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关心》哂未休

2、中 ［哪能啊］

　　第二天，天公真是作美，早晨的阳光清清爽爽，仿佛预示着陆屹尧这一天都会很顺利。
　　出门前看了看领带有没有打好，看到玄关处一柄叠好的伞。
　　陆妈妈正好从厨房走出来，叫住了陆屹尧：
　　“你今天别挤地铁了，昨天忘了跟你说，你小叔叔他把车开回来了，“说着就要去玄关处翻钥匙，却看到了一把陌生的伞，“正好，把这个伞还给同事。“
　　陆屹尧没和母亲说是一个女同事。不然以她的性格又要盘问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担任什么职务等等，陆屹尧现在没空理这些。
　　再说……等项目做完了再告诉她那个同事叫谢关心也不迟。

　　陆屹尧今年三十岁，朋友们打趣他终于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钻石王老五，房子和车子还都挺不错。但是陆妈妈却不这么认为，儿子三十岁了，女朋友也没谈过几个，一心就是工作，真担心是不是性取向有问题。
　　临走前，陆妈妈神色颇为微妙地对陆屹尧说：“你小叔叔说给你写了封邮件，抽空看一下。“
　　陆屹尧多半猜到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叔叔又给他写了什么邮件，无非是哪儿哪儿有认识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介绍一下，说白了就是相亲。陆屹尧不能抚了亲戚们的好意，但希望小叔下次能靠谱点，上次的那个女孩子只有二十二岁，还是稚气未脱的女大学生。
　　陆屹尧一路郁闷着进了公司的电梯，听见同一幢写字楼的女职工在闲聊，突然一道亮丽的声线引起了陆屹尧的主意。
　　其实并不是说声音本身多好听，但大概就是被写在DNA里的，一种被基因决定的，陆屹尧在那样一个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都被时髦的小姑娘包围的环境里，听见谢关心笑了一声说“没事啦，我等下一班好了“，于是头脑立刻清醒。
　　因为个子高，又在电梯门口边，陆屹尧能毫无障碍地看到谢关心一个人站在外面，他看向谢关心的时候正好谢关心也看过来，谢关心有些小小地惊讶，但很快又笑了开来，好像早晨的第一次会面让整个写字楼都令人很愉快似的。
　　但是电梯门终究是要关起来的，陆屹尧就是陆屹尧，不可能因为要还一把伞而走出电梯。
　　大概也就是因为太分得清公私，所以反倒让人觉得他分不清礼貌和疏离。
　　谢关心也是争一口气，不想让人家觉得自己是巴巴的倒贴，才表现得格外很客气。同时她也对自己说，如果陆屹尧还是对她爱理不理，她也用不着难过。
　　大不了两个人都落不到好处。
　　果然，上午的工作两人都十分顺利，陆屹尧那头是从一进公司就很顺利，谢关心则是松了一口气，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她这个年纪做到总裁身边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公司里还有人多双眼睛盯着她，没有工夫再分心到患得患失的情感上。
　　把厚厚的一沓资料订好，谢关心整个人就趴在了桌上，虚长几岁的前辈拍了拍她的背：“辛苦啦关心，我请你吃饭吧。”
　　谢关心摇了摇头，指了指桌角的一个包裹。
　　前辈笑了笑：“都什么年代了还带盒饭。”
　　另一个同事笑的一脸好奇：“我猜，不会是给男朋友带的吧？”
　　谢关心从桌上撑了起来：“不可能啦……我昨天觉得身体不舒服就煮了点粥，今天已经好很多，你们先去。”
　　“需要给你带点什么吗？”
　　谢关心表示自己没什么大问题，打过招呼后就领了个包哼着歌准备去茶水间。
　　刚走出办公室没几步，就听见有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她。
　　谢关心正为自己上午的高效高兴着呢，于是轻巧地转过身，道：“yes？”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湛蓝色的领带衬得他的气质更加冷峻，但是天然卷的头发又让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难以接近，甚至在长脸的搭配下显得有些呆呆的可爱。男子袖子口规规矩矩扣起来，手指修长握住了一个圆柱状的东西……
　　等等，那个圆柱状的东西好像很眼熟……
　　“谢小姐，”陆屹尧慢步上前，“谢谢你昨天的帮助，这是你的伞。”
　　谢关心反应过来，立刻伸出手去接。一大一小两只手相触的时候，仿佛有什么画面飞快地从谢关心的脑海中闪过，但是谢关心没有往下深究。
　　谢关心花了很久把视线从伞上离开，末了只好尴尬地笑笑：“也不是什么好伞，真是劳您大驾了。”
　　陆屹尧表情还是不变，但猜也知道，我们素有“礼貌”的陆先生，心里一定思索着，有什么办法可以还掉这个人情。说归说，即使是礼节周全如陆屹尧，也不喜欢这样的人情往来，与其他同事的事先铺好垫脚石不同，他只是出于别人帮助了自己应该也帮助回别人的原则，才选择继续完成这项“任务”。在这点上，其实谢关心和陆屹尧很相似，明明对这样的人际交往潜规则嗤之以鼻，却又潜移默化屈服于这个规则。然而在谢关心这件事情上，陆屹尧仿佛并没有对回礼产生什么反感，大概是谢关心的热忱真的传递给他了吧。
　　这样一个女孩，陆屹尧没遇到过几个。印象中有个叽叽喳喳但是热情十足的小学妹，与谢关心有几分相似，却没有她来得成熟。
　　……没有谢关心成熟也属正常吧。陆屹尧在内心笑了。
　　听说谢关心好像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妈会不会嫌小？
　　想到这一条，陆屹尧发觉自己的思维居然已经颇具中年人模式，脸色又不善了两分。谢关心把这些小细节都看在眼里，但也只是留在眼里，没往心里去。
　　多猜，只能伤心。关心，只能伤心。
　　“谢小姐去哪里吃饭？”
　　“啊？我自己带了饭。”谢关心没有跟他说是白粥加小菜。
　　陆屹尧瞥了一眼谢关心的包裹，顿了顿，大概是在考虑怎么说。
　　“看上去不是很多。”在减肥吗？
　　“有一碗白粥，”但又很快解释，“我比较喜欢喝粥。”
　　喜欢喝粥。陆屹尧暗暗记下，打算回去搜索一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粥铺。
　　“陆先生约了人吃午饭吗？”谢关心微笑着。
　　“没有。本来想说请你吃顿饭的。”言下之意是看来今天约不成了。
　　“没事啦，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再说吧？陆屹尧有种预感，这次的回礼不会太顺利。
　　“那……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帮忙。”陆屹尧两手交叉，诚挚地说道。
　　谢关心闻言先是点头说好，但又突然自己笑了起来：“哎，你是工科男，我们的领域没什么交集，总不见得让你帮我设计一座博览中心。”
　　陆屹尧有点吃瘪，也严肃地开玩笑道：“但是如果要买房子的话，我也可以提出一些意见。”
　　“比如……这件房子采光怎么样？或者，通风怎么样？”
　　陆屹尧没说话。
　　“come on……杀鸡焉用宰牛刀。这是在浪费你的才华，陆大设计师。”
　　“好啦不聊了，我已经很饿了，祝你中午吃得高兴。”谢关心自己结束了这句没意义的打趣。
　　像是一个小习惯，很久很久之前的小习惯，一个连谢关心自己也很讨厌的小习惯，那就是不自觉地去在一场谈话中扮演一个暖场者。其实她只是不想让气氛变得尴尬，或者是不想让尴尬的气氛继续尴尬下去。有时她也问自己，诶，为什么一定是你，别人不行吗？然后气氛就冷了下去。在那样一个也许只有碗筷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场合，她才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因为这样，她竟有些开始讨厌这个陆屹尧，哪怕她很久之前就喜欢他。
　　在他面前，她总是潜意识就开始扮演小丑，而且演的甘之如饴。
　　于是她迅速转身，潇洒地继续前往茶水间的道路。
　　这一次终于又是陆屹尧看着她离去。

