吃些糕点小吃，买些小玩意儿，毕竟是过年，总要热闹些才好。”
　　我点点头请他们上了马车。
　　花奴坐在芳眠身边，大大的眼不时偷偷瞄向我。花奴的瞳仁极黑，笼着柔和的光亮总是带着几分腼腆，看起来乖巧极了。可惜天生失语，不然该是多么可爱的孩子。
　　花奴是在我离开不久被芳眠救回来的小乞丐，身体瘦小，已经十四岁却看起来像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就连名字也是芳眠给起的。
　　我打开暗格，里面果然备有坚果果脯一类。我抓了一把递给花奴，他眨巴眨巴眼睛，小动物一样纯真的眼睛望向芳眠。芳眠伸手接过放入他手中，他立刻露出欢喜的笑靥，嘴角一个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
　　我不禁感叹：“还是你手气好，捡回来的孩子这么可爱，让人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芳眠一手抚摸着花奴的小脑袋，一边说：“千少爷这话说的忒老成，你也就比花奴大两岁而已！”
　　我不禁赫然，人家是货真价实的少年郎，我可是嫩葫芦里装老籽啊。
　　“对了，昨晚娘说，等过了年想取下你的牌子，要我问问你怎么看？”
　　芳眠过了年二十五岁，在这一行却是老了。在我看来退居后台帮忙教导新人也算是一种解脱。
　　芳眠尚未表示，花奴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芳眠拍拍他的头，嘴角勾起一个动人心魄的笑，“芳眠一切听从韩夫人安排。”

　　别过芳眠和花奴，和二娘约定的时间还早，我想了想让车夫转头去忘尘茶楼。距上次已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了，又到年下，总要看看才放心。
　　到了茶楼我让车夫把茶点拿进来，进门发现大家正在装点大厅。我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看着和掌柜有些意外：“不是今天歇业了吗，和掌柜怎么来了。”
　　和掌柜捋着山羊胡，笑皱一张脸：“我就猜千少爷今天会来，所以过来拜个早年。”
　　“诶，我只是一时兴起罢了，要是没来岂不白等了。”说着我拿出一包点心，“不过正好，拿回去给你的小孙孙吃。”
　　和掌柜接过手：“是隆兴点心铺的啊，千少爷还说一时兴起，那家铺子昨天就关门了。”
　　我笑道：“不愧是我的掌柜。”
　　“好说好说。”
　　说话间管书已经跑到我面前：“千少爷好像比前段时间精神了许多。对了，年后初几来吃饭，我们好做准备。”
　　我想了一下，“初六吧，那天我没事。”
　　“正好，我们也提前给少爷过生日。”说着又跑回去跟他们一起忙。
　　和掌柜见怪不怪，笑道：“既然见了少爷，我也该回去了。先给少爷拜个早年。”
　　我忙拱手回礼：“也给和掌柜拜个早年，回去代我向夫人家人问好。”
　　和掌柜走后，这群猴子顿时疯了，打开点心你争我抢，热闹极了。
　　笑闹了一场，管书送我出门，踟蹰了片刻开口道：“千少爷回来后好像变了。”
　　我讶然看向他：“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跟这个没关系，怎么说呢，”管书皱着眉头沉思片刻，像是泄气一样抓抓脑袋，“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了，虽然笑的少了但不像戴着面具了。看人的时候感觉亲近了很多，不像以前总隔着什么似的。诶呀，我说不好啦，反正就是一下子觉得可以说说心里话的感觉，就像现在一样。但是，少爷如果有什么……有什么难过的话也可以跟我们说的，我们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我感激地拍拍他的肩膀，原来有些事在真正关心的人面前是藏不住的。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们谁都没有问我这半年是怎么过得，也没有人询问洪至深的下落。
　　“人吗，都是会变的，少爷我终于开始长大了。”
　　“少爷真是长大了，都不像以前总是打打闹闹的，沉稳了很多。”
　　我听着他由衷的话，在心里叹一口气。
　　打打闹闹——我看着手掌，那是要人命的。

　　很快到了二娘家，小豆芽已经等在门口。想到小豆芽很快要成家了，我这哥哥也该送个什么贺礼才对。
　　午饭时候，上桌了还没看到二爹，我忙询问。二娘手一挥：“还不是你二爹那帮子生意上的交情。今年正好轮到在咱们家办宴席，一群大老爷们不用管他们，咱娘几个乐呵咱们的就成。”
