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回 凌菲菲妒寻采薇阁,六皇子驾临潇丄湘楼 时日正 ...
-
时日正逢初春,京城里积雪悄然融化,嫩绿不知不觉漫上枝头。暖意随着春风散入各家各户,城中一派生机。近郊的景色更是别致,堤边垂杨柳上抽出新枝,绿得喜人,千丝万缕纷纷垂下,春风拂过,显得风情万种。
江面泛起波纹,迎面的微风送来一丝凉意,还有初春特有的躁动气息,褰裳闭上眼睛,那双似能洞穿人心的眸子便敛了光华。他排空一切心思,只是享受这一刻的满足。
小巧的绣鞋放在船舷上,罗袜也被褪下来放在一边,双足赤裸,与暖融融的春意直接接触。足尖不时轻点水面,那绿水便以他足尖为圆心泛起一圈圈涟漪。
日头已经西斜,阳光自西边洒下,给他脸颊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色,却映得他更为白皙。此时他还闭着双眼,三千青丝在头顶松松绾成一个发髻,那份慵懒的妩媚却是谁也模仿不来的独特。
肩头覆上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却是同样的白皙。叶褰裳没有睁眼,只默默地拉住那只手,略微施力,那手的主人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与他同样坐在船舷上。阳光便也同样洒在他的面庞上,玉琢一般的五官仿佛在熠熠生辉。
“柳郎,与你一起,我很快乐。”叶褰裳把头倚在柳如烟的肩上,柳如烟的手十分自然地揽过他的身体。阳光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唯美得有种让人落泪的冲动。
柳如烟不语,只将他搂得更紧。
太阳又西偏了几分,落在江面上,染红了一池春水。
“褰裳,你如此中意于我,我也恋慕你的才情。却为何不让我将你赎了回家?除了正妻的名分我无法给你,其余的都可依你。如此也好过在这风月场中身不由己。”想了许久,柳如烟才开口问询。
褰裳本就是大家小姐,娶回家做个姨娘谁也不能说什么。他还是官家千金的时候就已经委身于自己,入了青楼自会客那天起便只是为大家奏曲演唱,或时不时作画一幅引得众家公子争相购买,却从未见他接客。起初柳如烟以为他只是清倌,然而那日褰裳奏完一曲葬花吟却引着自己进了他的卧房。
当时他脑中一片空白,楼下也传来其余人的嘘声,羡慕者有之,感叹者有之。自己又成了他进入青楼之后的第一个恩客……也就是说,一直以来,叶褰裳只有他这一个男人,如今二人又两情相悦,褰裳却为何一直反对他为他赎身?
听了柳如烟的问题,褰裳咯咯笑了,“柳郎,你可知,褰裳是如何沦落青楼的?”柳如烟摇头。叶褰裳眯起双眼,笑得纯真,“官家小姐的生活太过拘束,以后如若嫁人必也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这样的日子太也不快活了,褰裳不喜,岂若做个娼家女子潇洒!我看上的俊俏公子,便都是我的新郎。夜夜笙箫,岂不快哉?”
柳如烟先是震惊,又生出几丝怒意。这岂不是说,以后他对自己腻了,就会毫不留情地离去,再转身投入另一个男子的怀抱?经过一番思考心思却又平静下来,仔细想想他的话,竟是有几分道理,如若让自己长时间与同一个女子在一起,怕也是会腻的。以己度人,那褰裳这么想也有情可原了。然而世间如斯大胆的女子着实不多见!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终却归于平静,仿佛深不见底的湖泊,“如今你钟情我,我钟情你,我们便如此相处,每日游山玩水、吟诗作对,倒也快活!至于日后之事,谁又耐烦担心这许多!”
“公子所言甚是,如今的日子便已是极快活的,谁又管得日后呢?”说罢,褰裳笑盈盈地斟了一杯酒,自己先饮了两口,便即递与柳如烟,“公子若不恼,便饮了褰裳这半盏儿残酒,此酒名曰醉今朝。只醉今朝,褰裳便无怨。”
柳如烟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两人相视一笑,夕阳下的影子合二为一。
叶褰裳每隔三天在潇丄湘楼现身一次,只和着歌声奏琴一曲便离开。每次演奏的曲目不尽相同,琴声却是如出一辙地动人。很快,潇丄湘楼花魁的名声就已冠绝京城,无数自诩风流的才子和附庸风雅的文人都特地赶来,只为见一见这名动京城的花魁姑娘。
更有心急者送上拜帖伴着动辄上千两的银票,想用银子砸开褰裳姑娘闺房的门,却无一不被退了回来——褰裳姑娘风骨高雅,求的是言语相投、琴瑟相和的知己,又岂是寻常贪图钱财的娼家女?
