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千夜》有点儿

28、第二十七章 他一步步向

　　睡了一夜好觉，次日醒来全身酸痛。
　　根据内城面积推算，外城大约与一个小型城市无异。
　　拍拍脸精神一下。天无绝人之路，我就不信了，我韩千夜一个大活人还会被他困死在这里！
　　用过早膳拒绝那些侍女的跟从，在美好的晨光中独自出门。
　　寻了一处安静的角落，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深思，比如说洪至深，每一次我只敢让这三个字在脑子中闪电般的划过，如是想得多一点儿，思念一定如汹涌的浪潮将我席卷。
　　忽然一道影子在上空掠过，翩然如展翅高飞的大鹏，我一愣，想了想跟了过去。
　　跟到半路那道影子消失不见。我气喘吁吁的靠在树上，这群非人类，一个个跟安装了火箭似的。
　　正在考虑下要不要放弃，不远处传来一阵铜钟的声响。
　　循着声源一路寻去，不多时一栋独立的两层阁楼出现在眼前，古朴雅致与别处富丽堂皇的建筑是截然不同的风格。正中央一块牌匾上书“定思阁”，一旁的本色木柱上悬挂一个不大的铜钟，钟绳兀自摇摆不定。
　　四周树繁叶茂，形成了天然的障蔽，走进去就能看到满地花开如锦，彩蝶翩跹萦绕，流连忘返。
　　昨天没见到这个地方，也没听龙腾提起过。
　　莫非是明惊鸿的禁地？
　　我不禁有些踟蹰，刚要退出去，一个人影闪电般的掠出，消失不见。
　　我呆愣愣的看着他消失的地方，这世道是个人都能飞檐走壁踏雪无痕。
　　倏地感觉到两道眸光，蓦然转身，明惊鸿站在晨光中，犹如谪世的仙子纤尘不染。深灰的眸通透明澈，如罕见的宝石炫目耀眼，长长的睫毛星星点点与眼眸交相辉映，霎那间夺去人的心智。
　　他一步步向我走过来，如踩在柔软的白云上。
　　衣袂随着他的动作飘舞，黑如缎的长发飘飞如流动的溪水。
　　我愣愣的看着他，回过神来，他已近在眼前。一股淡淡的墨香钻入鼻孔，很特别的味道。
　　下意识的退后一步，“我，我只是迷路了，不是故意要到这里的。”
　　他迈步向前伸臂将我拥在怀里。如恋人般亲昵地动作让我难受，不由得挣扎一下，“城主，我……”
　　“千夜。”
　　意识到他在叫我的名字，我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他只是抱着我，许久没动，一缕光滑的发拂过我的颈，有些痒，心里却有些酸涩。不知为什么感觉此刻的他很疲惫，仿佛有太多的东西压在心上，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我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几乎要停顿。
　　结果他狠狠地推开我，走了。
　　气愤地看着他的背影，我有病，竟然产生这种错觉！就算把全世界所有的难题都交给他，他也不可能感到疲惫！

　　气冲冲的往棣棠斋赶，忽然听到路旁的小树林中衣袂霍霍，剑声长吟，好像是什么人在练剑。
　　一株桂花树下，龙腾手握长剑，人如蛟龙剑似闪电，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洒脱豪放，气贯长虹。
　　龙腾很快收势，看到我朗声笑道：“韩兄弟怎的到这里了？”
　　我好奇地问道：“龙大哥练的是什么剑法？”
　　龙腾凝视手中宝剑，道：“韩兄弟对剑法也感兴趣？”
　　我近前几步，笑道：“最近身体虚乏，想学一些用来强身健体。”
　　他收剑归鞘，动作很是轻柔。
　　“也好。我今日就教你一套拳法，威力虽是不够，强身健体绰绰有余。”
　　说着他把剑挂到低处的枝丫上，摆开架势将一道拳法演练出来。
　　这套拳法沉稳有力，每一拳虎虎生风。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只学过一些跆拳道，对于比较高深的，只能是看看热闹。
　　龙腾一套拳打完，我还是没什么领悟。
　　纳闷，那些小说里的主角不都是练武奇才的吗，为什么我就这么不开窍！莫非朽木不可雕也？
　　“是我太心急了，韩兄弟身子还没好利索，过两天我再教你也不迟。”
　　我忙收回神思，歉然笑道：“这一套拳法委实了得，只是千夜愚钝，怕是要劳烦龙大哥了。”
　　我们一边走路，龙腾一边给我讲解，说了半天什么内力外力的，我愣是没听懂。
　　手下意识的扶上胸前，本该摸到的东西不见了。
　　仔细回想一下，昨天洗澡的时候好像就没看到。
　　一时间有些焦躁，“龙大哥，申难求在哪里，我找他有事。”想了想，“不用了，想起来了。”
　　罢了，反正知道她是初楚时所有的幻想就已经破灭了，何必还在乎一个被她丢弃的小小吊坠。
