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扬花鼓》沉水小楼

2、竟有不知事

　　“百晓生”杨花鼓生来没有受到过如此大的挫折，她刚刚被隔壁老王家的媳妇赶出宅子，心郁至极，偏偏肚子还不争气，直唱空城计。

　　“嘿！红泥小酒，解千愁喲——”胡同巷子深处，传来卖酒郎的叫喝声，卷着香气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越发觉得饥肠辘辘，口干舌燥。一肚子邪火无处可发，她粗暴地从竹篓里掏出一只雪兔，顺势坐在石阶上，想到这一年悲惨光景，满腹委屈：“小倌，你说我入世至今，何时受过这么大的白眼，想我当年也是五陆赫赫有名的人物，没想到今日竟被人用扫帚赶出来，如此丢人，我不活了！”

　　叫小倌的不是别人，正是杨花鼓从竹篓拽出的兔子。这只白胖兔子此时正扑腾着两只脚，想要摆脱杨花鼓的束缚，闻言，翻了翻眼皮，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哦，不，是红眼。

　　杨花鼓心中不忿，正欲发作，那兔子却挣脱了她，逃也似的钻回了竹篓，末了将竹篓的盖子也带上了。

　　“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现今我身上剩的钱只够一人果腹，到时断了粮，饿死你可饿不死我！”杨花鼓眯着眼睛，愤愤威胁道。

　　只见那竹篓中的兔子伸出雪白的爪子挥了挥，“要怪只能怪你，这一年来好吃懒做，窝在这凤栖坐吃山空，凤栖是什么样的地方你再清楚不过，呆在这么闭塞的地方，难怪你通识的事情越来越少，依我看这‘百事通’变成‘百事塞’也未可知。”竹篓之中传出清清淡淡的男音，正是小倌。

　　原来，这个白额明眸的年轻少女竟是六年前在五国大陆挤下了“散月人”茭绞，从而登上了十怪之一末位的“百晓生”杨花鼓。据说她上晓星月，下知墓穴，再难解的奇闻异事也逃脱不了她的掌控。最可贵的是，此人极俗，想要从她那里得到帮助，有钱就不是问题。但凡人间有□□气儿的无人不知“百晓生”爱财惜命。只求金银傍身，不要侠骨风范。江湖上有句俗语来形容她：银子在哪里，“百晓生”便在哪里。

　　要说杨花鼓的博古通今哪里来，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杨花鼓前世乃是一救死扶伤的小大夫，没想到治得了别人治不了自己，她在28年华苦苦与癌症搏斗了半年后，英年早逝了……

　　大概是老天看她医德仁心，便安排了她再投胎。当杨花鼓带着前世的记忆再次来到人世时，没成想，一切竟然天翻地覆。

　　想是前世活的太短，老天便送了个超级大礼包给她，不仅让五国大陆的光怪世界狠狠“惊喜”了一把她的世界观，也顺带着送她了一具长生不老之身和一颗过目不忘的脑瓜。

　　小倌见杨花鼓长久没有做声，私以为刚才的话伤到了她，心中有些歉意：“你也不必太难过，反正我们时日还长，再游历天下也不是什么难事。”说完瞥了眼杨花鼓，见她仍在出神，便也不再说话，只当她受了挫，在自我怜惜。

　　小倌知道花鼓身世可怜，也有一些异于常人的地方。两年前他被杨花鼓捡到，彼时的杨花鼓意气风发，周身金光夺目，宛若仙女下凡，再一看，嗬！原是珠光宝气，俗不可耐。那时，小倌身体虚弱，更嫌弃这女人俗得碍眼，正要打算转头不理，却听到这个满身珠翠的姑娘牛气哄哄对他说：“来，跟着姐，有肉吃。”于是，他便跟着她了。

　　杨花鼓拖着腮静静思考着一些事，并不知小倌的心思已经转了几转，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食锦楼的红烧蹄膀，奈何兜里的寥寥几文钱，连个馒头都买不起！心里郁闷得要死，可恨肥兔子刚刚还要火上浇油地嘲笑她，真是人落被兔欺，想着想着，只觉恶从胆来……

　　“唉，小倌……”杨花鼓可怜兮兮仰望天空，长叹一声。

　　“怎么？”白兔子见她晴雨不定，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隐隐有些不安。果然，杨花鼓转了姿势，凑近竹篓，贼兮兮对它道：“我看你最近无事可干，身上皮毛也养得水滑透亮，想必肉也肥了些吧。”说着，口水都流了下来。

　　白兔子愣了一愣，随即又抖了一抖，大喝道：“杨——花——鼓——你还有没有人性了！”

