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关心》哂未休

3、下

　　于是最后陆屹尧还是选择过了忙碌的这一阶段再回报，而谢关心也把这些小小的曲折照例放在铁匣子里。

　　忙完了这腔，博览中心的工作也渐渐踏上正规，除了得经常去工地上查看，公司里的事基本不怎么需要他多管，但照例是要考勤的。
　　就这么过了几天，有一日，本打算去完工地就回家的陆屹尧在办公室里突然就听到小刘他们在谈论什么。
　　其实小刘他们每天都有不一样的聊天内容，陆屹尧不喜欢闲聊，也基本不参与，对于闲暇时门口的闲言碎语也无可奈何，只好等主任来说两句，因为原则上，陆屹尧不算是他们的上司。
　　这次与展览公司的合作，使得设计部和执行部融合在了一起，在设计部里，常常都是一些怪人，陆屹尧习惯了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可今天，他破天荒地走近了小刘。
　　“那个谢关心，好像有点来头。“小刘搓着下巴说道。
　　“听说她是白总的亲戚。“
　　“我说呢，怪不得她二十几岁就做到总裁身边的人了，要不是借力上位，要不就是后台够硬。“有个女同事恍然大悟状。
　　“人家也挺厉害的，不光做助理，公关也是一套一套，你没看见咱们总经理最近的脸色吗，自从谢关心请假了，总经理的脸是一天比一天臭。“
　　“还能怎么样，被伺候得舒服了呗，公关嘛，就是得哄人。“那个女同事半开玩笑半嘲讽道。
　　陆屹尧越听表情约凝重，小刘看到陆屹尧冷气沉沉地走过来，立刻使了个眼色。
　　“陆哥，最近辛苦了。“
　　陆屹尧没理小刘，径直对之前说话不大客气的女同事凛然说道：“小张，展览公司那边的表格做好了吗？“
　　“呃……谢小姐还没传过来。“
　　“展览公司不是只有谢小姐一个员工。“
　　“好吧，“女同事态度也很诚恳，“我马上联系，下午一点就能做好。“
　　“那你下午一天之前干什么？“
　　“啊？“女同事像是没反应过来。
　　陆屹尧瞥了一眼小张的铭牌：“你不应该只有和展览公司接洽这一项工作。难道你到下午一点之前这两个小时都要在闲聊中度过吗？“
　　女同事听到陆屹尧这么不客气地训斥脸色也是一片绿，心里也是一包气，她也没闲聊多久，这陆屹尧也不算她的顶头上司，当着同事的面就这么训斥她了……要不是看他是老板面前的红人，她也不会这么忍气吞声。
　　见女员工没话说了，陆屹尧又转身看向了另外几个怵在一旁的职员。
　　几个和设计部打过交道的员工都知道设计部那几个哥们儿不好惹，没见过陆屹尧发火的以为是个随和的人，当然其实他确实是，只不过谁让他撞见了他最讨厌的话题呢？
　　几个小职员立刻就跑回工作岗位了，小刘之前没说几句，他估摸着陆屹尧对他没什么气，就斗胆问了一句，谁惹得陆大设计师这么火。
　　陆屹尧没说话，只是把他叫进办公室，跟他说了两句，比如设计部的人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与其他部门的闲聊上之类的话。很快，陆屹尧终于问了：“谢小姐怎么了？“
　　小刘嘿嘿地就笑出来了：“陆哥，其实你说那么多就是想知道谢小姐最近的情况呗。“
　　陆屹尧神色未变：“我听你说，她请假了？“
　　小刘先点了点头，又颇为惋惜道：“确实，前两天看到她的时候觉得脸色不是很好，果然，听说前天她去看了医生。“
　　“生什么病？“陆屹尧想到那个雨天和谢关心举着饭盒一脸轻松的模样。
　　“好像是感冒引起的发烧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但是这种天细菌很容易滋生，咱们部里不也有女同事病了嘛吗。“
　　陆屹尧没说话，小刘看他又要自己小剧场了，也就悄悄告退。
　　又在座位上坐了几分钟，大概是想好了，陆屹尧没往楼下，而是又叫来了小刘。
　　“你有展览公司的联系人电话吗？“
　　小刘的椅子还没坐热，他就被叫回来了，于是又是一脸暧昧地看着自己的小上司：“您是想要谢小姐的电话吧？其实谢小姐的电话大家都有，只是您一向对这些联系沟通啥的不上心，我才没给您搁到桌上。“
　　陆屹尧没法否认。
　　要到之后，却又是另一番纠结了。
　　是打还是不打呢？
　　也许她在睡觉？或者在医院？或者她手机关机了？又或者在洗澡听不见……
