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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旅途 他鄙视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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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少倾在王府花园的假山亭上找到李恪时,他正倚坐在亭柱旁的长凳上,望着石桌上的玉佩出神。
“王爷为何不离近些看。”
李恪恍惚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了来人是谁。他坐直身子,然后低头拾起一片落叶,盖住了玉佩,“人就是奇怪。失去时,夜不能寐,总想着找回来;可一旦真找回来了,又嫌看多了伤心。还是少倾你自在,不被红尘俗世所羁绊。”
少倾温和一笑。“世事难料,人永远不能得知以后的事。过去的已经无法更改了,如果一直沉湎于心,耿耿于怀。于人于己,都不得解脱。”
“少倾你说得对……伤心事,不提也罢!”李恪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王爷叫我来有何事?”
“少倾一路上可听说过本王被弹劾的事?”
“听说了。陛下的意思,是让王爷回长安吗?”
“你说对了。诏书昨天到的。好在你也回来了,三日后随我一块启程去长安。”
少倾点了点头。想起了雪隐的事,还未开口,李恪又说道:“杨家二老……都还好吧?”
少倾一声轻叹,“白发人送黑发人,自然是无比痛心。好在二老新添了孙儿,也算是有所慰藉了!”
李恪稍稍释怀的面孔又惆怅了起来,“是我的错,没有照顾好她。”
“生死之事,本来就不是人能控制的,王爷何必自责。”
“可她在的最后这几个月,我也不能让她快乐。”
少倾这次没有说话,手里把玩着茶杯,静静地望着假山下的桂树。
片刻沉寂,李恪苦笑了几声:“我怎么又提起这些伤心事了!少倾,还是说说你吧,这一路上,可有什么趣事?”
权少倾放下了杯子,淡淡一笑。
“此去收获不小,看到许多奇山异水,也领略了各处不同的民风。最可贵的是,结识了一位红颜良友。”
“呃?是何人?”李恪笑道。
“这位良友名唤雪隐。”
李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果真是你的朋友?”
“孙伯说,王爷和雪隐发生了误会。”
李恪看起来有些懊悔。
“没错,我将她赶走了。”
“王爷真的认为是雪隐偷了素儿王妃的玉佩?”
李恪顿时愤慨了起来,“就算她真的是你的朋友,可她身上带着素儿的玉佩是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一阵风吹来,将石桌上的那片盖着玉佩的树叶吹走了。少倾伸手拿起了玉佩,仔细地打量着。睹物思人,李恪将头别向一边,不去看玉佩。
“果真是好玉!”少倾赞叹道,“不但玉好,这玉上镂雕的青鸾也栩栩如生!”
李恪笑了,“少倾也有走眼的时候,那明明是只凤。”
少倾又仔细打量了一眼,心中暗喜。吴王睹物思人,不敢细细打量这玉上的图案,由此看来,是把雪隐的玉错看成了杨素儿的。
“鸾与凤为同族神鸟,二者虽外形神似,但鸾为青色,凤为赤色;且凤尾比鸾尾要长,凤冠与鸾冠也有所不同。只是这玉是碧色,无法从颜色上区分鸾凤。但王爷你看,这神鸟的冠上,有三根细长挺立的羽毛,最为突出;而凤的冠羽浓密繁多且长度一样。这分明,是一只鸾。”
李恪一把夺过青鸾佩,仔细察看神鸟的冠,不禁大吃一惊。少倾说的没错,那是一只鸾。原来他并未找回素儿的火凤佩,想到这里,他的心沉了下去。
“真是我大意了!还冤枉了别人。”
“凤和鸾本就十分相似,王爷因为伤心从未细瞧过玉佩,认错也是难免的。只是王爷此次可委屈了雪隐啊。”
李恪又蹙起了眉,但这次,他脸上挂满的不是厌恶和愤怒,而是懊悔和歉疚。
“少倾你去找岳瑾,让他把王府的人手都派出去,天黑前务必找到……雪隐姑娘。她的玉佩还在我这,所以她肯定不会出城!”