李妈妈曾拿出过一幅画,画上是两只莲花,洁白无瑕、清丽动人,莲花旁边则是大片的留白,似空似水,给人以无限遐想,作画者的画工显然十分纯熟。空白处上书“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一手瘦金体风骨清丽,清新脱俗。
李妈妈说这幅《花之君子》正是出自褰裳之手,人们大惊,不想花魁姑娘竟是如此多才多艺!人们争相购买,最后得手的并非哪家浪荡公子,而是当朝的内阁首辅徐怀谷!徐首辅出言,此画手笔非凡,作者画功甚是了得,于是一个花楼姑娘的画作竟得以登堂入室,挂在了首辅的正厅里!
经由此事,褰裳的身价更高了。无数人向李妈妈打听如何才能有幸与花魁姑娘共度良宵,李妈妈却说,此事全凭姑娘做主,入得了姑娘眼的,才能成为姑娘的帐中门客。并透露姑娘这几日在与柳公子游玩,平日并不在楼中。众人除了空羡柳如烟的好运别无他法,只得在褰裳表演的晚上聚集在潇丄湘楼,远远看上一眼。
褰裳的百二十台嫁妆,每一台都足以让普通百姓过上半辈子温饱的生活,除却给李妈妈的二十抬嫁妆外,还余下一百台。褰裳又拿了五台嫁妆中的珠宝首饰等物,分给潇丄湘楼里的其他姑娘,也算做个人情。他不可能在这园子里待一辈子,况且自己是逃婚出来,保不准何时会有麻烦上身,现在疏通一下关系事发之时也好有人帮衬一下。
他是在会客前那三天亲自走访每位姑娘的住处送上礼品,顺带熟悉环境。众人受了他恩惠自然生出几分好感,故而之后几日虽见不到人,却也念及他的好处。唯独一个姑娘怀着几分恶意,此人就是去年选出的花魁凌菲菲。
凌菲菲着实算不得什么大奸大恶的坏人,纯属是争风吃醋的小女儿心态。曾经他是潇丄湘楼最红的花魁,弹一手好琵琶,舞姿更是灵动隽永、柔媚多情。也引得浮浪子弟为他争相吃醋。他名气最盛之时,每一曲琵琶都引得全场骚动,等到大家的兴致都被带起来,便在戏台上舞蹈,柔软的腰肢、凝脂一般的肌肤让众人为他疯狂,他的拿手绝活儿反弹琵琶一亮出更是把全场气氛推向最高潮。那时候真个是“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可惜今朝居然也成了旧人,被那个连跳舞都不会的粗笨丫头给取代了去,连自己住的采薇阁都让给了那人。每想到这一节凌菲菲就气结。待到褰裳亲自拜访自己时愤怒和不甘更是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既看重花魁的名头,褰裳上门拜访就不啻于羞辱了。
本想得空儿找褰裳算账,却发现那人一直不在楼中,只日日夜夜地和柳如烟厮混,于是他便一直寻不到机会。话说这日褰裳终于回到采薇阁中过夜,凌菲菲得到这个消息,即刻梳妆更衣,来到采薇阁。
经过门前守着的那小丫鬟通报过,凌菲菲被一路带领来到采薇阁的楼上,他看着熟悉的一切暗自咬牙,这些明明是他的,却被他人占有,真是岂有此理!心中愤恨又增了几分,他发誓不让褰裳好过。
进了屋,那新花魁慵懒地靠在榻上,轻啜杯中香茗,见他进来眼睛也不抬一下。看自己被如此忽视,凌菲菲怒火更胜。
“叶小姐!”凌菲菲叫了一声,语气里藏不住的尖刻。
“如若我没记错,”褰裳依旧没抬头,兀自盯着杯中澄清的茶汤,“妈妈应该在我挂牌儿的第一天就同你们讲过,从此我不再是叶府的千金,只是潇丄湘楼的一个姑娘,你们的姐妹。”
