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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白开水的爱情最解渴 五月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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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阴。
整个回龙岗就笼罩在这样一片阴云里。此刻是上午八点三十,整个回龙岗里谈不上热闹,但也并不冷清。回龙岗是S市最大的一片墓地,场地空旷,风水优良。前来这里送殡或扫墓的人大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即便除去沉重的面庞,也尽是一片阴郁之色。
白映站在这里有点突兀。站在一起的其他同事都穿着笔挺的工装,她因为辞职前将工装已经全部上交公司,也没有太过严肃的衣服,所以只穿了件黑色的长裙,撘白色小西装。可她没有空余让她不自在,因为她整个情绪都被高低起伏的悲伤节奏牵引着。
在她前面的那句年轻的、正被一行人瞻仰的遗体,是她的一个同事。确切地说,是接她岗位的同事。几天前她接到久违的小颖的电话,告诉她玲子去了的消息,白映根本难以接受。这是她身边第一个离开人世的同龄人。她们都是S市地铁第一批老员工,同时进入公司,同时去北京培训,同时考上值站,却因为分到了南北两个站而经年未见。再次重逢是因为白映辞职,她来接替她的岗位。当时白映还笑着对组员介绍说:“这可是我好姐妹,以后大家要多多配合她工作!”玲子也说:“你们放心。我和白映是老姐妹了,我肯定会照顾好大家的。”
就那么鲜活的一个人,三个月前还生机勃勃站在她面前,居然说没了就没了。
最让白映难以释怀的,是玲子的因公殉职。那是一件算得上轰动S市的大事件,各家报纸都有登载。一个精神受到刺激的患者跑到地铁站,正赶上玲花当班。为了保护乘客,她不小心激怒了对方。那个精神病带了把很长的刀——总之阴差阳错,玲花就那样没了。
那天送殡归途中,白映在车里一直一言不发怔怔望着窗外。小颖正在哀叹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这真真是祸福无常,白映忽然冷不丁说了句:“她是替我死的。”小颖甚至恍惚听到白映还说了“是我坏事做太多却报应到了别人身上。”小颖听得渗慌慌的,忙安慰白映说:“白姐你别乱想。这是意外。”白映难过道:“她是接了我的工作才这样的。如果我还没离职,今天躺在那里的就是我。”后来小颖安慰了白映很多次,白映却陷入了这个循环怎么也走不出来。
连飞扬下班一到家,就见到坐在床上、目光呆滞、泪流满面的白映。此刻已是接近午夜,连飞扬因为不想在家加班画图打扰白映休息,这才一直在公司工作到深夜。他在楼下习惯性地望了一下自己家的窗,看到有微弱灯光的时候还以为是白映贴心为自己留着灯。你能想象一进门发现羸弱灯光下床上黑暗的剪影是个坐着的披头散发、面容苍白的女人,会有多惊悚吗?
连飞扬其实很累很烦很想发作,但终究怕伤了感情没有发错。他强压住自己疲惫的身体和呼之欲出的怒火,上前贴心问到:“白映,你这是怎么了?”
白映目光机械地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面无表情,“我没怎么。”
“那怎么不睡觉?”连飞扬并无发现异常,以为白映是旧病复发又因为他加班耍小性子。
“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到玲子在我面前飘啊飘啊。是我害死她的。”白映的声音似乎都随着她说话的内容在飘啊飘的。
连飞扬听得一头雾水,他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知道玲子是何方神圣。他温柔地抱了抱白映,柔声劝慰着:“乖,是不是做噩梦了。没事的,我在这里。”
白映的眼泪继续哗哗的留:“不是,我不害怕。我就是难过,是我对不起她。”接下来白映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我对不起她。生命太脆弱了之类。连飞扬的耐心终于一点点耗尽,他不耐烦地将领带扯下来,脱掉外衣,说:“白映,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我明天还要上班!”
白映“哇”地大哭起来。
连飞扬无奈了,只得再次压住怒火,坐到白映一旁:“到底发生什么了,跟我说说好吗?”白映只是摇头。连飞扬最后没有办法,冷冷留下一句:“那你自己闹吧。我去睡觉了。”便进了书房,留下独自哭泣的白映静坐到天明。
连飞扬以为白映只是简单的闹情绪,第二天就会好起来。可事情并没有连飞扬预想的那样好,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天。连飞扬看到整个厨房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垃圾箱也是干干净净,心里忽然有些害怕,“白映,你多久没有吃东西了?”
白映已经不看他,不肯开口跟他说话。她只是悲伤地把自己圈在了她的小世界中,这个世界里的白映,连飞扬不懂。跟他说了他也不懂。
连飞扬马上给卓宁打电话,先是问“玲子是谁你知道吗?”弄得卓宁一头雾水。连飞扬又把白映这两天的情况跟卓宁讲了一下,卓宁心下一惊,不经意脱口而出:“糟了!”想想现在正在上班,今天有特别重要的检查自己又无法离开,就问连飞扬:“你人在哪里?”