雪隐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在权府的房间里,芸香趴在那张八仙桌上睡的正香。她有些难以置信,还是说自己被赶出去只不过是刚刚做的一个梦?她的头有些痛,嗓子也沙哑干涩。
有人在轻轻地敲门。芸香懒懒地直起了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先朝四柱床望了望,发现雪隐正要起身去开门,心里既惊又喜。
“姐姐别动!你好好躺着,我去开门!”
雪隐坐起身子,望着屋门。
芸香打开了门,一个温文尔雅的身影闪现在雪隐面前,是少倾!雪隐欢喜地忘记了自己身体的不适。
“权公子!”然而喊出来的声音是沙哑的、低沉的。
权少倾笑着走了进来,坐在床旁。
“才多久未见,雪隐又生疏了。喊我少倾就好!加上‘公子’二字,也实在费口舌。”
芸香哈哈大笑起来,雪隐也被逗乐了。
“那好,少……少倾,你是今日刚回来吗?”
“公子都回来两天了!”芸香说,“姐姐你昏迷了整整两日!”
“两日?”雪隐大吃一惊。
“是啊!姐姐你风寒还没痊愈,就在那么冷的天里被赶了出去,晕倒在一个破落房子里,又没有可以御寒的东西,不发烧才怪!幸亏公子回来的及时,要不然,王爷罪过可就大了!王爷真——”
“芸香。”少倾温和地打断了芸香的话。然后看着阴霾一点一点地爬上雪隐的脸。
“公子还不让我说!”芸香愤愤不平,“这本来就是——”
“雪隐的药好了吗?”
“哎呀!我把药这茬给忘了!”芸香一拍脑袋,急忙跑了出去。
权少倾望着芸香的背影淡淡一笑,继而回过头来望着雪隐。雪隐苍白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权少倾敛起了笑容,面色恢复了温和平淡。
“是王爷他大意了,把你玉佩上的鸾看成了凤。”
两行清泪顺着雪隐的面颊滚落了下来:“可凭什么让我为他的大意付出代价!”
少倾从衣袖里掏出了雪隐的玉佩,轻轻地拉过雪隐的手,放在了她的手掌中。
雪隐爱惜地握住玉佩,欣喜不已。
“谢谢。”
“这玉佩……是王爷要我交给你的。”
“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雪隐语气生硬起来,她不想轻易原谅一个不分是非黑白的人。
“王爷他心里是有愧疚的,我代他向你道歉。”少倾说。
雪隐嘲讽地笑了一声:“少倾你何必要处处维护他!心里有愧为何不亲自来道歉。哦!对!他是王爷,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让一个王爷来给我道歉!估计还会有人说,能使王爷心里有那么一丝可有可无的愧疚,受多大委屈也是我的福气了!估计他自己就这么想!”
“王爷他——”
“我不是不依不饶的人!我就只要声‘对不起’!难道他的身份高贵的不允许他说这三个字!”雪隐情绪激动起来。
少倾抱歉地看着雪隐,叹息了一声。雪隐这才发现自己的反应太强烈。她暗暗谴责自己不该让权少倾夹在主子和朋友之间为难,就算这些话非说不可,也该对那个该死的吴王说!
“少倾……对不起。我不该对你……”
少倾温和一笑。
“无妨,你说得对。只是雪隐,我并非偏袒王爷。他平时……不是这样。”
少倾微蹙了下眉头,但随即又舒展开了,笑道:“不再说了,越解释,反倒误会越深了!”
“哐当”一声,芸香端着一碗药踹开了门。她快速冲了进来,把药放在了八仙桌上。然后不住地甩着自己的手:“烫死了烫死了!”
少倾和雪隐都乐了。
“家里有这样一个小丫头,想不热闹都不成啊!”少倾说。
晚饭过后,权少倾才从吴王府回来。
雪隐在屋内,听见他把其他人都召集到了厅堂里,似乎在商议什么。
许久,敲门声响起。
“雪隐,能进去谈谈吗?”是权少倾。
雪隐打开门,少倾走了进来。
“是什么事?”她问道,“方才我听到你们在商议什么。”
“你知道十月末王爷狩猎的事吗?”
那也是一段不好的经历,她当然忘不了:“知道。”
“王爷被御史弹劾了。”少倾说。
雪隐脸上闪过一丝笑容,暗想:“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那……皇上怎么说?”雪隐问。
“罢免王爷的安州都督,回长安。”
回长安,说不准她也能跟着去,想来离家这么久,也该去找表哥了。
“少倾你也得去,对吧。”
“嗯。这次去,或许不久就回来了,或许要几年,或许……不管如何,又要跟你们道别了。”
“少倾,能不能带我去长安?”