　　陆屹尧蓦地想起那天车厢里谢关心光洁却蒙上一层雨珠的脖颈，思绪有点缥缈，但很快又被自己的理智收拾好。
　　但毕竟是自己说要回报，这时候她也需要帮助吧。
　　不行不行，万一她有男朋友了呢，万一她的男朋友就在身边，我打电话过去……
　　但是好像她也没有男朋友。想起那天保安大叔的打趣，陆屹尧心里好像落了颗大石头。
　　不对。
　　为什么自己要落下一颗大石头，明明他和谢关心还不熟，甚至……连朋友都不是，只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
　　连她自己都说“算是同事吧“。你看，连同事的关系都不确定。
　　陆屹尧苦笑。看来自己真是太久没有遇到女人了。
　　说到这事，他才想起来要打开邮箱看看小叔发来的邮件。
　　……果然，打开一看，还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子，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
　　他一边走向停车场，一边给小叔打了个电话。
　　“你这次又在哪里遇到的这个姑娘？“陆屹尧没好气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音乐声：“在音乐会上认识的呗，本来是跟一个朋友约好的，她带来了这个小姑娘，都是同道中人，聊着聊着我就说我也有个侄子玩这玩得挺溜，大家认识认识，人姑娘也很爽快的答应了，你不服气啥？
　　“你的朋友介绍的？究竟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女朋友？“
　　小叔奔四的人了，也没个正经的女朋友，还是一门心思搞艺术，让陆家人没少操心。
　　本以为这回能让小叔郁闷然后生气把那女孩撤了，谁知道小叔反倒不气，乐呵呵地说：“我倒是想追人家，谁知道她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还像个小姑娘似的缺根筋。就男男女女这事儿，微电影拍出来那叫一个溜儿啊，自己真正撞上了，脑子笨得跟什么似的。“
　　不知为何，陆屹尧竟是又想到了谢关心。
　　他先开车去东方花园，都快到小区门口才想起来还没跟谢关心通过电话，只好先挂了小叔的电话。
　　“嘿你这孩子……打我电话的是你，挂我电话的也是你，你当我皮球儿啊？“
　　陆屹尧没怎么解释，因为他知道以小叔的脑补能力和那张三寸不烂之舌，没等吃晚饭，陆家人就知道有个叫谢关心的女孩子了。
　　其实陆屹尧真正按下那个拨打键的时候，还是有点紧张的，他知道如果成了的话，结果就是自己拎两袋水果直接本人家家里去，这个画面有点尴尬，不是陆屹尧的风格。
　　电话比他想象中要接的快。
　　“你好？“接电话人的声音也比想象中的有活力得多。
　　“我是陆屹尧。“他开门见山。
　　只觉得对面沉默了几秒，就听见谢关心有点慌张的声音，语速还比较快。
　　“呃……你找我有事吗？我今天不在你们公司，我在家。你要是着急可以先找我们公司的小洪，他也是负责设计部这一块的。“
　　“我是来找你的。“
　　“……“这回谢关心说不出话了。
　　“听说你生病了，我想是不是该来看看你。“
　　“……啊……。“饶是被众人称赞口齿伶俐的谢关心也是凌乱了，“你等会儿，呃……其实吧我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多谢您关心啊，……“
　　“我已经在小区门口了。“
　　谢关心简直想掀掉面前的骨头汤锅，这个陆屹尧还真是任性，每次话都说那么死是闹哪样啊？
　　“好吧，二十九幢六零六。走西门吧，进门左拐直到底。“
　　挂了电话后的一百秒之内，谢关心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等过会儿回过头来，检查一遍，煤气灶关了，灶台也擦了，垃圾都倒了，椅子上的衣服也收进去了。这时候，门铃响了。
　　陆屹尧的速度比她想象中的快，现在也是，谢关心苦笑了一番，他从高中就是大长腿，即使同时从食堂出发回教室，她也追不上他。
