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千夜》有点儿

15、第十四章

　　自中午就开始的雨水淅淅沥沥到晚上才停，虽说春雨如油，我却极讨厌。
　　整整一天的时间都在床上度过，全身麻木骨头酸软，唯一的好处是暖和。
　　晚上，窝在洪至深的怀里数绵羊，白天睡了一天，精神极好。天本就阴沉，隔着床幔里面更是黑漆漆一片，耳边只有洪至深轻缓均匀的呼吸声，不由有些嫉妒，谁大半夜喜欢睁着眼睛。
　　不知是不是外面的花香馥郁，总觉得屋子里若有似无的飘着股甜丝丝的味道。
　　伸手捏捏他的鼻子，他兀自睡得香甜。我稍微用些力，忽然眼前透来一丝光亮，床幔轻柔的飘动，温度骤降。我惊异的揉揉眼睛，朦朦胧胧的能看到洪至深的脸。
　　那种幽甜的气息越加明显，坐起身来，掀开床幔，人就骇呆了——距我不足两米处一个俏生生的白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若非烛光下一道黑影赫然在地，我定以为他是一缕孤魂。
　　猛地跳下床，且不管他是什么人，大半夜出现在别人房间里定非好人，何况还蒙了脸。
　　那白影见我袭来，不慌不忙，也不见有何动作生生的向旁移出数尺。我顿时慌了手脚，本不想惊扰洪至深的，现下也顾不得了，厉声喝道：“你是谁！”
　　他不言不答，目光冷沉的看着我。
　　一咬牙，也不管什么痛不痛，踢腿过去。
　　全然无用。那白衣人身形飘忽，倏地向左，忽地移右。阴沉的眸在摇曳的烛光下更是寒意森重。我像个傻瓜似的，左一拳右一脚，全打中空气。
　　我气喘吁吁的停止攻击，敢情他喜欢玩猫和老鼠。
　　“你到底是谁！报上名来！”明知无用，还是忍不住开口，或许只有这样心里才能安定少许。倒是洪至深怎么睡得这般死沉，看来还是先把他引到外面要紧。
　　我死死的盯着他，他倒是悠然自得，胸有成竹的样子，俨然我已是他的囊中物。
　　我暗自盘算着呼救成功的可能性，边趁其不备猛地向房门窜去，还没迈出两步，一股甜香袭来。本能的转身出拳，动不了了，他点了我的穴道。
　　其实就算他不点我的穴道我也呆住了，出手所触的是一片柔软，决不是男人拥有的，他是女人！
　　以为免不了一顿拳打脚踢，她却只冷冷的看着我，一双眸黑的吓人。霍地想起曾在忘尘茶楼见过的白衣男子，莫非是她！
　　她拎起我的衣领一缕轻风似的飘出门外。
　　我只穿了单薄的里衣，雨后的空气又颇为湿寒，只给冻得瑟缩不已，暗骂这疯婆娘不地道，怎么着也得容我加件衣服再说。
　　她掠过夏府的后院，在不远处的街道停下，一辆马车得得自街角奔出。车夫的座位上一个白影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庄主大人！”
　　语调平淡，声音却莺语婉转，是个青春正茂的少女。
　　这个所谓的庄主哼了一声，扬手随意一丢，不偏不倚，我正好落在车中，既没碰着也没磕到。
　　眼前白影一闪，那庄主身形飘逸的坐在一旁，对车外吩咐一声：“走吧！”
　　声音很好听，却如她的眸一样，冰冷彻骨，让人猜不透年龄。
　　我竭力给自己打气，强压着抖动不已的牙齿，但它们相撞的声音在这静寂的夜里愈发的清晰可闻。被扯动的伤口也肆虐的折磨我的身心，双重夹击下我几乎昏厥。
　　她俯身在脚边抓起什么丢到我身上，是一件披风，虽还是冷，却比没有得好。披风下身子稍稍暖和些，露在外面的更觉冷，可怜我有口不能言，只好干受着。
　　马车走了没多远停住，她探身出了马车。稍顷，一个白衣男子进来用披风将我裹住抱下了马车。
　　我极目张望，头不能动，所见有限。
　　我们进了一个不大的木门，绕过影壁是个干净的小院，北边几间平房有些破旧，亮起的烛火温馨异常。
　　那白衣男子将我往耳房的床榻上一放，转身就走。一个蒙着面纤细娇弱的青衣女子与他擦肩进门，细心的帮我盖好被子。大约我的面色着实吓人，她不由得轻蹙眉头。