　　小豆芽一边嗑瓜子一边笑道：“我去参加过两次，真的很无趣，小豆子不用管他们。”说着，叹口气，“明年我要跟着父亲学习打理生意了，就不能这么自在了。一想起来跟这么一群人虚以委蛇就头疼。”
　　二娘摸摸他的头：“明年你就要成亲了，都是大人了还这么孩子气。对了，听说这次元宵灯会比以往都要盛大，那天你们一起逛灯会吧。”
　　小豆芽马上附和，我点头应下了。
　　下人通禀春宵到来的消息时，我正准备起身。
　　虽说没见到二爹多少有些遗憾，但总体来说还是很愉快的。
　　小豆芽代二娘送我们，刚走到前院就看到二爹在大门口跟人交谈。我们快步走过去，二爹看到我示意我们稍等，与那位公子说了几句话送走了，又拉着我嘱咐了几句送我们上了马车。
　　一路上春宵心事重重。
　　我心里不禁纳闷，春宵表达不满的方式一般是啰嗦个不停，这么沉默太反常了。何况来接我的时候还挺开心的，不对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发生时什么事情了吗？”
　　春宵回过神，犹豫片刻，说道：“只是看到一个旧识，想起些不好的往事罢了。”
　　“旧识？我记得你不是京城人。”
　　春宵靠在车壁上，嘲讽的笑道：“翁家昌……简老爷的客人是那位少爷的同窗，说是物以类聚也不为过，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移坐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那些不值得费心劳神。”
　　春宵眉头紧皱，叹了口气，“大概是我多心了。”
　　看他这个样子我也无计可施，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春宵，我们去庙里拜神吧！今早芳眠带花奴去了，我还从来没求过签，一定很好玩。”
　　毕竟是三十下午，想来大家都忙着准备年夜饭，享受一家团圆的温馨，庙里几乎没人。
　　我拉着春宵拜神后，兴致勃勃的为来娘、洪至深和自己分别求了一支签。摇过三次后我沮丧的看着庙里供着的神仙，难道他知道我心不诚？
　　春宵甩着自己的签凑过来，拿过我手里的那支签，念道：“花开荼靡春事了，清渠小荷露头角。什么意思？”
　　这么玄妙的东西我怎么明白。
　　“那千少爷垂头丧气地为什么？”
　　我拿过那支签，“我先后为三个人求签，三次出来的都是这一支。”
　　春宵的神情里多了几分玩弄：“三个人啊！”
　　“怎么了，又没规定不可以。”我伸手抢过他的，“我的那个别管了，去给你解签。”
　　庙祝接过签后，询问春宵求什么。
　　春宵漫不经心的说道：“求姻缘。”
　　我吃了一惊，“你有喜欢的人了？不对啊，昨晚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春宵摆摆手：“有了的话我还求什么姻缘。”
　　这时，庙祝说道：“施主这支是上签，‘春暖桃艳冬梅寒，花折哪支忙细看’，解语‘凤栖梧桐偿夙愿，真金须得百火炼。”
　　这，即便是再要过年，即便是人再少，庙祝您也不能着呢懒省事啊，就这么把我们大发了？
　　不过说到凤凰啊，凤凰涅槃重生，春宵把自己的心埋在过去的痛苦里太久了，也是时候解脱了。
　　春宵道了声谢，伸手把我的签递给庙祝。
　　庙祝问我求什么的时候，我才想起我只是求了签压根没说求什么。
　　“求姻缘。”春宵一脸了然的看着我。
　　庙祝端看片刻，又看看我，说道：“施主这支是中签，‘寻幽尽头君莫叹，峰回路转展笑颜’，端看能不能峰回路转。”
　　这算什么，我自己都能说一大堆的东西！
　　果然是我不够虔诚？
　　还我的银子！

　　新年辞旧迎新，我又长了一岁。
　　不太了解这里的人情世故，只是按自己的心思送了几份年礼。七王爷忙着接待访客，明惊鸿还在菩提寺，只跟吴酌非聊了几句，回来时也得了几份年礼。
　　一直到初八我的生日，龙腾傍晚时候赶来，他拿出几份礼物一一讲解：紫貂裘是城主精心准备的；紫金小葫芦是七王爷随手指过来的；银碗筷是药罐子和他的小情人嘻嘻哈哈了半天抓阄抓出来的。
　　意外的是申难求的送的一支品相甚好的老山参，竟然连岳音音的都有——是一包决明子。
　　最后，龙腾捧着一盆金钟盏放在我面前，“我听药罐子说韩兄弟喜欢花，现在天寒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这金钟盏极好养活，韩兄弟放在屋里只当解个闷。”
　　金钟盏确实不算太稀罕，只是那花开的水灵灵娇嫩嫩，一看就是精心呵养的。到难为龙腾如此细心。
