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镜gl》花间冷

25、第 25 章

　　两人还僵持着，门外忽然又慌慌张张闯进一个人。他跑着进来时被门槛一绊，像个失去重心的圆球一样滚进来摔了个狗吃屎，直接绊倒在韩素修身前，哎哎呀呀的叫唤着。

　　那人穿着太监的服饰，身材瘦弱，此刻还抱着头哼哼唧唧，他平坦的额头上露出一个破溃的伤口，有零散的血液流到四周，显得有些狼狈。

　　韩素修面色不善的将苏锦夜挡在身后，不悦道：“哪里来的狗东西，这么莽撞！”

　　“殿。。殿下息怒。奴才，奴才是奉喜。”

　　“奉喜？”韩素修皱了眉头：“是父皇派你来的？你去跟父皇说，本宫有点事耽搁了，即刻就带太子妃请安。”

　　“不。。不是，殿下。”奉喜捡起滚到角落的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那块磕伤，战战兢兢道：“大理寺卿李大人死了，陛下让奴才叫太子过去。”

　　“哦？”韩素修看了还泡在浴桶里的苏锦夜一眼，却见她也正看着自己，忙移开了视线，道：“怎么死的？”

　　“这。。这。。”奉喜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似乎是因为想起了李大人的死状，脸色一瞬间又变得惨白，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只磕头道：“奴才一时说不清楚，还是请殿下过去看看吧。”

　　“你这狗奴才连话都说不清楚，真不知道父皇留你在身边做什么。”太子闻言冷哼一声，正准备往外走，却听苏锦夜在后面道：“你等我一下，我也去。”

　　“好。”

　　等苏锦夜收拾好，两人各怀心事的赶到崇武殿时，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了，绰绰的人影和略微嘈杂的人声传来，惹得苏锦夜有些头疼。她凝眸望去，看见大殿中央空出来的地上放着一具尸体，以满是血迹的白布盖着，从头盖至尾，只露出一双鞋底刻着麟纹的黑色官靴，透着毫无生气的冷。

　　苏锦夜知道这种场合是绝对少不了白镜和叶三生的，便低了头跟着太子的步伐往里走，两人给帝君请过安之后她就跑到殿阁一角窝着，缩在人群里假装自己不存在，对今日死人之事，却是半点都不在意的。

　　然而有一双眼睛自她进门伊始就一直盯着她，此刻见她躲的远了，叶三生皱了眉头，垂在白色袍角边的手指悄悄捏紧。

　　“贪狼卫许明何在？”见该来的人都来了，帝君坐在崇武殿金碧辉煌的龙椅上，身子挺直得像一块木板。他今日精神有些不济，本来是推了早朝准备休息的，结果却发生了这档子事，让他有些恼火。

　　随即自人群里走出一个身穿玄色贪狼卫官袍的男子，生的是浓眉大眼，正是许明。只是此刻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出来后立即双膝跪倒，抱拳道：“臣在。”

　　帝君斜眼扫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大理寺卿李进是怎么死的？”

　　“这。。”许明低头想了一阵，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是什么很难启齿的事情，挣扎了半响还是鼓足勇气道：“回陛下的话，李大人是被人挖心剖肝而死。”

　　“死在何处？”

　　“死在宫里。”

　　“混账！”一言既出，帝君怒喝。随即他一拍桌子，自殿上扔下来一只小巧的白玉貔貅纸镇，堪堪摔在许明面前，白玉磕在殿中鎏金的地砖上，摔缺了一个角。

　　“陛下息怒。”许明挺直了身板，身子又躬下去，头狠狠撞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臣定当查出是何人所为。。”

　　“不能护卫宫中安全，朕要你们这贪狼卫做摆设么？”帝君冷笑一声，继续道：“还是说，你们贪狼卫这么多男儿，却比不上白镜一介女流？

　　既然如此，还要你这废物做什么？还是让白镜来坐这卫首的位置吧。”