少倾好奇地看着雪隐。“为何?”
“我的事,风头也没那么紧了,按父亲的吩咐,可以去长安投靠表哥了。正好你又去,也省得我孤身一人了。”
“你在长安还有个表哥?”
“对,可能少倾你也认识,明威将军萧铎。”
“的确认识。”少倾笑道,“在太子的生辰宴上有一面之缘,彬彬有礼,一表人才!”
雪隐“噗嗤”一声笑了:“彬彬有礼?一表人才?表哥可真是鬼精灵,连少倾你都能骗过!”
第二日,芸香和雪隐忙着收拾行李。雪隐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块玉佩、一些盘缠。芸香在一旁数落着自己屋中大大小小的物件。
“我怎么觉得哪件都必须带走呢?”她愁闷地说。
“你干脆把整个权府带走吧!”小安懒洋洋地说道,他正倚在门旁望着芸香和雪隐收拾行李。
芸香冲小安做了个鬼脸。“你呢?你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我——嘛。”小安的语速变得缓慢,“我和孙伯都是本地人,孙伯又有腿病,所以我们决定留下。”
“你们不走了?!”
“留下?!”
雪隐和芸香同时说道。
“嗯。权大人总会告老还乡的,公子也会回来。我和孙伯留下来看守权府,最好不过了。”
芸香有些失落,低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茶杯,只是没再数落东西。
想到小安和孙伯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照顾,雪隐才真正嗅到了离别的味道。
“小安,你们别忘了喝我酿的菊花酒。”
小安微笑。“不会忘的!雪隐姑娘也不能忘了我小安啊。”
“永远都不会忘!”
一早,少倾带着雪隐和芸香去王府同吴王会和。
吴王府前,一队侍卫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岳瑾手持佩刀,在队伍旁边踱来踱去。看见少倾,他快速迎了过来,见到少倾身后的雪隐,岳瑾怔了一下。
“你就带了两个人?”岳瑾问。
少倾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他如此聪颖,对于岳瑾话中真正的意图,也早已领会。
“那些侍卫足够保障安全了。芸香厨艺精湛,心又伶俐,有她饮食也方便。雪隐姑娘——要去长安投奔自己的表兄,跟我们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王爷出来了。”
李恪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脸色平和,看不出喜怒哀乐。雪隐微微挪了挪脚步,躲在了权少倾背后。
“王爷。”岳瑾和权少倾异口同声的喊道。
李恪刚想开口,却突然瞧见了少倾后面的那个身影,脸色不由地尴尬了。芸香向李恪行了个礼,然后在他和雪隐之间看来看去;岳瑾和少倾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爷,上马吧。”岳瑾说。
李恪随即转过身,朝自己那匹红棕色的马走了过去。
“岳瑾,他们两个怎么安置?”少倾问。
岳瑾叹了口气,抱歉地看了看芸香和雪隐。
“没想到少倾你会带两个姑娘来。所以只安排了马。你们——”他试探着问道,“——会骑马吗?”
“会!”芸香自豪地说。
“我……我不会”雪隐感觉自己像个累赘。
“这好办。”权少倾永远都是那么的风轻云淡,“你和芸香骑一匹。”
李恪时不时地朝他们望过来,显得有些不耐烦。
“快上马吧。”岳瑾说完,便和权少倾走向李恪,骑上了李恪旁边的两匹马。
李恪不满地看了少倾一眼,问道:“她怎么也跟着去?”