　　散着步回到棣棠斋，临进门龙腾说道：“韩兄弟，明天我带你到处看一下。我们冥藏城可是很美丽的。”
　　我笑着答应下来，一抬眼，明惊鸿端坐在堂前的圈椅里，美丽的眼睛淡漠得看着我。
　　站立两侧的侍女静默垂首，没有任何反应。
　　“去哪里了？”
　　我瞄他一眼，期期艾艾得道，“四，四处走了走。”
　　“为何不让水澈跟从？”
　　“因为，因为，”我闪烁着眼睛不敢看他，“因为我不习惯，不习惯一群人跟在身后，那样会不自在。”
　　“过来。”
　　我暗中叹口气。
　　走到距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问道：“城主……”
　　“以后不许去定思阁。”
　　明惊鸿淡淡的下命令，望着我的眼睛晶莹灵透，喜怒哀乐似乎从不曾沾染过。
　　我恍惚的点头。初楚的眼睛冷则冷矣至少还能看得出是什么情绪。明惊鸿的眼睛大多时候只是一片空灵，任你再尖利的眼睛也休想寻出一丝涟漪。
　　明惊鸿垂下浓密的长睫，修长的手指玩弄着一颗拇指大的白珍珠，珠子浑圆，光泽柔润，有了些年头，已不复当年的莹白。
　　龙腾瞠目看着我，惊讶之情难以掩饰。我歪着脑袋看着他，摇摇头。
　　“龙堂主先退下！”
　　龙腾毫不迟疑的离开棣棠斋。
　　明惊鸿霍然起身，修长的手很自然的牵起我的手。
　　我很不自在的缩了缩手，他扫我一眼，我就很没骨气的放弃无谓的挣扎。
　　侍女们无人跟随。
　　以为他有什么惊人的举动，结果只是拉着我漫无目的的散步，害我虚惊一场。一路明惊鸿一句话也没说，偶尔侧目看我一眼，很快的又转回去。
　　他这一举动令人匪夷所思。
　　日近正午，太阳光毫无遮掩的直射大地，明亮耀眼。行至湖边，静静的看着流淌的水面，波光荡漾，反射的光芒有些刺眼。
　　在这种天气里不会觉得热，同样也不会感到冷。渐渐放松了身体，不断揣测的神经得以舒缓。
　　不知不觉挣开明惊鸿的手走到湖边的草地上仰面躺下，让快发霉的身体饱晒一番。
　　片刻后明惊鸿坐在我身旁，雪白的衣衫浮云般落在这片青草上。水波反射的光晃动着照在他半边脸上，宛如极品的羊脂白玉。他微侧着头望向我，清辉异彩的眼眸隐隐有些迷茫。
　　不知是不是这明媚的阳光照耀的原因，这一刻的他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人气儿。
　　我清浅的一笑，想象着若是洪至深坐在他的位置，他一定笑吟吟的看着我，然后柔声问道，“太阳可晃眼？”
　　“太阳可晃眼？”下意识的将这句话吐出口，想收回时已经晚了。
　　明惊鸿眨一下眼睛，唇角微微上扬，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下拉下一道阴影，眸神尽数被遮掩，是一种朦胧缥缈的蛊惑。
　　水般顺滑的青丝折射着点点金黄，眼睫微启，毫不吝啬的展露出那双清洌如泉水的深灰眼眸，霎那迸射出的璀璨光芒让人炫目。
　　我坐起来想要起身，他忽的把我拉回去，玻璃珠似的眼珠缓缓的转动最后定在我的眼睛上。
　　我一惊忙闭上眼睛，紧接着就感受到一处温软贴在上面。
　　很快我被明惊鸿推开，睁开眼，只看到一点残影一闪即逝。
　　气愤的站起身，拍拍屁股，明惊鸿越来越莫名其妙！

　　回到棣棠斋已经浑身疲乏，第一眼就看到申难求翘着二郎腿悠哉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身旁的茶桌上一碗浓黑的汤药，散发出的苦味弥漫整个房间。
　　几个侍女不见了踪影，想必是给熏跑了。
　　我捏住鼻子，“申庸医，你不会让我喝这个吧！”
　　声音尖声怪气很有几分好笑。
　　申难求笑得极其平和，甚至连眼睛里都是淡淡的温暖。有问题，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
　　我警惕的盯着他，“申庸医，你又有什么阴谋？”
　　“在韩公子的眼中我只是个这样的人么？”他依旧笑得纯净，“纪世叔醒了。”
　　我一愣，“纪前辈痊愈了么？”
　　“只是醒了，能否痊愈就要看初楚了。”
　　我不解的看向他。
　　“别小看初楚，她当年在江湖中素手医仙的名号绝不在第一美人之下。若不是清华山庄的传家秘方只传于继任庄主，初楚哪里还用得着找你。”
　　我呆了片刻，看得出申难求还有话要说，机械的坐到他对面，“申庸医请继续。”
　　他将药碗推到我面前，“韩公子还是先喝了药为好。”
　　我龇龇牙苦着脸，艰难的咽口唾沫，认命吧。
　　申难求眼看着我喝下去，平静的开口道：“纪世叔与初楚是结发夫妻，落难鸳鸯。”
　　我丝毫不感到惊讶，初楚与纪望成少时分离中年相遇，自然会将其它弃置脑后。