　　一个人默默吃着快餐的陆屹尧脑海中还是谢关心，当然，不是痴男怨女的思念，而是认真的考虑起请客吃饭的问题。
　　谢小姐是个还不错的女性。陆屹尧一口扒进咖喱饭，一边心里点头。
　　大概是一种对对手的尊重，陆屹尧自认也是不错的男性，于是决定这顿饭还是认真一点。
　　但是……喝粥还是有点奇怪。
　　晚上回家后，发觉母亲已经回旧家了，看到冰箱里准备好了食物，他拨打了朋友的电话，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喜气洋洋的广场舞音乐。
　　“喂？”接通后就是一阵嘈杂，显然好朋友在一个热闹的地方。
　　“我是陆屹尧。”
　　“哦？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我这儿忙着呢。”
　　听到电话那头靡烂的声音，陆屹尧有些后悔给他打电话。
　　“你能不能找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傅医生。”
　　果然过了一会儿，电话那边就安静了些：“行，说吧，为了你我把妞儿都甩一边了，到底啥事儿。”
　　陆屹尧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但是隐瞒了谢关心是个女孩子。
　　“哦……所以那妹子其实并不理你？”
　　陆屹尧想说你怎么就知道她是个妹子，不过要真说出来心里的想法，陆屹尧就不是陆屹尧了。他就承着好友的话头接下去：“我认为她不是市侩的人，所以想好好感谢她。”
　　“嘿呦才认识几天啊就你以为……行了，有啥麻烦的，以身相许呗。”
　　“……”
　　还没等陆屹尧吐槽，电话那头就笑了起来：“没啥不好意思的。你要真想报答她，带她吃顿好的，想吃啥吃啥，她要真答应了那就说明她也不是装腔作势的人。如果你都再三邀请她，她还是拒绝，那你也没必要对她这么上心。”
　　“好吧，谢了。”末了又在挂电话前补充了一句，“还有，我没有对她很上心。”
　　对方仿佛没有听到，电话也很快就挂了。陆屹尧对着这间空荡荡的房子，又一次感觉到了无所遁形。
　　二十几岁的时候会和朋友在家里一起玩，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聚会越来越少，工作越来越多，朋友也越来越少。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他想起了那个雨天的谢关心，也是在小车厢里滔滔不绝地说着，这时候的陆屹尧竟有些希望能多听听谢关心的声音。不过当他又回忆起她两次潇洒的转身，蓦地就明白了她的名字。
　　谢关心，谢关心。
　　多谢关心。
　　正好，他也习惯说“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