　　反正是逃不了，既来之则安之。只是放心不下洪至深和五娘，他们醒来找不见我，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倘若因此伤了五娘的身体，我更是罪无可赦。
　　那青衣女子缓缓的坐于旁边的凳子上，眉头稍展，伸出嫩如春葱的指解了我的哑穴。
　　我吁口气，问道：“要是我想上茅厕该怎么办？”
　　她眉头再次蹙起，忍不住轻笑出声，“自会有人带你去。”声音绵软甘甜。
　　想了想，道：“你能不能向夏府投一书信，只说我还活着就好。”
　　她眉眼弯弯的摇摇头：“这要庄主大人定夺，我们岂敢擅作主张。”
　　心情沉郁，不像是绑架勒索，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才不信只是单纯的挟持。
　　“这位姐姐，你们一直住在这里么？”我拐弯抹角的希望打探到些信息。
　　她星眸微瞌，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道：“公子还是早些歇息吧。”起身扫我一眼，吹熄了蜡烛，悄无声息的出去。
　　黑暗与温暖助长人的疲惫，我只撑了片刻就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身子晃晃悠悠的，努力睁开惺忪的眼，揉两下。我在一辆宽敞清洁的马车里，一骨碌坐起来。若非旁边一双冰冷的眸冷漠的看着我，昨晚的事，只道是一场荒唐的梦。
　　我忐忑的坐到她对面，还算她有点良心，给我穿了件厚实的长袍，不致狼狈。
　　惴惴不安的掀开窗帘，日近正中，空中青云几缕。极目远眺，阡陌相连，绿意盎然。
　　失望的调回目光，不经意对上她的眸，心中一阵紊乱。
　　那双眸漆黑无底，明亮异常，恍若坠入满天繁星，瞬息万变，看久了竟有些晕眩。晃晃脑袋，再望过去，冰冷如初，刚才肯定是幻觉。
　　这段时间背运，好容易到了五娘家中，仍是马车天天坐，一路颠簸，满面风尘。
　　从太阳定方向，我们一路往西。安下心思索，他们到底是什么目的？我这样的人有什么价值，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
　　过一会儿马车停下，那个青衣女子掀帘进来，手上端着盛满饭菜的木盘。
　　“庄主大人，该用午膳了。”她边说边从角落拿出一个薄板的折叠小桌放好。
　　几样小菜虽简单，却是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何况我早已饥肠辘辘。所谓饥者不择食，看她没阻拦，我忙端起饭，有些没出息，总比饿死的好。
　　水足饭饱，精神自然好。鼓足勇气看那冰雕的女人一眼，怯生生地问道：“敢问庄主大人抓小的来有何吩咐？”
　　明明是平视，她给人的感觉始终是高高在上，不能说目中无人，压根是目空一切。
　　我缩回目光，静候发落。
　　她冷冰冰得道：“要一样东西！”
　　我唯唯诺诺，暗自盘算着这句话是何意，以他们的能力，光是轻盈如飘叶的轻功就非我所能及的，我有什么是她需要的么？
　　试探着说道：“庄主大人需要什么尽管说出来，只要小的有的一定双手奉上！”
　　她拿起一根筷子轻击菜碟，清脆悦耳。
　　我诧异，揣测着她的意思。
　　菜碟从中裂开，裂痕笔直，左右对称，即使用工具测量也不过如此。
　　我直愣愣的看着，眨眨眼睛：“盘子？庄主大人要找盘子？那小的现在就去找！”装傻充愣谁都会。
　　她不再搭话。
　　我弯腰钻出马车，坐在车夫旁边的青衣女子弯起眼睛看我一眼，柔声道：“公子还是坐回车里的好。”