“我当然在上班啊!”连飞扬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白映这个样子你怎么还上班啊?你心真够大的。”卓宁怒斥道。
“白映哪个样子啊……等、等,白映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知道不知道?”连飞扬正在办公室,周围一大堆同事,他就算再有情绪,也不得不把声音压低。
“这个我一句两句跟你说不清楚。等我下班我再去你家,你最好先请假回家看着点她。我怕她想不开。”卓宁担心道,却不知该怎么说。
“你最好把事情现在就跟我讲清楚!”连飞扬忍耐到极限了。他的工作何等重要,很可能因为他的缺席让整个团队的努力白费,他是那么轻易就能请假的吗?何况,白映好好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卓宁这么说连飞扬一点儿也无法相信。
“讲什么清楚!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卓宁气连飞扬的那股子艮劲儿,“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听你说白映好像是抑郁症犯了!什么?你不知道白映有抑郁症的事儿?对,她是有这个病,发过两回。第一次就是在你抛弃她之后犯病的,说不定你就是罪魁祸首。据说这种病发起来一次比一次厉害,真的会要命的!”卓宁在这边急得直跺脚。
连飞扬惊出了一身冷汗。当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将车发动了。这一路的狂奔,以最快速度赶到家里,却在开门前的一霎那犹豫了……白映,一定安好吧?
门开了,一张苍白的脸仍旧出现在床头。她的目光怔怔望着窗外,表情仍是说不尽的悲伤,见到半路回家的连飞扬,没有任何惊讶。连飞扬这才发觉自己的心突突跳得有多厉害。在开门前那一瞬间,他害怕极了,他怕他辛苦得来的感情再次失去。他轻抬脚步走到床边,按照卓宁交待他的,伸出一只手抚摸白映的头发,然后慢慢靠近,将白映的头揽在自己的怀中。
卓宁告诉他说,要对白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连飞扬张口说的是:“白映,我们结婚吧。”
那夜狂风大作,大雨倾盆。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劈啪作响,杂乱无章,极易让人生出萧索之意。白映终于沉沉睡去。连飞扬不放心,守在白映身旁良久,发现她呼吸均匀,这才为她盖好被子,轻声离开。
他不知道她究竟为何那样悲伤,或许已经成病,或许是心中压抑了太多悲苦。他洗漱后,习惯地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发现自己的发间已生出点点斑白,而眼角的皱纹越发深了。
白映做了好长的梦。她梦到了李铭阳。
这些日子,她越发发现生命的无常与脆弱。人生真是祸福难定啊。她想念李铭阳,发疯的想念,虽然自己不愿意承认这个实事。不是没有想过与李铭阳白头偕老,平淡一生。或者是蜡烛即将燃尽时,树叶就要凋落时,或者是当夕阳告别天际,大雁准备南飞时,他们都一起呆在自己的小院里,并肩坐着,依偎着数天上的星星。他们可以一起回忆雪地里奔腾的欢笑,回忆树荫下年轻的冲动,回忆校园里稚气的叛逆,回忆所有岁月里一同走过的痕迹……只是临了临了,过不了自己的执念。
她呀,实在是个多情又早熟的人。小学喜欢过体委,初中喜欢过班长。高中又同时喜欢过林寒和连飞扬,到了大学又喜欢上李铭阳。喜欢过的这些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白映喜欢他们的程度也不一样。但她清楚的是,在这些人中,自己最喜欢的毫无悬念是连飞扬。她被他有些狡黠和聪慧,有些风流和小坏,有些自负和偏执的个性深深吸引,就像着了魔般奔赴深渊。
然而就算再被吸引又如何。她再也找不回过去的感觉。
人大抵都是这样。不是相互吸引就一定能在一起,与破镜难圆无关,与各种阻碍无关,与生老病死无关,与一方犯下无法饶恕的错误无关……不能在一起仅仅是因为时光的流逝,很多东西都不再是旧日的模样。
白映一直以为自己执着于爱恋着连飞扬,所以重新在一起是心之所愿;然而在一起后才明白,真的不是原来的感觉了。真不是因为自己不喜欢他了,或是放不下心中的怨恨;可就是不是以前的感觉了。而李铭阳,明明是那般木讷的人,为什么如涓涓流水般走进自己的心,滋润得自己如沐春风,最后一点点无法离开,无法割舍。
白开水的爱情,果然最是解渴。
白映的梦是倒着的。先是她与李铭阳因为连飞扬争吵,决裂,李铭阳愤而离开。只是在梦里,白映却说出了自己在现实中没有说出的话:“我爱你,李铭阳,我已经爱上你了。”
然后,时光回到李铭阳向她求婚的那个晚上。她带着戒指,被他抱着转啊,转的。幸福美满。
最后,时光定格在了大二那年,在竹筏上的那夜。李铭阳为她唱的那首歌:
一缕情一丝愁恨时光匆匆,落花风总惹人烦忧;
红尘化浮云此情和悠悠,道神仙羡鸳鸯到白头。
一缕情一寸愁恨相思难懂,多情人总换得心痛;
恨时恨物恨尘心难懂,奈何人名利全看透。
物换星移人事全非,有谁怜惜旧人枯萎;
春来秋走聚散瞬间,相思快乐总难两全。
然后他说,这首歌的名字叫做《相思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