少倾笑着摇了摇头,道:“去长安投奔表哥。”
岳瑾好似无意地干咳了两声。
芸香敏捷地跳上马,然后朝雪隐伸出一只手,雪隐笨拙地向上爬,怪异的姿势引来了侍卫们低声的嘲笑。李恪、岳瑾、权少倾也闻声回头观望。雪隐的脸囧的通红,恨不得钻进地底下。此刻,吴王倒是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他静静地看着,那匹红棕色的马也悠闲地在原地踱步,雪隐觉得那根本就是在看她出丑。最后,芸香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拉了把雪隐,才算结束了她这屈辱的时刻。
(二)
午时,队伍经过一处郊外,李恪命队伍停下来休息一番,补充体力。侍卫们均拿出随身携带的食物和水,坐在石头上用餐。
芸香将雪隐从马上扶下来。两人找了一处阳光充足的地方坐下休息。芸香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木盒,里面装满了精致的小点心。
“姐姐,快吃点东西!”她得意地眨了眨眼睛,“还是女子细心。那些男子就只知道备些没有味道的干粮。这是我来之前专门做的,路上带着,找不到饭馆时,用它们来解解馋!”
雪隐用食指点了一下芸香的眉心:“还是你机灵!”
她和芸香开心地享受着这些美味的点心,芸香在一旁给她讲关于长安的一切:“……以前公子经常带我去东市……”
芸香提到权少倾,雪隐情不自禁地扫视四周,看见权少倾正和李恪站在一起,岳瑾在马鞍上的包袱里翻找东西;两人不知交谈着什么,期间权少倾向她这里望了一眼。
“……长安城里有许多胡人,好多乐坊的舞姬也都是西域女子……”雪隐又被芸香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便从权少倾身上转移了。
再次望过去,她看到岳瑾拿着一个水壶,正向她和芸香走来。
“岳典军好像是找我们的。”芸香也看见了岳瑾。
“岳典军?”
“岳瑾和公子一样,也是吴王府的典军。”芸香解释道。
此前雪隐一直以为岳瑾只是吴王的跟班。
说话间,岳瑾已经来到了她们面前。
“雪隐姑娘,芸香。”岳瑾竟对她们微笑了起来。
雪隐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想想前些日子他和李恪同仇敌忾的样子,实在不理解他此时的态度。
“岳典军,我们很熟吗?”芸香的语气中夹杂着挑衅,雪隐想她也一定想到了立冬那天的事。
岳瑾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回头望了望,李恪和权少倾正在不远处歇息,但对雪隐她们这里的情况似乎毫无察觉。
岳瑾将目光收回,愧疚地看着雪隐:“姑娘……那天的事,真是对不住了。”
雪隐没有回应。
岳瑾也不气馁,他举起手中的水壶,道:“这是……这是嬷嬷今早为王爷炖好的燕窝。知道姑娘前几日受了病,所以是特地拿给姑娘喝。”
雪隐与芸香的脸色都缓和了下来,两人惊讶地对视了一下,大概谁都没想到堂堂吴王会真的向一个小百姓道歉吧。
岳瑾向前递了递水壶,雪隐默默地接了过来。岳瑾如释重负地笑了。
“姑娘先用吧,我去那边看看!”
岳瑾走后,芸香笑开了花。
“没想到王爷还是有心的!姐姐,你快尝尝,王府的燕窝,一定比一般的要好。”
雪隐也暗叹吴王还是有点人情味儿的。她拧开壶嘴,仰起头去喝,一股酸涩地液体流进了她的嗓子里,她即刻喷了出来,吓了芸香一跳。
“姐姐,怎么了?!”
雪隐脸色难看极了,弯下身子,不住的向外吐,希望能尽快把嘴里的液体清理干净。芸香望着地上被雪隐喷洒出来的液体,嗅到了一股刺鼻的酸味,她惊呆了:“醋!闻起来,还是陈醋!”
雪隐直起腰,将手里的水壶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欺人太甚!”
一个时辰后,李恪让一个侍卫召集所有人启程,他也和少倾结束了谈话,骑上马,等着其他人。雪隐和芸香经过时,他向雪隐望了一眼,以此示好。谁料雪隐看都没看他,也不像芸香一样向他行礼,铁青着一张脸从她身边经过了。他疑惑不解:“难道岳瑾那壶燕窝不管用?”他朝雪隐方才休息之处望去,发现自己的水壶被人扔在了地上,李恪内心顿时升起了一股火,自己好心的道歉被人无情的丢弃,一个王爷,何曾受过如此待遇!还不如让父皇革了他的职好受!
“无妨!”他心想,“算自己欠她的,到了长安,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何必为一个不相识的野丫头大动肝火!”