　　不以为意的硬挤到她身侧，也不坐下，那个地方的伤被这一路颠簸的更难受。问道：“我们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她明澈的眸带着些许诧异，我忙道：“放心好了，我反正也逃不了的。只是希望能尽快完事，我还急着回家呢。”
　　她纤细的眉微蹙，神色黯然，顿了顿道：“明日就可到达。”
　　舒口气，还好，希望那个冰雕的婆娘让我做的事情不要太变态。
　　“谢谢姐姐了。”我笑吟吟的答谢。
　　忽然马车停下，从前面传来一声高呼：“来者何人！速速让开！”
　　我眼睛立马放亮，难道这群人的仇家杀上门来了？不对，追上来了。好哇，你们打，我看，免费的武林决斗，难得！难得！
　　摇头晃脑兀自沉浸在期待中，蓦然两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我的耳膜，毛骨悚然。
　　不是吧，就算决斗也不需要伤人性命的。暗自思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他们都受伤了，我是不计前嫌还是袖手旁观，或者逃之夭夭。
　　身边的青衣女子沉着的跳下马车，冷眼远眺。不一会儿两道身影从前面跃至我们马前。
　　那两人一绿一红，巧笑倩然，嘴角的梨窝隐现，竟是楚天宫的两个小女娃。
　　眼看那绿衣少女似笑非笑的瞄向我，顿觉一股寒意攀上脊背，也不顾有没有面子，转身爬进车里。
　　冰雕婆娘冷眼看我，满含讥诮不屑，冷道：“可是楚天宫红玉碧琉。”
　　不知是问我还是问车外的人。
　　片刻那青衣女子道：“回庄主大人，正是二人。”
　　暗自钦佩一下，那两个少女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身法轻盈如落叶，也不知她从何得知。
　　心一沉，她是茶楼那个白衣人的几率更大，只是有一点令人迷惑，那时她的目光虽有些冷淡，却不致像现在这般冰凝霜结。
　　车外几声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碧琉的声音：“初楚，只要你把《莫若密法》交出来！本姑娘就饶了你们的贱命！”
　　青衣女子厉声喝道：“凭你们两个贱人也敢直呼庄主大人的名讳！”
　　我抬头观望，她的眼中依旧冰封霜结，未起半分波澜，显然根本没把楚天宫放眼里。
　　她倏然起身出了马车，车外的熙嚷与叫嚣霎时间平息，那双眼睛对初出茅庐的年青人是很有威慑力的。
　　我稍稍掀开车帘，第一眼就看到红玉碧琉身后多出两个人。一个是素衣款款玉树临风的尚义。另一个不过二十三四岁，一身玄衣，轻摇竹扇，未曾见过。长相倒是棱角分明，星眸薄唇，跟那个不象话的七祸害有得一拼，只不过眉宇间阴骘之气过重，有碍观瞻。
　　他阴冷犀利的眸光缓缓在众人面上扫过，最后竟落在我脸上，扬起嘴角似笑非笑。
　　我打个寒噤，忙缩回车里。
　　冰雕婆娘，恩，初楚冷声道：“有劳楚天宫宫主大费周折，竟然将左右护法一并派出。”
　　好奇心驱使下我又探出头去，那个玄衣阴寒的家伙竟是什么右护法，难怪人都说向唯吾好男色，观这两人相貌，就算他不喜男色说出去都没人信。
　　那玄衣男子浅笑道：“初庄主别来无恙！”
　　初楚冷笑道：“托少宫主的福，初某一向康健。”
　　玄衣男子眸中的寒意陡然收起：“初庄主借阅本宫密法多年，以庄主的聪明才智相信早已参悟透彻，不知现今能否还与在下。”
　　初楚道：“自然，只是初某此次出门匆忙，可否宽限几日。”
　　我倒抽口凉气，鸡皮疙瘩起来了，这到底是狭路相逢，还是旧友偶遇！
　　初楚如玉似冰的纤长手指缓缓的摘下头上的一根玉簪，那时她唯一的头饰。可惜我在她身后又只探了个头，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她冷言道：“少宫主，你我二人今番再见实在难得，初某先行送上薄礼一份。”说话间，那根玉簪破空而出。