　　此话一出，不止许明，连白镜的额上都冒了汗。

　　巢戈纵然民风开放，女子也能同男子一样入学、参试，但迄今为止，能够入朝为官的，白镜还是开天辟地第一人。这其中的缘由，除了她本人一身本事外，恐怕还脱不开容妃每日吹在帝君耳边的枕头风。

　　这原本是朝臣们都知道的事情，也不打算深究，一介女子，做这守卫宫廷的苦差事，也威胁不到自己的自身利益，索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个事情现在被帝君提出来，却是狠狠扇了贪狼卫那么多男儿一耳光，而殿下的朝臣们，也都捏紧了拳头不做声，却明显都带了些不屑与怒火。

　　见下面或站或跪的人都不吭声，帝君轻咳了一声，似是很满意现在的沉默。一旁有眼力见的小太监连忙奉上一盏热茶，帝君接过喝了一口，觉得喉咙没有刚才那么干涩之后才道：“将这布掀开，朕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杀了朕的大理寺卿。”

　　“陛下，李大人死状可怖，万万不可。。”

　　许明还想劝阻，目光一对上帝君面无表情的脸，便闭了嘴。只好硬着头皮起身走到李进尸身边，轻轻揭开了那块已经被血濡湿的不成样子的白布。

　　那白布甫一揭开，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气几乎将围在四周的众人给熏翻。

　　眨眼功夫就有几个文官跑到角落里呕吐，他们被眼前李进的骇然死状吓得手脚发软，浑身冒汗，站都站不住，只能勉强抱着殿阁里的柱子站立，平时能奔善跑的一双腿此刻成了一滩烂泥，软的和龙椅前上铺就的白色虎皮有的一拼。

　　帝君隔的远，却也因为坐得高而将李进的死状看的清清楚楚。

　　跟上次那个在尚仪局死去的宫女相似，这次的大理寺卿李大人同样也是被开膛破肚。伤口被不知名的利器自咽喉开始一直划到大腿，整个胸腔

　　豁开暴露在空气里，森白的肋骨撑起胸腔，里面的内脏都不翼而飞，只剩了盛不下的淋漓鲜血还在往外溢。只是与那宫女不太相同的是，李大人除了咽喉舌和内脏，连眼珠都被挖了去，脸上只剩两个黑黝黝的大洞，诡异的“看”着众人。

　　饶是许明这样的汉子，也因为这悲惨的死状吓得一哆嗦，更不说朝臣里还有一些连鸡都不敢杀的文官和宫人。

　　叶三生稍微靠前一步，看见那具尸体的腹腔里隐隐有一点黄光在闪动。她心里有些异样，眼角一扫，发现那东西粘在滑腻腻的肌肉上，透出一股浑浊而油腻的质感。

　　她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在耸动，但还没待她再靠前一点，却见那尸体的头忽然动了一下。

　　先只是一个轻微的挪动，然后是整个脑袋的晃动，甚至能够清晰的听到从脖颈传来的骨头转动时发出的“咔吧”声响。接着，李大人忽然整个人坐了起来。

　　叶三生凤眼微眯，左右看了众人一眼，却见各位大人们都神态正常，她又望了身边的白镜一眼，见她也是面色平常，并没有半点异状。

　　原来这尸体的变化，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正愣怔间，大殿的不同地方又扫来几道锐利的目光。叶三生抬眉，看见站在人群里的宋作九和那个只见过一次的玉先生也正看着尸体，几人视线交接，宋作九嘴角一扯，却是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叶三生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宋作九这个人危险，此刻见他露出这样的笑容，脑袋里一时闪过无数种可能，再向他望去时，却见他嘴唇微张，正夸张的冲自己做着口型。

　　“尸油。”

　　尸油？！

　　又是尸油！

　　叶三生皱眉，目光对上宋作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的不安感觉越发强烈了，她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尸油的事情，但为什么这个男人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叶三生深吸一口气，凝神望向宋作九，望向他那双在此刻平静无波，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睛，短暂的朦胧氤氲后，她忽然看见一片热烈的红色，