“我自舍了姓氏,却保留了名字,也是会客用的花名,褰裳。从此我只是褰裳,无姓。所以妹妹你刚说的叶小姐,呵呵,褰裳不知是谁呢。”新花魁半倚在榻上,葱削般的玉指映着天青色的茶盏,动人极了。他终于肯抬眼施舍凌菲菲一个目光,被他目光盯住的凌菲菲有一瞬间的失神,那双桃花眼邪魅风流,带着一丝妖冶,简直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了。
“褰裳。”他不由自主地顺着褰裳的思路开口,失了魂一般。
“这就对了。”褰裳勾起一边的唇角,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
“褰裳。”他又叫一声,似乎在回神,这新花魁真是邪性,只两句话就将他满腔的怒火压制了下去。
“我知道你来的目的。”褰裳起身,他并无梳妆,满头的墨发用一根红色的带子随意束于脑后,脸上不施脂粉,因而显得有些苍白,却无碍他的风流。大红色的襦裙显得他英气逼人,凌菲菲却被这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眼前茶水的蒸气氤氲开来,背景模糊下去,只余下褰裳那一张白皙的脸。
“你不甘我夺了你花魁的名号,抢了你的风头,且认为我并不如你,是也不是?”
凌菲菲木然点头,脸上却泛起一丝红晕。
褰裳叹气,语气竟柔和了许多,“我的背景妈妈也同你们讲过,叶家逐我出府,如今的世道我又能去哪儿呢?若要经商,别人看我一个姑娘家出来抛头露面不免欺我;去外地投奔亲友,携着巨额财富又会被强人盯上,恐是连近郊都走不出。天下虽大,却无处安家!只得投奔妈妈,来这楼中做一个卖唱儿的。让妹妹失了脸面实在非我之本意,还望妹妹恕罪则个!”
听了这一席话,凌菲菲什么也说不出了。只坐在椅子上,呆滞地看着褰裳。
“妹妹,我且问你,你为何如此在意花魁的名头?”褰裳停在他身前半尺处,问道。
“因为……花魁是最受欢迎的姑娘,最得男子的青睐。”这个凌菲菲却是有话可说的。
“男子青睐又有得什么要紧!”
“那当然是顶要紧的大事!”凌菲菲听他这么说,脸色瞬间变了,“良家的女子都要嫁夫婿,搬到夫家去住。假若夫婿不喜,便过得不好;夫婿若是喜欢,有了撑腰的,便好过许多。良家的女子也讲究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父亲、夫婿、儿子,这三者又都是男子,男子的看法对女子当然是顶要紧的!”
“你说的是良家女子,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褰裳皱眉,语气里带出一丝不屑。
“对我们……也是很重要的。男子不喜,无人光顾,只能做些粗活儿谋生;男子青睐,才能当上红牌姑娘,客人不断,生意红火……你却问这个来做什么?天下大事本就是男子在操控,所有的事男子的意见都是顶重要的。”
“我给了妈妈二十抬嫁妆就当上了花魁,与男子何干?我三日才奏曲一首,那些浮浪子弟却争抢着要来见我,又何须讨好于男子?我不爱见那些个聒噪的纨绔,对他们不屑一顾,这却是他们来看我的眼色了。我先前钟情柳公子,与他夜夜笙箫,谁敢说个不是?现今有些腻烦了,不想再见到他,那些男子高兴还来不及,岂会责骂于我?我向来不屑于男子的意见,却当上了花魁,住着最好的采薇阁。妹妹你,处处顾虑着男子的意见,反而被夺了花魁的名头,你竟还固执己见?”
“你……”凌菲菲刚被压下的怒火登时又窜了起来,最后那几句话直戳他的痛处,这个新花魁实在不知好歹!