　　谢关心看到镜子里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不免自嘲：你早知道的，不是吗？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开了门，迎接她的是机遇还是挑战，谁也不能预料。
　　谢关心其实早就站在玄关处准备着了，但是真正当陆屹尧敲门时，她却并没有立刻按动把手，而是对着这扇大门发呆。
　　于是陆屹尧就看见头上裹着毛巾的谢关心无所适从地出现了。
　　不，其实要说“出现“这个词，主体应该是陆屹尧，只是在那个情景下，身为客人的陆屹尧反倒是自然的那一派，破天荒地，陆屹尧主动对谢关心问了声好。
　　“打扰了。身体好些了吗？“
　　直到亲耳听见陆屹尧的声音，谢关心才真正冷静了下来。常理来说，往往是赤诚相见的那一幕最尴尬，而对谢关心来说，只有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她才能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陆屹尧真的在她面前，陆屹尧真的来她家做客了。
　　那一瞬间几乎有一种满足的幸福感，谢关心立刻打起精神，接过了陆屹尧手里的水果，拿出拖鞋让他进来。
　　这不是陆屹尧第一次去女性的家里，但必须承认，谢关心家里……很有特色。
　　客厅简直不能叫它客厅，因为它的功能实在太齐全了：书桌，花园躺椅，电视机，吉他和电子琴，一大堆书，以及一些健身器材，还有一正面的照片墙。不过神奇的是，这些东西在一起时不会让人觉得杂乱，仔细观察之下，尽管这个客厅不大，但还是被分割成了有序的空间，比如吉他等乐器是一个角落，书和花园躺椅是一个地方，摄像机等电子设备又是一个地方，而且主人还颇为用心地设计出不同的色系来区别这些功能区。
　　再放眼整个房子，其实也就是一室一厅一卫，客厅外是黄色系的阳台，所以书和花园躺椅也是用的浅色系，吉他等乐器颜色更深，到了电脑办公角就是黑色为主。
　　更让陆屹尧觉得好奇的是那个厨房，不仅因为它的丰富和活泼让人一下子就觉得温暖，而且，他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
　　“你在烧饭吗？“
　　谢关心给陆屹尧倒了杯水，于是颇为自豪地：“对，我在烧骨头汤，虽然做法懒了点，但是味道还不错哦！你要尝一碗吗？“
　　陆屹尧也像个参观博览中心的游客，参观了谢关心的厨房，锅具齐全，碗碟争气，重要的是菜篮子满满的。
　　打开汤锅盖，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我不挑食，所以就多放了几样菜，其实这个骨头汤的肉很一般，但是菜很棒，我推荐黑木耳和山药，你要来一点吗？“
　　“我也不挑食。“
　　陆毅要说完这句话，谢关心的脑袋好像突然慢了半拍，随即苍白未褪的脸上立刻浮上了一抹绯红。
　　他的这句话，让人觉得他们住好像在同一个屋檐下……
　　厨房简直是再温馨不过的地方了。为了奖励厨房先生今天的助攻，谢关心打算等陆屹尧走后好好大扫除一番。
　　“陆先生吃过午饭了吗？“
　　陆屹尧放下碗筷，轻声道：“还没有。“
　　太好了。“那正好，我们两个把这锅汤干掉吧。我再给你烧点饭。呃……你要吃饭还是粥？“
　　陆屹尧在心里轻轻地笑了。
　　说的严肃点，其实他是来报恩的，但是现在看来，反倒是谢关心在照顾他。
　　和谢关心只有十天不到的相处时间，但是他很快就发觉了自己对于这种女孩的……兼容性？不不不，也许可以说，是他对谢关心型的人天生就没法讨厌起来吧。
　　高中时候有个小学妹也是古道热肠的女孩，两人只是萍水相逢一场，后来也没有交集，但是比起大学里一些示好的女孩子，这个明显稚气未脱的女孩更令人怀念。
　　是的，居然是怀念。原来陆屹尧也是会怀念着哪个人的。旧友说他是感情淡薄，同学聚会也不怎么说话，但其实他只是不会表露出来，他会在老同学转身的一刹那在心底默默祝福，或者目送着恩师远去，但他也十分分得清感激与怀念的区别，他对逝去的美好的事物会感激，却并不怀念，他是指，那种不同于对那个女孩子的怀念。
　　他的身边从未停止出现过像高中班主任之类帮助过他的人，也从未停止出现过像傅家年那样能在一起真正聊些什么的朋友。