　　遮天蔽日，鲜红夺目。

　　人心是一个复杂的环境，眼睛却是能宣泄情感的其中一扇窗户。鬼谛听叶家，以眼观眼，以此窥探人心。

　　但是宋作九的眼睛里，除了那片热烈浓郁的红色以外，再没有任何的东西。看不出贪婪、绝望、争斗甚至是嘲讽，只是一片红，如忘川两侧绽开的曼珠沙华，红似烈火，焚烧一切。

　　一眼过后，眼球忽然爆发出剧烈的痛感。

　　被这疼痛一激，叶三生强硬的收了视线，整个人退后一步，双目微微闭合，不再有任何动作。

　　似乎是知道叶三生并没有从自己这里窥视到东西，宋作九撇过头，看着叶三生的眼眸染上一层笑意，只是那笑容里，多多少少带了些嘲讽。

　　叶家一脉传到今日，终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而一边李进的尸身此时有了新的动静，他坐起身四处观望了一阵，随后站了起来。他一动，豁开的腹腔里就有血液流下来，哗啦啦流到地上，蜿蜒成一条红线，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他似是在找什么东西，低头四处查看，但因为眼睛已经被挖去了，看什么都像是一晃而过。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累，但下一秒，咽喉里忽然发出了“呃，呃”的怪异声音。

　　像一个垂死的人被掐住了咽喉时发出的最后嘶吼，嘶哑却拼尽全力，刺得叶三生的耳朵疼痛不已。她抬头勉强看了一阵，忽然听到李进发出了声音：“还我的舌头！”

　　他话未说完却一头栽倒，从大张的嘴里喷出无数的黑色爬虫，蜈蚣、蝎子、蜘蛛应有尽有，这些爬虫从他嘴里爬出来，潮水一样往外涌，顷刻间就爬出了崇武殿的大门，他们尖利的爪子敲在地砖上发出令人寒毛直竖的声响。但没爬多远，这些虫子被外面的阳光一晒，瞬间化为齑粉，消失无踪。

　　“哎呀，尸体烧起来了！”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叶三生回过头，看见李进的尸体无火自燃，熊熊的火焰中，隐隐看见他大开的胸腔里有一张赤色的符咒。因为和颜色相近的血色包裹在一起，若非是这升起的火，恐怕是发现不了的。

　　这是纵魂咒。

　　以这道符咒定在尸体上，可将死者的魂魄自地府中带出来，完成自己的指令，之后便会被无障业火焚烧，不留下一丝痕迹。一般的符纸有颜色、材质和效用的区分，大致上可以从颜色分为黑、紫、银、红、黄、白。除了施咒者自身的法力之外，符纸的颜色越深，所借的法力越高，效用就越强。反之，若是失败，那符咒对施咒者的反噬力就越强。

　　纵魂咒虽然不算品阶太高的符咒，但如果施咒者法力强大，一样能发挥出巨大的效果。但是私自从地府调出阴魂是不允许的，何况是使用完之后还要将阴魂连尸体一起烧掉。如果不是一早买通了鬼差，那就是这人自信有本事能从鬼差手里抢人！

　　想到这里，叶三生又望了宋作九一眼，却见他低下头去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抬眸望了站在帝君身侧的玉先生一眼，眼睛里皆是嘲讽和不屑。

　　看这架势，这纵魂咒就是宋作九的？他是故意让尸体泄露一些信息给自己？

　　阴魂离体之后就可以开口说话，李进身上没有一个完整的器官，却只单单找并不是很重要的舌头，到底是为什么？

　　尸油和舌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叶三生还在思索，帝君却有些疲倦的开了口：“朕今日有些乏了，都退了吧。”

　　“是。”被这无端燃烧的尸体吓得不轻的众人早就想走了，此刻见帝君发话，一个个慌不跌的往外走，生怕走得慢了会有什么怪事发生到自己身上。

　　韩素修正准备和苏锦夜一起离开，坐在龙椅之上的帝君忽然叫住了他：“修儿，你留下陪父皇说说话。”

