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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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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长途汽车在开往镜月镇的马路上飞驰。
由于是从外省开过来的快车,距终点站仅剩四十余公里,车上乘客已寥寥无几。季卫宁和何维坐在最后排的软座上,身体随着汽车的颠簸而轻轻摇晃,两人都没多说什么。季卫宁在闭目养神,何维像头回出远门的小姑娘一样,一刻不停地晃动脑袋左瞧右看,扫视道路两旁一闪而过的单调风景。
这是一座古朴而发展迅速的小镇,来往穿梭的车辆和衣衫鲜亮的人流又使这座有几百年历史的小镇颇具现代感,许多早早地就戴上太阳镜,穿上紧身裙的姑娘们在悠闲地逛街,不时有红色夏利出租车醒目地在大街上穿行,庞大的公交车则笨拙地大幅度地绕过中心花坛驶向各个站点,自行车车铃声和汽车喇叭声不绝于耳。马路中央的遮阳伞下,面色黝黑的交通警察在熟练自如地指挥交通,给人一种井然有序的感觉。
两人随着乘客下了车,在出站口,何维掏出不知看过多少遍的凌眉的信,找到那段对约会地点的详尽描述,再次看过后告诉季卫宁:“还需要转两次车。”
腋下夹着公文包的季卫宁扶扶眼镜,点点头:“那就转吧。”
一切必须按部就班地进行,慢慢来,沉住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何维暗暗对自己说。
透过行进着的公共汽车的车窗,可以看到马路两旁的树荫下成群结队的学生,怀里抱着课本,步履欢快地走着。许多女学生的笑脸忽闪而过,满身的青春气息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何维估计快到了,这里就是凌眉约定的师范学校。他抬腕看看电子表,时间还来得及。
这时,季卫宁忽然犹豫了一下,征询地对何维说:“我看,呆会儿我还是回避一下吧,毕竟这是你俩头回见面。”
何维有些意外,急忙说:“不用,真的不用,再说你往哪回避啊,人生地不熟的。听我说,伙伴,正因为是头回见面,你才用不着回避,在我身边多少可以减少我的紧张感,我现在手心都在冒汗了,还不包括内心的颤栗。再说呢,我和凌眉的关系能否发展下去还是个未知数,没必要搞得如此隆重。”
季卫宁点头称是:“也对,那就听你的,你也总是对的。”
下了公共汽车,何维走在头里,步履匆促,季卫宁紧随其后,步态悠闲。何维那种迫不及待的样子让季卫宁觉得既好笑又沉重,他想象不出自己日后和女朋友初次约会时会是怎样的情形。都是情感的寂寞者,说不定自己为情所动时犯的傻劲儿比起何维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想着,季卫宁不由苦笑了一下。
这座占地面积很广的师范学校衔山抱水,波光盈盈,杨柳婆娑,景色宜人。由于离镇中心较远,这里显得格外宁静安详。可这美景对于两个年轻人来说是毫无意义的,两人在拱桥上等待期盼中的姑娘,焦急的心情可想而知。
何维不时踮起脚尖往远处张望,他有一种自己在明处而对方在暗处的不适感,他甚至怀疑他要见的凌眉就混迹在学生中,由远而近不易察觉地打量他一番后从他身边飘然而过,只留给他一个耐人寻味的背影。而迎面走过的三三两两的女生都像是他要等待的人,似乎人人脸上都带着暧昧的笑容,只是她们从何维身旁走过去后,头也没回一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何维再次看表时,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季卫宁当机立断,挡住一个理着小平头的学生,问人家:“这位同学,想问一下,你们学校就这一座小桥吗?”