“好妹妹,别怪罪于我,”褰裳似笑非笑,“等你不再曲意逢迎男子,而学会为自己活着之时,原本属于你的一切会回到你身边的……我保证。”
凌菲菲离开了采薇阁。丫鬟红笺送他离开之后回到褰裳这里,不解地问道,“小姐,凌姑娘对你心怀歹意你为何还如此待他?”这太不符合小姐的性格了,对于想害他的人,小姐竟然还承诺要把这一切还给他,简直不可思议。
褰裳走到案几旁,用指尖蘸了茶水,在红木的桌面上写了两个气势磅礴的大字。红笺走上前去,看了那字一眼,缓缓地念出。
“救赎?”
一辆玄色的马车停在潇丄湘楼门前,那马车颜色低调、装潢简单,看似是再普通不过的马车,然而细看却发现这马车用料材质都是一等一的考究。守门的两个小厮看到轿子的样式连忙进去通报。
李妈妈亲自前来迎客,满脸尽是笑意,还有几分诚惶诚恐。
两个丫鬟掀开车帘,一名华服公子跨了出来,那公子仪表堂堂、气宇轩昂,他威严地扫视四周,而后步履如飞走入潇丄湘楼中,几个丫鬟小厮在马车处垂头守候,四名侍卫紧跟在华服公子身后。李妈妈看华服公子步入楼中,赶忙小步快跑跟在后面。
那人轻车熟路地走到李妈妈住的院子里,走上二楼的雅间,不等主人招待就坐下来,四名侍卫在屋外整齐地排为一列等候着。李妈妈也进来,遣身边的丫鬟去上茶,又屏退左右,小心翼翼站在那人身前,目光盯着他的前襟,不敢与其对视。
“坐。”得了许可,李妈妈连忙坐下,却不敢坐实,屁股虚虚沾在椅子上,显然是对眼前这个人怕极了。
丫鬟很快把茶端了上来,又退下,屋中重新剩下他们两个人。
“好了,直接说正事吧。”那人道,“本宫让你打听的事情可有了结果?”
“当然!六殿下的命令老身岂敢不从!”李妈妈从怀中拿出一叠纸,双手奉上,“这是六殿下命老身打探的消息,尽数记录在此!”
那人接过那沓纸,简略浏览一番就揣入怀中,“做得不错。”
“六殿下一句话,老身万死不辞!”
“倒是辛苦李妈妈。今日还要托你帮我做另一件事情,关于柳家的。柳诚志这老家伙真不让人省心,他家开的粮行拼着亏损也要挤垮我的产业,再这样下去,不出几个月,我名下的粮行就都要关门了。你且帮我拿捏拿捏这老匹夫。”
“老身领命!”李妈妈连忙下拜,心中却已开始思索。六殿下暗示得很明白,他要自己抓着柳家一个把柄,用以牵制柳家,让他重新把价格涨回去。柳家是扶持三皇子的,挤垮六皇子产业定是三皇子所授意。柳家的公子就是柳如烟了,恰巧这段时间褰裳与其打得火热,可以派褰裳去做这件事情……
“暂且没有其他。好了,本宫在这楼中随意逛逛,你且退下吧。”那人挥挥手,李妈妈连忙退下。
此人正是当朝皇帝陈友威的第六个儿子六皇子陈墨逸,素以心狠手辣称著,也是人们认为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选。这潇丄湘楼便是他名下的产业,用以打探政敌消息。他的规矩李妈妈自是知晓的,他大约每月来一次,拿回要自己打探的消息,并派下新的任务。做完这些就会在楼中四处走动,就像寻常的主家巡视自己的产业一般。
他踱着步子来到采薇阁,这院子是楼中最华贵的,向来只有花魁才有资格入住。他如同寻常客人一样走近院子里,恰逢此时是褰裳三天一次的表演,他便站定了,也在一旁观看。那姑娘琴技很好,素手拨动琴弦,和着清婉的歌喉,煞是动人。一曲终了,褰裳站起身,施施然行了一礼便回身上楼,在他抬头那一刹那与陈墨逸四目相对。
陈墨逸怔了一瞬,看来花魁换了人选。没错,上次来还是那个姓凌的姑娘,凌姑娘比这新花魁更有一种弱柳扶风的美感,但是眼前这个姑娘那双眼睛如此澄澈、锐利,却是凌姑娘远远比不上的。他回想了一下京中最近的新闻,是了,叶府被赶出来那个官家千金,花名儿唤作褰裳的,说起来也是有三分才情的,有一幅出自他之手的《花之君子》就被徐首辅高价买走。想到这一层,六皇子突然对此人产生了几分兴趣。
褰裳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二楼,厅中的众人谈论几句便即离开了。陈墨逸等众人都散去,慢慢上了二楼。
“花魁姑娘。”他负手站在褰裳的卧房门外。
“什么人?”褰裳大惊,李妈妈说过与谁相好都是他的自由,从来没有哪个浪荡公子敢公然在潇丄湘楼中闹事,此人竟然意欲闯入他的卧房,不知何人如此胆大!