　　“是。”有些不甘的看了苏锦夜一眼，韩素修转身朝金阶走去，目光却一直锁在苏锦夜的身上。

　　直到看到她和叶三生一起出门，松开的手掌才慢慢撰成了拳头。

　　因为先前帝君的话，白镜跟着许明去了贪狼卫。崇武殿外，除了一些收拾烂摊子的宫人以外，就剩了苏锦夜和叶三生两个人。

　　两人却都保持沉默，谁也没开口。有风自西北吹来，拂到苏锦夜肿起的面颊上，微微有些痛。

　　“疼吗？”叶三生回眸，冰凉的手掌贴上那块高高肿起的面颊，帮她微微消去了些热度。

　　“不疼。。”苏锦夜低头躲闪，脸上却带着一分欣喜，矛盾的情绪在她身上呈现的淋漓尽致，既渴望，却又害怕靠近。

　　“他打你？”

　　“不是。。我不小心。。”

　　“还骗我？”叶三生皱眉，望着她脸上那个硕大的手掌印叹道：“你别告诉我是你自己打的，你的手可没这么大。”

　　苏锦夜不做声，双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大人惩罚的孩子。

　　“他对你不好，为什么还要嫁给他？”犹豫了半晌，叶三生望向苏锦夜的眼：“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慌忙抬头，却正好对上叶三生那双眼神锐利的凤眼，她心神激荡，却还是辩解道：“当朝太子，天子姻亲，推不得的。”末了，似还怕她内疚，苏锦夜喃喃道：“真的不关你的事。。”

　　叶三生没说话，有很多事她都还是一知半解，见她如此，也不再多说，只冷声喝了一句：“冷水，秋癸。”

　　身旁立时两道阴风刮过，苏锦夜觉得周身气压低了些，忽听耳旁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在，小姐。”

　　“即日起，你们跟在苏锦夜身边，若是她少一根头发，你们都不必再来见我。”

　　“小姐！”冷水一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叶三生一瞪，便立刻闭了嘴。

　　她自知是因为自己没有如实汇报苏锦夜的情况而让叶三生动了怒，只是她这么做，绝对是为了自家小姐好啊。自己这一番苦心，小姐怎么就不明白？现在根本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啊！

　　“冷水，我吩咐你的事，向来不用重复第二次的。”

　　“可是，小姐。我一个人保护苏锦夜就行了，至少留下秋癸，你身边没人会很危险。。”

　　“不用说了！”叶三生冷了脸，头一次这样大声的斥责冷水：“我决定的事情，不会改变。”

　　“是。”话音一落，冷水和秋癸都消失，剩下的时间仍留给这两个人。

　　苏锦夜虽然看不见那两个“人”，心里也知道叶三生是为了自己好，她心里涌起一丝甜蜜，瞬间冲散了脸颊和身体的痛楚。

　　“三生，我。。能不能抱抱你？”

　　叶三生皱眉，看着苏锦夜的脸透着严肃。苏锦夜被她吓得一哆嗦，慌忙道：“没什么没什么，当我没说好了。。”

　　话音一落，却见叶三生眉眼都带了笑，主动将苏锦夜抱住：“怎么成亲了之后变得这么稳重了？以前你不是不问就直接抱上来了吗？”

　　“我。。。”苏锦夜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今时不同往日，那日拥抱你的自己还是干净无暇的苏锦夜。而今日的自己，不过是个残花败柳而已，何德何能，还能这样靠近如神祇一般的你？

　　尽管想了很多，但此刻被叶三生抱在怀里，苏锦夜是幸福的。她将头靠在叶三生的肩膀上，用尽全力拥抱她，仿佛只要一松手，全世界都会老去。

　　两人分开时，苏锦夜的唇擦过叶三生的耳朵，有轻软的声音飘过。

　　轻似叹息，却重重的砸在叶三生心上。

　　“三生，别担心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并没有任何的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