人员齐了后,李恪一声令下:“启程!”声音根本就是吼出来的。其他人都被李恪的这股无名火惊到了,方才还连连打哈的几个侍卫,也立刻清醒了。少倾与岳瑾都感到莫名其妙,不知李恪的火从何而来;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得罪了他们的主子;只有雪隐和芸香,一个冷冷地盯着李恪的后背,一个冲着岳瑾和李恪不停地噘嘴…………
一路上,李恪再未向雪隐示好,雪隐也再未给过李恪好脸色。两人都刻意回避对方,因此也没有起什么冲突。岳瑾对芸香和雪隐十分照顾,她们二人也一致认同岳瑾对醋的事情毫不知情。日日的奔波,使她和芸香的脸色略显疲惫。可这些无妨,她发现,只要自己能看到权少倾,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能日日和权少倾谈笑风生,她真是觉得,这是老天送她的礼物;日久天长,她对权少倾的眷恋竟超过了对家的思念。当她发现这一变化时,会为自己对兰陵的“背叛”感到愧疚。但这愧疚,并阻挡不了她对权少倾的倾慕。
天未亮,雪隐和芸香便揉着惺忪的眼睛从温暖舒适的床榻上爬了起来。
“王爷真是个急性子,啊——”芸香打了个呵欠,“每天都火急火燎地赶路,去长安听皇上的训斥又不是什么好事!”
午时之前,他们穿过了襄州城,照旧在一处郊外小憩。芸香从安州带来的那盒点心早已享用完,现如今,她们也只能和其他人一样啃干粮了。雪隐不禁暗想:这吴王,倒是没有奢靡之气,一月之久的干粮,已经硬到必须配着水吃才能咬得动的地步了!
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雪隐循声望去,发现权少倾正站在结了冰的溪边吹笛。她环顾四周,竟没有看到李恪和岳瑾;于是抓起一块干粮,朝权少倾走去。芸香还在原地,同地上飘来飘去的枯树叶作战。
雪隐静静靠近,她不想打断权少倾的笛声;可少倾知觉灵敏,还是听到了脚步声,放下笛子,转过身来。
“本想悄悄走过来,可还是不小心打断了你。”雪隐道。
“这不赖你。”少倾微笑道,“习武的人,听觉都高于常人。”他将笛子递向雪隐,“会吹笛子吗?”
“从未学过。不过我会吹箫。”
“笛横吹,箫竖吹。两者还是有很大的差别的。”
想到萧,雪隐黯然神伤,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为何叹气?”少倾问。
雪隐苦笑了一下。
“我的箫是我母亲教的。提到箫,就想到了她,想到了兰陵,想到了我爹,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伴侣,现在唯一的女儿也不在身边。哎,不必理会我,只是又犯了女子惯有的小感伤了!”
“这怎么能是小感伤呢。”少倾说,“思念父母是人之常情,不分男女。你虽然不能回去,但可以写封家书,我差人给你送去。”
“可以吗?”雪隐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光亮。
“当然。”少倾笑望着雪隐。“快去写吧。”
雪隐兴奋地跳了起来。
“少倾,你真是太厉害了!什么都能办到!在这里等着我,我马上就写好!”她转身飞跑离去,权少倾微笑着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岳典军!”
岳瑾正在抚慰马儿,听到有人叫他,回过头来,看到雪隐正气喘吁吁地向他跑来。
“雪隐姑娘有事找我?”
“岳典军能否借我纸笔,我想写封信。”
雪隐将写好的家书装进了信封里,重新拿起笔,填写收信者时,她停下来思索一番,在信封上写了“康允亲启”四个字。
少倾看着信封上的“康允亲启”,道:“雪隐果然聪慧。让人转交给你父亲是对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权少倾的夸赞让雪隐心里喜不自胜,也令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自己爱慕的人的赞美。
“少倾吃点东西吧。”她脱口而出说了这么一句话,心里暗骂自己的蠢笨。但话已出口,她只能拿出一块干粮,递给少倾。
少倾看了那干粮一眼,摇了摇头:“算了,我不饿。”
雪隐理解了少倾的意思。
“看,连你这么不挑剔的人都不吃。虽说勤俭节约是好事,可王爷也没必要还留着这些比石头还硬的口粮啊!都一个月了!我看他根本不是什么节俭,是养尊处优惯了,缺乏生活经经验,不知道怎么准备出行的食物,脑子傻而已——”
“你敢说本王傻!”李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
雪隐被那吼声吓得灵魂差点出窍。少倾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吞吞吐吐地说道:“王爷……我……我……”
她用手捅了捅少倾,示意他帮自己解围,可少倾只微笑着望着前方,对她的示意视而不见。
李恪依旧瞪着她。不屑地说道:“你平日里的嚣张气焰去哪了?背地里说人坏话,可算不得正人君子!”