　　杨花鼓憋着笑，脸蛋通红，眼睛都眯成了月牙，看到肥兔子气的抖肉心里自在了许多，想到正事，便不再与他玩笑。

　　她揉着肚子站了起来，弹了弹身上的灰尘。然后拿出纸笔，酝酿了一下，写道：“老王头，多谢你一年照顾，令爱之病恐因夫人而起，不久便会痊愈。还有，府上饺子做的真心不错，可惜我志在远方不便久留，希望有机会再来尝尝。”写完，将纸塞于门缝，然后收拾了东西，背起竹篓，向大道行去。

　　小倌从竹篓探出脑袋，瞥了一眼字条后又缩回去了：“花鼓，你何必气那夫人。”

　　此时，正值当午，阳光炽烈，烤得杨花鼓头皮发麻。

　　她伸手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有些无奈：“王夫人教唆孩子装病，想要借机毁我名声，所以我无论怎么治也是治不好她的。自从一年前发生那件事之后，我杨花鼓被众人嘲笑，虽无人再找我询事。但人类这些小情小绪我还是知道的。老王头心善，偶有接济我，夫人却不明白，恐怕当我是狐狸精想要篡位呢！”

　　这事还要从去年说起，一年前“百晓生”杨花鼓突然定居于凤栖国都“繁城”，结束了五年游历生涯。当年的变故让她声名扫地，一年中竟再无大户向她询事，可想她没了来钱的源头，只靠着给普通百姓看些小病度日。亏得她所租屋子的东家王德林乃是心善之人，因杨花鼓治好了其女儿的天花，便减免了大部分租金，还时常邀请她去家中吃饭，顺便调理女儿的身体。

　　没想到，一来二去，王夫人心中生出芥蒂，前日，王德林差人说女儿小润得了大病，一觉醒来，竟人事不知。杨花鼓匆匆赶去，只一眼便看穿了王夫人的打算，却也不声张，只道自己无能为力。王夫人佯装气极，大骂杨花鼓果然是骗子，骗不了赤凰皇族，便来骗她们这些平民小类，说着便着人拿扫帚驱赶她出门。

　　思及此，杨花鼓笑出了声，笑声如铃铛落地，脆脆的：“我怎是气她，只是小小惩戒罢了，就因她那一股子醋劲用错了地方，竟殃及孩子，撺掇小润说谎，不能原谅。可这王夫人心并不坏，我也不便说破，伤了他们的和气。”

　　小倌摸了摸下巴，知道杨花鼓又犯了老毛病，便不再问她。但这次不说吃饭，连住的地方也没了，难道还要跟着她？杨花鼓与他因肉结缘，现在无肉而散也是好事。于是便张口问道：“你是痛快了，可是我怎么办？”

　　“什么你怎么办？莫非你也舍不得王家饺子？”杨花鼓不明所以，低头想了想，补充到：“嗯，难怪，确实美味。”说着，还咽了咽口水。

　　小倌被杨花鼓的话气的发笑，懒的理她，又觉得现下分道扬镳，实在不近人情。所以开始默默寻思怎么把杨花鼓卖了换些买肉吃。如今杨花鼓不能挣钱养家，以后免不了风餐露宿。

　　杨花鼓不知小倌心里的小九九，边走边掰着指头算日子，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一人一兔各怀心思绕过胡同，就来到繁城主道，只见主道路面宽阔，四方青石铺路，平坦不说，还可容四架马车并驱。路上人潮涌动，热闹依旧。但细看过去，却发现与往常不同，此时虽天色大亮，但道路两旁的商铺，不知为何，竟家家门前架起火盆。火盆支得极高，远远望去，夹道排列，颇为壮观。

　　繁城主道因连接城门与宫门，所以商铺众多。成百上千的火盆，此时烧的正旺，冒着白浓浓的烟，烟中还夹杂着刺鼻味道。远远望去，繁城皇宫在白雾缭绕中忽隐忽现，宛如仙境。

　　杨花鼓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呛得眼泪涟涟，突然大笑起来。小倌闻声探头，正撞见她扭着脖子，满脸鼻涕眼泪对他笑得灿烂，简直如白日女鬼：“花……花鼓，虽然我知道患难见真情，但你也不必如此感动。毕竟刚才我也动了卖…卖你换肉的念头。”

　　杨花鼓颠了颠背上的竹篓，很想对他翻个白眼，但她现在无心与兔子斗嘴。她拿袖子擦干呛出的眼泪，转头望向繁城皇宫，豪气万丈地说：“别唧唧歪歪了！走，日子到了，让姐姐领你翻身农奴把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