　　我刚谢过，春宵就凑过来，赞叹道：“这花开的真好，看一眼就觉得心情舒畅。”
　　龙腾满面红光，带着几分赫然，笑道：“不过是小玩意，不值一提。”
　　“龙公子谦虚了。对了，我们千少爷准备了很多糕点，一准是你没吃过的，我去拿。”春宵说着把芳眠花奴等人一起叫了出去。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对龙腾拱手笑道：“多谢龙大哥。”
　　龙腾了然地看我一眼，大手一挥：“值什么，韩兄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再说我来过这里几趟了，要是不喜欢早撂挑子不干了。”
　　这次换我赫然了，龙大哥一向行事洒脱不拘小节，除了明城主怕是他不乐意真没人能指使的动。
　　“韩兄弟，”他若有所思的扣扣桌面，“申堂主前几天来信，说纪前辈怕是不好。今日是你生辰，按说不该说这些话，但我们总觉得你们总算有些渊源，应该告诉你一声。”
　　心里一沉，其实心理是有准备的，毕竟申难求说过纪前辈的情况很不乐观。
　　我点点头：“你们城主知道吗？”
　　龙腾皱皱眉：“这种事不值当传到城主耳中。”
　　这话说的直接又无情，但也不无道理，纪望城在日理万机的城主那里自然不过尔尔。
　　气氛沉闷下来，龙腾也隐隐有了些不自在。我笑道：“你们这个年真的在寺里过得？”
　　一提起这个龙腾来了精神：“那可不！你别说，在寺里过年也别有风味，虽说不能热热闹闹，整日还得吃素斋，但是大家围在一起竟也觉得其乐融融。”
　　“你们城主也在？”
　　我联想那副场景，一向高不可攀自成一方天地的明大城主，冷着一张脸与一众人推盅换盏围炉夜话……多么违和而有喜感啊！
　　“何止城主在，老城主也在。哈哈，没想到我龙腾也能和两位城主同桌而席，三生有幸。别看我们城主一直冷着脸，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城主欢喜着呢。特别是老城主还给城主夹菜，嘿呀，你是没看到城主当时的脸，那真是百年一遇！要是让申堂主知道不知该怎么羡慕我们呢，哈哈哈！”
　　龙腾激动地两眼放光，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我也跟着欢喜，虽说普成大师那样的身份难圆共享天伦的梦，但父子团聚一堂共度新春，想来明惊鸿也算一尝夙愿了。
　　“可惜城中事务繁多，我们不能久留。”
　　“诶，也是。不过知道大师身在何处，再相见也不是难事。”我又问道，“你们何时回城，到时候我去送你们。”
　　龙腾眼光闪烁起来，“过了元宵节。”
　　“没几天了。想起来了，我听二娘说今年的元宵灯会空前盛大，龙大哥不妨去逛逛。”
　　“逛逛什么？”
　　人未到，就先听到春宵嘻嘻哈哈的声音，他跳进来把点心放在桌上，趴到我背上，迭声道：“逛什么逛什么，我也要去！”
　　我反手拍拍他的头：“元宵灯会，我和小豆芽约好了也要逛的，你有时间？”
　　春宵扒在我耳边，极小声的说：“千少爷不是答应春宵可以选客了么！”说着跳起来坐到一旁，“再说了，韩夫人近来心情极好，千少爷说一声定会答应。我还没看过京城的元宵灯会呢，我听说今年的灯会与往年不同，一定更好看！我要去，千少爷，我要去！”
　　看他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我无奈的应道：“好好好！带你去！只是那天肯定人山人海，你别怕踩坏了脚就行。”
　　春宵把点心盘推到龙腾面前，目光灼灼的笑道：“千少爷还是担心自己的腿脚吧，我可是好的很。”
　　龙腾吃过生辰宴席就告辞离去。剩下我们一群一直闹到夜深，老娘看打不住了，站起来双手一叉腰，柳眉高挑，杏眼圆瞪，吼道：“都给老娘回去睡觉！”
　　这群人讪讪的败兴而归，嘴里还叽叽咕咕，“才这时辰，早着呢，回去也睡不着。”
　　“明天又没事。”
　　“就是，干脆玩一晚上，才是给千少爷驱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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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也不不与他们一般见识，回头凶狠狠瞥我一眼：“都让你这小兔崽子惯坏了！”
　　我看着摆在一旁的大小不一的礼物，拿人手短，只好嬉笑着哄老娘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