　　中间的故事更是显而易见，以她的容貌要勾住向唯吾的心并不难，她以此为契机用尽手段偷盗楚天宫的秘籍，而后逃出修习，进而报仇雪恨。
　　申难求道：“初楚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无从得知。但一定不是韩公子想象的那样。纪世叔之所以会被赤蛇咬伤，是向唯吾以初楚为要挟，逼迫他进谷摘取蛇王幽昙。若非纪世叔曾多次进谷，服下的百回丹残留余效，只怕早就命丧黄泉。”
　　“初楚知道这件事？”
　　“自然。”
　　我摇摇发懵的脑袋，“你可知道我父亲是谁？”
　　申难求神情怪异睨我一眼，拿起茶壶斟了一杯，端在鼻端嗅了嗅，“韩公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首先可以肯定不是香伶苑的某位客人，其次可以排除向唯吾，应该是楚天宫的某个人了。”
　　“何以见得！”申难求放下茶杯，轻笑着。
　　我冷哼一声：“如果我是向唯吾的儿子，他怎么可能让你们城主大摇大摆地把我带走！”
　　申难求神秘的一笑：“韩公子不想去找初楚问个明白么？”
　　我一怔，旋即笑道：“家有申难求，万事不用愁。想知道得都能知道，就不去妨碍人家夫妻团聚了。”
　　申难求保持沉默。
　　我凑到他耳边讨好的笑道：“申庸医能不能说一说洪霆家的事？”
　　申难求一派了然的神情，疏懒地笑道：“韩公子果然不死心。洪霆一家四十余口人一夜之间被初楚斩尽杀绝，俄，至深公子是个例外。而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说的这些我大致都知道，“我是想知道洪霆与初楚之间有什么恩怨？”
　　他故作深沉状，“若不是洪霆，初楚未必会落入向唯吾手中，这就是初楚恨之入骨以至于天成山庄出现在江湖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洪家灭门的原因。”
　　“因为洪霆一个人，害了几十条无辜的人命，初楚够狠。”
　　“以师之道还师彼身，韩公子想一想当年的清华山庄或许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经历了这种痛，就让仇人也去尝试一番，亏她做得出！杀人不过头点地，何不来个干脆的！”
　　想到洪至深一直处在这样的痛苦中饱受煎熬，我的心被死死的揪紧。
　　“韩公子可是想逃了？”
　　我瞄他一眼，“不可以吗？”
　　申难求唇角一扬，满是调侃：“你就不怕我去告密！”
　　“随你喜欢。”我坐回去，故作无所谓状。
　　他睃我一眼，笑得有几分古怪。
　　“韩公子为何不去找城主说个明白！要想逃出冥藏城可是比登天还难。”
　　“如果我有胆量找你们城主开口，只怕活着回来的几率比我逃跑成功的几率还小！”我愤懑的眄视他。
　　申难求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轻描淡写的问道：“若是逃跑失败了呢？可想过会是什么后果？”
　　我挠挠头，好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瞬间流逝，咬着牙把脖子一梗，“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你们城主没这么可怕吧？”
　　申难求无动于衷看着我：“韩公子现在就不是好汉！”
　　大约我瞪向他的目光很是凌厉，他忙道：“韩公子可还怕蛇？”
　　顿时我感觉一阵阴风穿堂而入，气温骤降，浑身鸡皮疙瘩冒头，想起那天的事情更是毛骨悚然后怕不迭。
　　“你，你故意的！”
　　“韩公子既然知道城主不会拿你怎样，何不试着说明白。只不过，外面对韩公子来说已经是虎穴龙潭，你还是留在这里最让人放心。”
　　“说明白！”
　　申难求轻叹口气，似乎对我的愚钝很是无奈。
　　“韩公子在众人面前进入蛇谷，又让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你取回蛇王幽昙，而且到现在还活着。”
　　我不甚了了的摇头。
　　“进入蛇谷的人无一幸存。如果韩公子执意要离开，有句话请牢记——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万事留神。”
　　他站起身就走，到了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一个月后请韩公子到蛇谷，如果韩公子还健在人世的话。”
　　我急忙叫住他，指指桌子上的药碗。申难求淡然笑道：“那只是用来赶苍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