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本无解》睫语

106、番外左琳2 我走近钢琴

　　我走近钢琴，大体看了一下，是一台家用的斯坦伯格，年份很老，看上去却新，只有细微之处有些磨损，不很严重；敲了几个单音，又敲了几组试音的和声，对李铭阳说：“问题不大。”李铭阳问我，“开始了吗？”我点点头，熟练地掀起盖板，拿音叉随意地往手臂一敲，放在耳边听。
　　明明是惯常的标准音，今日分外悦耳。
　　他问我还要水么，我摇摇头没有说话，专心工作是我的职业操守。他没有坚持，直接走回沙发拿起书本翻看。我在这边认真的一个音一个音效对。期间我几次偷偷看他，发现他都在专心致志地看书，想跟他聊几句，又无法开口。
　　我走心了。
　　屋里的冷气有点大，我已经散去了来时的热气，胳膊上起了些鸡皮疙瘩，但我的手心却很湿。我是紧张。在这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和传说中的大神级人物共处一室，这让我难以想象。虽然在过去的几年里我把自己包裹成一个无懈可击的石头妹，可此刻无法抑制的遐想让我如一下子泄了春心萌动的底儿。四十分钟就能搞定的事情我用了足足一个小时。
　　待我敲完最后一个音符，我长长出了口气。
　　“辛苦了。”柔软而磁性的声音就这样突然从我脖子后传出，下了我一跳。他几时转到了我身后？
　　“没什么。”我没有回过头去，尽量使自己的音色看起来波澜不惊，“这琴没什么大毛病，只是低音区有点走调，调好了。”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你可以弹下试试，有什么问题我再帮你看看。”
　　“要不你替我弹吧。我很久没弹，手都生了。”

　　之后的许多天我一直想，李铭阳会怎么想我呢？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莫名其妙甚至不可理喻的一个女生？明明他真诚以对可我却冷言相向。后来就自嘲起来，人家哪会那样想你？人家根本就不会记得你。
　　那天他是用那般温和而诚恳的语气邀请我弹奏他的心爱之物，可我除了窘迫还能怎样呢？一直用自傲包裹全身的我头一次被人将心底所有的自卑激发了出来，那种自卑完全来自于我幼时的单亲生活和贫困。我讪讪笑笑：“我不会。”他显然很诧异，我深吸口气，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很多人都觉得调律师一定会弹钢琴，不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我。可实际上，我没有条件学这么奢侈的东西。”
　　李铭阳好像沉默了一下，我不找痕迹地牵动了下嘴角，并仔细观察着他，期待从他眼中流露出不屑、轻视的神情，哪怕一点点也好。这样我就会死心，对这个社会绝望。然而我失望了，哪怕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他只是轻咳了一声缓解了他的尴尬，然后坐到琴边，熟练地弹奏了一曲《雪绒花》，我知道那是很简单的一首歌，很多初学钢琴的小朋友都会学到。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对我说：“不会也没什么关系。很多人都不会呀。其实你现在自己打工，已经比很多人强多了。我觉得你很厉害，真的。”顿了顿他又说，“如果你还想学，有时间我教你。”
　　很多次，我在走廊里与他擦肩而过；很多次，我在窗边瞥见他球场上挺拔的身姿；很多次我在校门口看到他与别人的谈笑；很多次，我与他相距咫尺。但凡他看到我，无一不点头微笑致意，可我知道，我一次也没入他的眼，而他却深深映在我的心里。要教我钢琴的事情，果然如我预料那般，不了了之。
　　“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半天了啊！”叮当用她柔嫩无骨的小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晃得我心烦，我一把把她的手扒拉一边。她也不恼，继续打趣我道：“不会是在想那个帅哥吧？原来石头妹也会动心啊？”
　　“别瞎说！”我佯怒瞪了她一眼。“还不是你——”“我怎么啦？不是你说让我帮你看看有没有需要的人吗？”叮当撇嘴道。“我、我、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他？”我一时又羞又恼，话都说得颠三倒四的。“切，你当我没看到你的眼神成天追着人家的影子跑啊？你看看你看看！”她手中拿着我的笔记本，在我眼前挥着，本子里全是我无意识写下的他的名字。
　　叮当是我的好友兼团支书。在前段时间无意得知了我在外揽活这个秘密后，她开始不停地细心帮我介绍客户。我有心套话，还得装成毫不在意，“你怎么会认识这么个奢侈品？”
　　“奢侈品？你的意思是高大上吧？”叮当不以为然，“李铭阳多和善的一个人啊，你问问，全校学生里除了你这个奇葩有几个不认识他的？”我心里翻了个白眼儿，继续问：“那你呢？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团支书开会的时候啊！”
　　我心里苦涩，原来李铭阳还是团支书呢！
　　我盯着本子上用正楷写下的李铭阳的名字，眼前又浮现他那张鲜活的面容。他可算是标准的富二代了吧？听说他的父母开有一家好大的公司呢。可与偶像剧里演的一点都不一样，他既不暴虐，又不清高、冷漠。他和我们所有人一样，积极，热情，甚至比别人更和善，真诚，毫不做作。
　　难怪大家都喜欢和他做朋友，难怪所有人都对他评价那么高。
　　这样的人，如何让别人不喜欢？
　　“那你呢？你喜欢他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正常人谁不喜欢他！”叮当奇怪地看着我，仿佛我问了一个特别白痴的问题。“不过，像他那种人，只能远观。那种大神级的人物，像我们这种平常的小市民怎么可能高攀得起？何况，真要是成了他女朋友，那不成了全民公敌？”
　　一下午的时间，我都在烦躁中度过。他的笑容一直在我的脑海中盘旋，还有那日午后的炙烈阳光和满世界的青草香。我，喜欢上他了。
　　这非常不妙。就像叮当说得，我这种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的小市民，如何能消费得起那样顶级的奢侈品？或许老天是闲得太久开了个玩笑让我和他的人生轨道不小心撞了车，也仅此而以了。估计这已经提前预支了我一生的运气。
　　就算我踮起脚尖，也无法仰望到他的眼。

