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怀玛瑙酒怀歌》槿滦

4、尘埃落定

　　泠泠叮咚声渐起，青石板、窗璃上嗒嗒嗒嗒好不欢快，散不尽的晨雾薄薄笼罩下，几声虫鸟相鸣，清风透过缝隙吹得帘布泛起阵阵纹漪。
　　下雨了。
　　放在被褥外的胳膊凉凉的，让透进的风吹得稍许不适，便也转醒。
　　倒也是好事，只十几天前，都还没有这些知觉。
　　挽沙今日来得挺早，在一旁静静候着，见她醒来，乖巧地取了外套帮她披上，又乖巧地搬了椅子扶她坐下。
　　便让挽沙撩开帘子，窗户一开，雨珠混着风拍打在脸上，空气都是凉的，适应了好一会儿。
　　“公主，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最近黯乡琰有好转的迹象，挽沙也是出奇的安静，“外面凉得很，可别坐太久。”
　　“没事。”又怎么会饿，黯乡琰尽力摇了摇头，也不知挽沙能否见着，发上沾染了透白的雨珠，目光却望着外面那棵烧得十分艳的树，是开花了：“挽沙，推我出去走走，就那棵树。”
　　从小黯乡琰就住在这里，仙族，凤凰山，最隐蔽的北面槲山上。十大神兽族之一凤凰族的公主，万年不遇的神女，拥有这样的尊贵身份，却几乎没人知道她的存在，知道的人，不过也是处处想着除掉她。
　　因为，她不是个名副其实的神女，她是个废人，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有感觉，除了添麻烦和添危险，一无是处。
　　神是真正的天而生地而产的一个最为超脱强大的种族，天生神力，又是正道，世间本就稀少，在碰上远古凋零，更是稀罕得紧。
　　原本一个种族若是出了位神，对各方面该有的好处都得有，而当成了累赘，多有好就有多累赘。若是落到魔界手里，被利用了神力，就更是一个累的不得了的累赘，不看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带来些什么灾难。
　　这样一个生也不是死也不是的人，最好的办法，便是待在这里，安然过上一辈子。
　　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是可遇不可求的，都这样了还能赖上一世，连生计都不要愁，还不担心拖累谁。
　　日子一天天过去便是十七年，每天听虫声，闻鸟叫，想睡便睡，虽有生命却没有生气，什么也不会，唯一的乐趣就是让侍女推着一步一步逛在殿前的园子里。
　　这日子虽然无聊却也安逸，不用愁任何事，连病都不会生，还能听两个侍女唱唱曲儿聊聊八卦，说来一旦不得不习惯一件事，早晚也就什么困难也没了，因为除了接受，没有任何办法。
　　好在不久前恢复了言语，磕磕巴巴慢慢能说上话，偶尔还能感到了冷热，动一动脑袋，身体却仍然软弱无力，像没有一样，但这样的现象已经不能算正常，却不知是好是坏。
　　空旷的屋子金雕玉瓦，园子里散了一地的叶，因为风皇的结界，外面的人看不见也进不来这儿，差不多整座山都是她的园子。
　　挽沙一直喋喋不休地讲着趣事儿，什么妖界哪位护法又打进了蓬莱山，水族的少主跑去娶了位凡间小姑娘做娘娘，目前正离家出走，天庭的皇子宿玖君又和麒麟族的某位殿下喜结良缘……想必是蛮热闹的。
　　这些八卦杂文平时听来也很有趣，今日望着山头些许烦闷，却没什么心思听进去，只任她说个不停，轮闸压在叶上不住地响起‘簌簌’声，黯乡琰想起这椅子还是挽沙的阿姐挽执费了心亲手做的，因她坐不惯柴木，便顶了她的名义向风皇讨了某个修仙门派送的紫檀木，说是照着人间有个巧手工匠新搞出来的玩意儿，刻了花纹模样也经看，坐着舒坦，还能推着走，经久耐磨有纪念价值，很适合她，黯乡琰便盛情难却地收下了用着。
　　就问挽执这几日怎么不见了，是到哪里消遣去了。
　　挽沙一听像是给戳中了心难，扁着嘴道：“执姐这几周都卧病在床，怕是不能来看公主了……”
　　刚要问缘由，挽沙已经滚珠子地说了起来，面上更是一脸恨铁不成钢：“”还不都是村里那个邵瑟，整天不正经，前些日子还将姐姐骗得团团转，一齐跑树上偷看我洗……”黯乡琰瞪了她一眼，她立马闭嘴，又不甘心道：“给小白洗澡，结果呢，害得姐姐从树上摔下来，腿都弄断了，我们好长时间都没理他，公主你也别管执姐，这些天什么活我都包着，她不知道有多逍遥呢，嗯…要我说那宿玖君…”
　　黯乡琰有些无奈，猜这又是扯了皮，又让她将屋里那瓶治跌打的药拿去。
　　挽沙挽执这两姐妹是住在凤凰山边外小村庄里的凡人，也不修仙，却不知为何通晓六界之事，风皇却也很信任她俩，将之拧来做了黯乡琰的丫鬟，反正照顾也很轻松，工钱又好，只需偶尔来上几趟，连饮食起居都很少，据挽沙讲她俩最初看到黯乡琰以为要照顾一个死人，吓得不轻。
　　而她的事大概算是秘密，风皇也能相信两个丫头不会说出去，这么多年除了很少来的风皇凤后，就属挽沙挽执两个凡人活的气儿了。
　　听来邵瑟也是她俩的朋友，父母早亡，一个人住在村里，说是村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土村，很是远离城镇，总数不过十来个人，又有个隐世高人坐镇，大家都不用以种田为生，不用穿粗布麻衣，大家还都是文明人，而小白…也许是只兔子。
　　椅子停在了那棵树下，细雨迷蒙，这树也奇特，枝叶伸开大得遮了半边天，又不是枫树，又是通体赤红，满树的叶也红得赏心悦目，和着风在眼前飘得漫天，隐约间小小开着赤红的花。
　　挽沙瞧着惊艳无比，拾起掉在黯乡琰身上的红叶，端详了一阵递到她眼前：“老早就发现这树稀奇，叶尖到树根都是红色，好看的紧，可连风皇都瞧不出品种，今日可是第一次开花呢，公主你看，好漂亮。”
　　“是啊，真漂亮。”黯乡琰叹道，挽沙高兴地玩了好一会儿，待要回家欲将她推回屋子，黯乡琰道：“你先自己回去吧，把伤药拿着，叫挽执看着些，我留在这里。”
　　“可……”
　　黯乡琰笑着打断她：“没事，等日暮西垂，落山时再来看我便是，我也不会跑，不会病。”
　　挽沙只得作罢，磨磨蹭蹭下了山。
　　靠着树干，眼前满是飘红，突然就来了倦意，不知何时睡了个熟，落叶仍是一片片飘落，打着转，将这座山映得连连燃烧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