雪隐突然间想起了前些日子自己喝的那口醋,心里的不满也爆了出来:“那骗人吃醋就算正人君子吗?再说了,我是女子,不是君子,自然也不稀罕做什么正人君子了!”
李恪和权少倾均被她的一番话弄得云里雾里,不解其中的意思。雪隐责怪地看了看权少倾,无声地责备他的袖手旁观;然后又瞥了李恪一眼,将食物塞到他手里,便气冲冲地走了。
“我何时骗她吃醋了?吃谁的醋?”李恪询问的望着权少倾,权少倾摇了摇头。“总是乱给别人安插罪名!少倾,你怎么愿意结识这种人!”李恪厌恶的说道。
少倾笑了起来:“这句话雪隐也对我说过。”然后拿着笛子,迈着轻稳的步子离开了。
李恪转过身面向小溪,咬了一口雪隐塞给他的干粮。只咀嚼了一下,他便皱起了眉头,然后将手里剩下的食物扔进了溪中。喃喃道:“是有些硬!”
辰时刚过,月色皎洁而清凉。寒冷的空气使人们早早地关了屋门、熄了灯,躲进温暖舒适的被子里。因此,无论是邸店外的街道还是邸店里的院子,早已寂静无声。
权少倾一身白色,站在月光之下,屋檐之上。北风时时吹来,白色的衣带随风飘扬;月光洒落在他的白色衣袍上,白衣反射出来的光令他和月亮一样明亮,如降落凡间的仙人。他面色从容地望着前方空无一物而又黑漆漆的天空,仿佛在思索什么,哪怕是令人生畏的寒风,也没能打搅到他。
许久,他的视线才微微移动,往下降了一些。他看到只有李恪的屋子还亮着。微弱的烛光将李恪的影子映衬在门窗上。那影子显得无比的沉重与疲惫。权少倾轻叹了一声,他知道李恪定是又为杨素儿的逝去伤心难过。男女之间的情爱,到底是什么样子?是李恪和杨素儿吗?李恪爱杨素儿没错,可少倾总觉得,李恪对自己王妃的愧疚要远大于爱。一年来李恪的消沉他都看在眼里。这种感情是良物吗?若不是,为何成就了古今那么多的才子佳人;若是,为何又有那么多的男男女女因其而痴狂。想罢,他不禁嘲讽地笑了一声:自己哪里有资格去说别人,他还不是一样,有些意乱情迷。
他抬头望向月亮,一个女孩子姣好的面容浮现在那轮玉盘中,冲着他微笑。他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自言自语道:“宋玉暖。”
屋内只点了一只蜡烛,虽然使偌大的房间摆脱了黑暗,可这点光亮是远不够使屋里亮堂起来的。这种微弱,混沌的光反倒增添了夜晚沉郁的气氛——什么都能看到,却什么都看不清楚。那左右摇摆的烛火,晃得人眼前发昏,很容易催生人在白天不易爆发的消极情绪。榻临窗而置,李恪坐在榻上的桌旁,一只脚放在榻上,另一只脚自然地落在地上。他那精致的面孔眉头深锁,与他随意不羁的坐姿极为不符。
他想到了从安州启程那天的一件事。他从素儿的房间里发现了许多写满诗句的纸张。那些纸张好像被打湿过,令许多字变得模糊。但他认出来,那是素儿的笔迹。清秀绚丽的字迹竟显得苍白与绝望,至于那些诗句,他就更不理解了: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扎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
这些分明都是写与爱人生离死别的诗,句句均是痛彻心扉,万念俱灰。然而,这些诗竟是素儿生前反复临写的诗。素儿的爱人不该是他吗?可他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与离别毫无干系;且素儿最后的日子总是郁郁寡欢,总是对他强颜欢笑,他以为,那是她在想家。或许……“乃敢与君绝”中的“君”根本不是他…………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他鄙视自己的胡乱揣测。素儿托人将自己心爱的玉佩赠与他作为信物,又心甘情愿地接受了父皇的赐婚,怎么可能另有所爱呢!可是,那些诗句也是事实,容不得他忽视……他用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强迫自己不再深想。他不知道,那是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与逃避。现在,他只想忘记这些悲伤的事,免得自己又胡思乱想。
“对了……酒!”他端起桌上的一壶酒,直接对着壶口饮了一口,“一醉解千愁!”