“姑娘还是开开门的好,毕竟到了这里还没人拦下我,姑娘是个聪明人。”陈墨逸平静地开口,语气平平正正,并无一丝威胁。屋内的褰裳却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门开了,陈墨逸气定神闲走到案几旁坐下,仿佛进了自己家一样。“坐。”他开口,似乎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褰裳冷汗流了下来,周遭的空气狠狠向他挤压过来,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有生以来从未感觉到这种紧张。眼前这人并不张扬,然而他的目光却让他不自主地联想到裹在皮革里的刀锋。锋芒全部内敛,但是那种令人发毛的直觉告诉他,这人危险极了。
“姑娘还没自我介绍。”陈墨逸勾起嘴角,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小……小女褰裳,见过公子。”褰裳重新站起来,施个万福礼,在这人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野狼盯住的兔子,他明显感受到自己膝盖在发抖。
“褰裳姑娘最近的相好是谁呢?”陈墨逸莞尔,示意他重新坐下。
“是……是柳公子。”
“柳如烟?”
“是。”
“如此,不知姑娘是否有意帮我一个忙。”
“公子请讲。”
“很小的一个忙……请姑娘帮我打探去岁七月征讨鞑靼的战役,那三百万石军粮是否都入了柳将军的口袋……”
褰裳听了这话,狠狠畏缩了一下,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他是个聪明人,现在发生的一切足以让他推测出眼前这人的身份。可以在潇丄湘楼中随意走动不被阻拦……公然违反李妈妈的禁令……随意进入花魁居所……让他帮忙打探这种消息……他初来潇丄湘楼时下了一番功夫打探这里的一些消息,幕后的人,那是……六皇子啊……
他狠狠咬牙,冷汗源源不断滑下面颊,后背也被汗水浸透。他如若被卷进这种事情里来,如若和这种人打交道,稍不留心就会万劫不复,刚才六皇子的话一出口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若事成,我许你泼天的荣华富贵,你绝对想象不到……”六皇子看到了他的紧张,露出了一个似是嘲讽的笑容,他很享受对方的恐惧。
“褰裳……褰裳无意荣华富贵。若事成,求公子……求殿下许我一事!”电光火石之间,褰裳隐约有了一个主意。
“说。”六皇子听他改了称呼,知晓他已了解自己身份。心下却又生出几分玩味,啧,太聪明的女子啊……
“求殿下允许女子参加科考!”
“你说什么?”从容冷静的面具破碎了,他第一次被震惊到。
“求殿下允许女子参加科考!”褰裳又重复一遍,“男女之不同,为后天教化所致。若不分别教化,男女又有何异?男子既可做官行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假若给女子同等教化,亦可做到。到时我大封之国力必能倍之!求殿下应允!”