这位同学回答得极其爽快:“当然不是,我们学校有六七座桥呢,你瞧,那边就有一座。”
“那么,请问,哪边是南?”季卫宁略显羞涩地追问一句。
该同学看了两人一眼,满脸诧异。两人连忙露出纯真无知的表情,以免对方产生可怕的联想:这两位是远道而来特地来勾搭未来的女教师的。
“那边,那边是南。”该学生原地转体九十度,伸手往前方一指。
两人道谢后,急如星火地朝指示的方向跑去。
师范学校总共有六座拱桥,估计是按照小学课文里学过的赵州桥的建筑原理设计建造的。他俩在每一座桥上翘首张望,除了看到随处可见的学生,以及白色基调的亭台楼榭,别的基本什么都没瞧见。
看来除了无功而返,就再也没有别的对策了,两人只好无可奈何地离开了这里,坐上了返回镇上的公共汽车。何维感到特别沮丧,一路上除了沉默就是叹气。
回到镜月镇上,两人安步当车,步行在沿街的店铺前。季卫宁安慰何维:“别闷闷不乐了,瞧你,脸拉得比马还长,我真是替你心碎。回头写封信向凌眉解释一下,我们确确实实是来过的。”
何维低着头:“唉,来过有什么用,还不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去,难道真像人们说的那样,恋爱的过程从来就是一波三折,不会一帆风顺的,我应该早有思想准备才是。”说着,又像想到什么似地停下脚步,自言自语道:“有没有这样的情况,这个叫凌眉的女孩根本就没来!”
季卫宁沉思片刻,说:“这不太可能,虽说女人善变,但一般来说又很守信用,但是,不排除她已经远远地看到我们了,出于种种原因就是不过来和我们会面。”
一种被愚弄的感觉突如其来地袭来,何维又说:“嗯,你分析得还是相当有道理的,那你再分析一下她为什么就不愿见我们,干嘛要耍我们?你我都长得这般气宇轩昂,你也堪称儒雅稳重,哪一个思春女孩见到我们不怦然心动?”
“也许她是单独来的,只想见你,没料想你把我也捎上。”季卫宁眼望前方,语调平静。
“不会的不会的,”何维反过来安慰季卫宁:“这个理由太牵强附会了,不可信。我敢肯定,假如凌眉今天真的来过,也不会是一个人单独来的,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季卫宁摆摆手:“算了算了,别瞎猜了,所有的事情迟早都会有答案的,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我们到尹飞那玩会儿怎么样?反正时候还早。”
“尹飞是谁?”
“你忘了,上次你在我家看到的那本社刊《杨柳青青》,尹飞就是《杨柳青青》的总负责人。”
“喔,那就去吧,去吧去吧。”何维斜瞥了季卫宁一眼,一皱眉:“你是不是来之前就和他约好了。”
“是的。”季卫宁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是想不管怎样,我们也去看看他,毕竟来一趟不容易。”
何维笑了笑,点点头:“好吧,去吧,不过,你可要搞清楚,现在可是我在陪你了。”
尹飞的家住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院子很宽敞,走进去感觉幽静而别有洞天。院墙上爬满了的蔷薇,散发出辛辣的芳香,院子一侧的花坛里花草丛生,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宛如燃烧的炉火。一位妇女在天井里就着搓板洗衣服,抬手抹一下额上的汗,看到正踏进门的何维和季卫宁,忙对屋里喊了一声:“飞飞,又来客人了。”
从屋里迎出来的正是尹飞,老远就向二人打招呼。他个头很高,身板结实,二十七、八岁左右,一副豪爽豁达的模样。他向二人介绍:“这我妈。”热情地把季卫宁和何维往屋里推。两人连忙回头礼貌地喊了声“伯母”。
不知哪根神经的传导,何维忽然大大咧咧,先声夺人地开了口:“季卫宁挺想你的,想得要命,所以今天我们特意来看望你。”
尹飞对何维笑笑,三人一起走上台阶,步入厅堂。
厅堂很大,正中摆着一张古式的雕花八仙桌,四周摆放着四张长条板凳,桌上小山般堆满了信件、明信片、照片什么的,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小伙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姑娘正在桌旁忙活,尹飞说他们在整理稿件,以便编排下一期的刊物。
“挺好的,搞得真不错,工作间都搬到家里来了。”何维骑马似地跨坐在长条板凳上,扫一眼桌上,又抬眼莫名其妙地看看天花板。
尹飞的话语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自豪:“只能说是小有成就,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我们也是业余时间搞搞,图个热闹,不为别的。”
季卫宁坐定后,顺水推舟道:“咱们尹社长可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为全国有共同兴趣爱好的青年男女架设了一条相互了解,相互沟通的桥梁。现如今,商品经济的浪潮可说是席卷了社会的每个角落,我们的刊物如一方净土,滋养了我们,也充实了我们,虽然对社长您说一声感谢远远不够,但我还是从心底里真诚地对您说一声: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