雪隐醒过来,发现天已经亮了。她急忙摇醒了芸香。
“快醒醒,我们睡过头了!快醒醒,要不然又该有人大呼小叫了!”
芸香极不情愿地哼了几声,但还是坐了起来,看到窗外刺眼的阳光,顿时清醒了。
“怎么没人喊我们!他们不会丢下我们自己走了吧!”
穿戴整齐后,她们走出了卧房,看到岳瑾在马厩旁喂马。雪隐和芸香向他走了过去。
“岳典军。”雪隐问,“今天不赶路吗?怎么大家都没起床?”
岳瑾边喂马边说:“王爷昨晚喝醉了,估计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大家都去睡回笼觉了。你们正好也多休息一下,或者出去走走。”他抬起头朝他们身后望了望,“少倾。”
雪隐回头,看到权少倾正向他们走来。他朝雪隐和芸香微微一笑,转而看向岳瑾。
“看来王爷暂时是醒不了了,他究竟喝了多少酒?”
岳瑾抚了抚马儿的头,对少倾说:“屋内有两个空坛子。”他有些哀伤,“都是美酒,就这样被当成水灌进了肚子里,可惜……”
吃过早饭后,少倾带着她们出了邸店。
“一年前从长安来时路过这里,这附近有条街,街上的店铺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稀罕物。闲来无事,带你们去瞧瞧。”
那条街上的人并不多,并且个个衣着体面;街两边的店铺看起来也有了年头,门和房梁上的漆掉落了许多;门前的台阶和路上的铺路石,也都被磨得圆润发亮。如预料的一样,少倾每走一处,都会吸引来许多目光。他轻车熟路地带着她们来到了一家卖奇珍异兽的店里。
“这家店里的鸟兽和玩物最吸引人。都是从西域或其他国度运来的,每次来,总会看到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宝贝。”
店里如同街上一样,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首先映入雪隐眼帘的是两只毛色金黄蓬松的狮子犬,它们蹲在笼子里,不耐烦地打量着周围的人,想必已在这里呆了很长时日,早就厌倦了被别人观赏的滋味。芸香试图用自己的长发去逗逗它们,但看到店小二谨慎的目光,便作罢了。雪隐曾经听自己的父亲说过,狮子犬只有宫廷内才有,民间拥有这种动物的人是少之又少,但非富即贵,由此可见,这家店主非一般人。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头,越往里走,里面的东西越是稀奇,要说狮子犬、五毒和睡鼠,雪隐虽未见过,但也听说过。可那些长着五颜六色羽毛,发出怪叫的鸟儿;还有一只长得像鼠类,又比一般鼠类体型较大的动物,她从未听人说起过。连芸香也惊奇,世上竟有这种生物。在那只鼠的对面,一只不知名的长毛蓝眼睛猫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只老鼠。店老板坐在最里面的柜台,正兴致勃勃地和一名衣着华丽的妇人谈天说地:“要不是店里放不下,我早就从印度弄一头大象来了,不过我更想要一只波斯的犀牛,但那种动物脾气不太好……”
“犀牛?”芸香用自己的衣带逗弄竹筒里的小猢狲,“是一种牛吗?牛的脾气是不太好。”
雪隐回头想问问权少倾犀牛是什么,却发现他早已不知去向。
“少倾呢?”
芸香听到雪隐的询问也四处望了望。“是啊,公子呢?——算了,他会来找我们的。”芸香低下头,继续去逗弄那只小猢狲。雪隐也放弃了寻找,转过身去看一只身姿优雅,毛发蓬松的棕色猫。
“啊!”芸香大叫了一声,“它咬坏了我的衣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