　　楚天宫的右护法兼少宫主面不改色，修长的手指一扬，将那根簪牢牢的夹住。
　　初楚讥笑道：“十二个时辰内服下或可救你的小情人一命，若延误了时辰，失了药效，那可莫怪初某没提醒少宫主，香消玉殒不过是这两个月的事。”
　　尚义的脸色微变，红玉碧琉两个小丫头更好不到哪里去，直勾勾的盯向她们的少宫主。
　　碧琉沉不住气，道：“少宫主，莫轻信这妖女的话，她一定使假药欺骗咱们。”
　　我暗笑，小丫头年纪不大，小心眼儿却不少。
　　少宫主抬眼瞄了我一眼，轻笑道：“初庄主天赋异秉，未卜亦能先知。”
　　初楚垂眸扫我一眼：“少宫主过奖，初某不过时刻准备要还少宫主个人情而已，又怎会料到少宫主有此雅兴。”
　　少宫主的目光移到玉簪上，道：“素某就此别过。盼望早日能再得见初庄主仙颜。”
　　碧琉愤愤地跺脚，恶狠狠的瞪初楚一眼。红玉只是淡然的转身。
　　尚义忽然开口道：“韩公子次番前往，多保重。”言毕追上少宫主与他比肩。
　　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决斗在那根玉簪面前，化为乌有。心痛，又没好戏看了。
　　怏怏不乐的缩回马车里。初楚跟着进来坐回原位，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竟不似先前那般冰冷。

　　繁星密布，闪闪烁烁，如镶嵌在蓝丝绒上的晶钻。恍惚想起冰雕婆娘的眼睛，为什么一双眼眸能给人这样闪耀的感觉。
　　我们在谷城最好的客栈打尖，而那个冰雕婆娘一进城就不见了踪影。
　　我被半押着进了一间上房，房间陈设不致虽不奢华倒也雅致，时令瓜果点心更是一应俱全，很有点五星级的感觉。懒洋洋的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想理会。
　　那青衣女子过来问道：“公子可要沐浴。”
　　我浑身酸软，一点力气也无，“姐姐，今晚就算了，我只想好好睡一觉。”登掉鞋子盖上被子，“姐姐，你可以点我的穴了。只是哑穴就不必了。”
　　青衣女子伸指点了我的穴道，轻声道：“有什么需要只管叫我。”说完在一旁的贵妃榻上歇了。
　　睡到半夜一股薰香暗流，愣是把我熏醒了，打个喷嚏使劲皱皱鼻子，暗想着他们在搞什么鬼。
　　“姐姐，姐姐！醒醒！醒醒！你们在薰什么香，怪呛的。”
　　隔着床幔看不到人，过了半晌也不见有什么动静。声音放大点：“姐姐！醒醒！”我就纳闷了，不都说练武的人耳聪目明，连睡觉都睁着半只眼睛，支棱着两只耳朵，她怎么就没这觉悟呢。
　　窗子吱呀一声轻响，开了窗子散散味道也好。
　　微乎其微的脚步声渐渐的靠近床边。
　　我放下心，睡意袭来，道：“姐姐，把那香灭了吧，怪难闻的。”
　　猛地床幔掀开，一股冷空气袭来，睡意被驱走了大半。不耐烦地睁开眼：“姐姐，你……”
　　来人不是青衣女子，在暗淡的夜色中朦胧的看得出是个男人。
　　我一怔，瞪大眼睛，“小偷！”所谓见多不怪，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可镇定的多。
　　他阴恻恻的一笑，冷道：“这位公子倒是颇有眼光！”
　　嘴角抽搐两下，“应该叫梁上先生。您要偷什么都成，只是那边有位女侠，您可千万莫惊动了，只怕要见血光的。”
　　他瞥一眼贵妃榻：“公子可是天成山庄的人！”
　　我无奈的看着他，“我脸上写了天成山庄几个字了么！”
　　他冷笑两声：“这么说你只是被点了穴道才无法动弹。”见我不语，似是喃喃自语道，“那个家伙就没发现你是块宝么！竟然不把你虏回去。”
　　这什么世道，凭什么我一大活人说虏就虏，说劫就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