陈墨逸愣了。他身边向来不乏美丽温柔的女子,有此大志向的却从未有之。见到褰裳,纵使是见多识广的他也不由叹一声,好玲珑的心思!由震惊中慢慢恢复,他看着深深下拜的褰裳,却最终摇摇头,“不可。”
褰裳此言极有道理,陈墨逸承认,然而纵使自己能够接受,民众也无法接受。即便是强行立了法规允许女子科考,原有结构打破,社会必会出现动乱。作为一个未来的统治者,陈墨逸不会希望自己管理的国家有暴动的可能性。
褰裳此时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他的头深深低下,在陈墨逸看不到的地方,眸子里却早已恢复了睿智的光华。他知道该如何脱身了,一提此事,陈墨逸必定不答应,然而听到自己的提议却会产生好感,有了这丝好感便有了圈转的余地。
“那……褰裳还有一事相求。”
“说。”陈墨逸应允,他非但没有感觉烦躁反倒被勾起了好奇,他倒要看看这个丫头还能说出什么让他震惊的话。
“求殿下让九公主殿下留在大封!”褰裳咬了牙,舍命一搏。
话一出口褰裳突然感受到一阵杀气,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凭着本能,在他大脑尚且一片空白之时身体早已做出了反应,他想都没想猛地一挥手,案几上的茶盏被他一掌拨到身前。几乎与此同时,一只匕首飞速而至,与那茶盏在空中相触。匕首将茶盏击了个粉碎,却终于偏过一个角度,擦着褰裳的头顶掠过,击碎了头上的簪子,又削下一缕青丝,死死钉在墙上。刀锋没入墙壁直至刀柄处,可见其力道之大。如若没有那只茶盏的阻挡,匕首便会直接插入褰裳的额头!茶盏被匕首击碎,碎片四散开来,其中几片擦着褰裳的面颊飞过,锋利的碎瓷片直划出几道伤口,登时鲜血淋漓。盏中尚有滚烫的茶汤,尽数泼洒在褰裳的前襟上,还徐徐冒着热气。此时的他青丝散乱,满面鲜血,衣衫尽湿,着实狼狈不堪!
然而终究捡了一条命回来,刚才那只匕首……陈墨逸是动了杀心啊!
“殿下恕罪!”褰裳毫不犹豫跪了下去,他清晰地感受到几片碎瓷刺入他的膝盖,痛入骨髓。他错了,他赌错了,却不知如何能够挽回……
“姑娘真是好身手!没想到九皇妹的手已经伸了这么长,竟把人安插到我潇丄湘楼来了!”陈墨逸看一击不成,也并没有再动手。褰裳却知他动了真怒,纵使他不敢抬头观看陈墨逸的表情,也清楚感受到他散发出可怖的威压。
如若说刚进门时他像是裹在皮革中的刀锋,此时这把见血封侯的雪亮刀锋已然完全出鞘,排山倒海一般释放出凌人的气势。
“殿下恕罪!褰裳并非九公主殿下的说客!只是不忍看到九公主殿下背井离乡,为了和亲离开繁华富饶的故乡远走蛮夷之地!褰裳与九公主殿下同为女子,只是出自女子的同病相怜!为何女子最终的命运定要嫁与他人!为何女子不可参加科考取个功名!为何女子不能带兵作战觅个封侯!为何九公主殿下贵为金枝玉叶的公主也不能免除此等命运!殿下!褰裳绝无他意,只一腔赤子之情!求殿下恕罪!”
褰裳思路急转,一席话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他频频叩首,两行清泪落下,模糊了眼前那一双金丝织就的翘头履。该死的,他怎么会知道陈墨逸跟个火药桶似的,一提九公主就炸了。也怪他运气不好,直接撞破了陈墨逸的秘密。为了稳住鞑靼,他的确意欲将皇妹嫁过去和亲,并拿捏着九公主的生母威胁他。褰裳刚好不巧提到,自然被陈墨逸认为是九公主的人。
陈墨逸渐渐冷静下来,的确,按照他提出来第一个要求——允许女子科考——来看,求自己放过九公主的确可以理解。然而,陈墨逸咬牙,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已经让他知道了什么了。心情重新沉下来,他在考虑此人留是不留。
褰裳青丝散乱、满面鲜血,陈墨逸突然泄了气。直接拉他下水就好,倒也没必要赶尽杀绝。反正此人留着打探柳家的消息倒也有用,他以为现在自己还能独善其身?想到这一节,陈墨逸揉揉太阳穴,“起来吧。”
褰裳一凛,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没事了!这代表陈墨逸放过他了!此处已经不适宜安身,只待得他一走,自己即刻远走高飞,远远地离开京城!
碎瓷入体,褰裳只动一下就觉得痛不欲生,他趔趄了一下,一把扶住案几。
“褰裳……谢过殿下不杀之恩!”
陈墨逸冷笑一声,褰裳差点又跪下去。
“继续说你的要求。记住,我的花魁姑娘,再惹怒我一次,神仙下凡也留不住你的命了。”
褰裳抬头,直勾勾盯住陈墨逸。他双眼通红,脸颊上还挂着泪痕,语气却是无与伦比的坚定,“若事成,求殿下恕我父亲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