　　这个谢关心其实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陆屹尧看向她舀汤的侧脸。
　　身高不超过一米六三，体重约在九十八到一百零二斤之间，因为生病的原因也许最近还要再向下两个单位。
　　三围大概是34c，23，35，穿38码的鞋但应该偏小半码。
　　对于他这个要学绘图的工科男来说，推测起来不是很难。
　　从那个下雨天车厢里的情景和今天洗完头的状态来看，头发护理的很好，很少烫卷。喜欢笑，所以脸部肌肤已经开始松弛。脸上没有化妆，毛孔看得出来。双手因为常年从事家务所以十分粗糙。她今天没带手表，看得出左手出有一块浅浅的伤疤。
　　这些怎么看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女性特征，只不过因人而异会有自己的特点，但在大范围内来看，谢关心真的很普通。
　　但就是这么普通的谢关心，让陆屹尧看着她觉得安心。
　　陆屹尧简直想要凑在她耳边说，你干脆不要叫关心，叫安心好了。
　　不过要让他说出这句话简直比登天还难，陆屹尧也意识到自己的思想越界了，于是岔开了脑回路。
　　“说起来，你的名字很有趣。“
　　谢关心把汤放在桌上，回过头看了一眼陆屹尧，眼神甚至有点古灵精怪。
　　“我爸爸姓谢，我妈妈姓关，所以就叫谢关心咯。“
　　噢……虽然猜到是这个原因，陆屹尧还是有点失落。因为这一回，谢关心没给他带来惊喜。
　　但是谢关心却突然叫了一声，随即立刻捂住头，慌乱地离开餐厅：“你你你你你等我一分钟，我搞好头发马上出来！“
　　于是立刻听见卫生间的门关起来的声音。
　　嘭。
　　陆屹尧微笑。
　　这个女孩子，实在是很有趣。
　　他看了一下不远处的书架，被四色方格吸引住了，走近一看，发觉不同的书也被放在了不同的格子里。
　　社科类，思维科学类，文学类，还有艺术类。旁边还有一个小书架，上面只有零星几本书，从书名来看并不属于一类，却要单独列出来。
　　出于礼貌，他并没有翻看。
　　其中，他又发觉，思维科学类和文学类的书上有很多小标签，陆屹尧推测，那些红红绿绿的小标签应该是她的批注。而且这些小标签排列得十分整齐。
　　很有规划意识的女孩子，也许是职业病作祟，陆屹尧对谢关心又感兴趣了几分。
　　蓦地，他看到小书架的底部单独放着两册福尔摩斯探案集，一中一英。
　　这时谢关心刚好从卫生间出来。
　　“你也看福尔摩斯吗？真巧，我家也有这部的英文原版书。“
　　谢关心看到他站在了自己的“秘密基地“面前，一颗心简直要跳到嗓子眼。
　　当然巧了，因为……
　　“现在不怎么看了，“谢关心显然不想对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下去，“给你看看我的光荣榜吧。“
　　谢关心指给陆屹尧看那面照片墙。
　　像迂回的轨道，上面排列着谢关心从小到大的照片。
　　“小时候的很少，都在妈妈那里。高中的时候有一些，不过也是春游毕业之类的。毕业后开始拍的比较多，也就是成年之后开始有意识地拍系列的照片，我自己也做过影集。不过这几年拍的越来越少了，像你之前在车里发现的东西，其实都是还给朋友的设备。“
　　“你不拍了吗？“陆屹尧有点惋惜地问。
　　“明年就三十啦，没精力搞那么多东西，无论是摄影还是电影还是音乐。现在就一门心思搞写作了呗。那是十八岁的时候，和闺蜜在广场上吹啦弹唱的，那个时候的歌写得还很幼稚。这个是大学毕业典礼的，其实也不算玩乐队，只是大家在一起玩玩音乐，大多数时候学习都很忙。“
　　这时，陆屹尧锁定了一张照片，那时的谢关心还有些胖嘟嘟的，和同学坐在草坪上，背后是年代久远的教学楼。
　　“这是九中？你也是谷扬人？“
　　谢关心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陆屹尧觉得奇怪，虽然他并不算了解谢关心，但他觉得按照谢关心的个性，这时候应该笑着说“你也是谷扬人吗？说不定我们还是校友呢！“，而不是一脸“是啊真巧“地点头。
　　直觉。陆屹尧生平第一次想把自己交给直觉。
　　直觉告诉他，他和谢关心一定见过，而且是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