　　“我不去！”我甩开挽上我的胳膊，努力忽视注视着我的那双眨巴眨巴泛着泪光充满渴求的眼睛，然而那双手臂很快再度没羞没臊地缠了上来，声音又嗲了十度：“去嘛去嘛！”
　　我败了。
　　于是我莫名其妙出现在校五楼会议室的门口。
　　“我不理解，校艺术节不是文艺委员的事吗？你一个团支书瞎操心什么！”我看着眼前挤挤插插的男生女生们，皱着眉头问。
　　“你真的确定他能肩负起这么大一个重任？”叮当反问我。我默了。
　　高中学生课业忙，文艺比较被忽视，于是老师果断让文艺与体育合并成了文体委员，那个长得又黑又瘦的傻大个莫名其妙就上了岗。校艺术节要求每班最少上报一个节目，多了不限，于是……我就出现在这儿了。
　　我以为除了如我一般被强制摊派，谁愿意在高中这么繁忙的时刻去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出乎我的意料，报名的人还真是，蛮多的。在我前边的那几个我就认识，是六班的。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要表演一个现代舞。我有点紧张，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问叮当：“你确定我们不会丢人丢到火星去？”
　　“别紧张，我们前几天不是还演练过吗？”叮当低声回应我道。她指的是前几天同学过生日我们去唱K时一起合唱过的那首歌。“反正我们人都来了，试一试嘛！我可是特意找人翻录的伴奏带。”
　　我在心里哀叹，心想你好歹提前知会我一声嘛！
　　叮当的双睛忽然变形成了月牙弯，她兴奋地挥手：“你怎么也来啦！”我看着对面那个在我心里翻转千遍的身影，不着痕迹地拉了拉叮当的袖子，舌动嘴不动道：“矜持，矜持！”李铭阳冲叮当热情地笑笑，又微微冲我点点头。我一下子慌乱起来。这可是在我们俩认识以后这么长时间（实际上只有几天）他第一次冲我打招呼。他居然记得我！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于是赶忙垂下眼帘，也略略点了点头。
　　我更紧张了。
　　李铭阳他们班的节目在我们之前审核。等到全场爆发热烈的掌声时，我还陶醉在他的表演里无法自拔。我实在无法想象，像他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孩子居然会选择这般热烈的节目。“他喜欢摇滚乐，这是很多人知道的事情啊！”叮当解说道。刚刚他和其他三个人合奏了一首摇滚，全场气氛HIGH到极点。他不是主唱，只负责和声器的演奏。可这足以让全场女生倾倒，为之疯狂。
　　他的节目必须通过，毫无悬念。单凭他的人气和与校学生会干部的交情。听叮当说，他本来就是内定的下届学生会干部，只是不知道给他什么职位。
　　等到我们节目的时候，会场里已经去了大半人，都是审核完节目走的。叮当选了一首4inlove的《一千零一个愿望》。我们配合得还算默契，整个歌唱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忘词，走音和跳出节奏，除了刚开始因为紧张气息有些不稳。唱完后没有想象中热烈的掌声，有两个干事在座位上轻轻交换着意见，然后其中一个人对我们亲切说：“你们先回去，我们再商量商量。”
　　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叮当动用各种人脉打听到的结果是，认为我的声音过于沙哑，根本不适合那种甜美的气氛。虽然与我无关，我还是对叮当表示了抱歉。叮当先是失落了一下，忽然又如打了鸡血一样蹦起来，“李铭阳居然为了你和文艺部长据理力争，说你的声音很有特色。他好像对你挺在意啊！”
　　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忽上忽下。很多人夸过我的声音，可没有一个人的夸赞能让我的心产生如此波澜壮阔的涟漪。
　　不久之后，新一轮的学生会干部纳选开始，高二的学生已经可以参加选举。有一天在走廊里碰到李铭阳，他问我要不要参加。我当时极其诧异，我从小未当过干部，也没有任何优势，从来没想过去竞选学生会。他冲我笑笑，跟我说：“为什么不试试？我觉得你很好啊！”虽然我猜到他一定对很多人说过这样的话，可我还是非常在意和开心。于是我莫名其妙开始全力以赴准备学生会竞选的稿件，还让叮当帮我做参谋。
　　叮当也参加了学生会的竞选，她竞选的是学生会副主席。我奇怪问她哪有人一开始就竞选副的，她白了我一眼，“正的肯定是李铭阳的，我凑什么热闹？”我竞选的是组织部部长。在竞选那天，我再次见到了李铭阳。一身的校服，只有他穿起来帅气异常。我觉得自己和其他女生一样，变得俗气而花痴。我万分鄙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