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吾将魂归何处 璞胤一笑， ...
-
胡清秋无奈的皱眉，道：“陶季，你听为师一言……”
“师父给了我住的地方，还把毕生所学倾力传授与我，让陶季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不会再去做个遭尽人白眼的小乞丐，”陶季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即使师父是抱着……那个目的将我捡回来，陶季也没有任何怨言。”
胡清秋抓了抓乱糟糟的白发，上前去扶他，然而陶季抹了把眼泪，跪在地上不起来，继续道：“师父对我有恩，如果不是师父，陶季现在早已是一缕孤魂了。”
璞胤皱了皱眉，上前将陶季扶了起来，让人靠在自己臂弯里。
“陶季绝对没有怪师父的意思，师父待我如己出一般，陶季都看在眼里，然而师父当时丢下我便走了，还以为师父不要陶季了……”
陶季道：“师父，等我在青森的事情做完以后，便跟着你走，行么，去极北，去大漠，哪里都好，只要师父带着我一起……”
胡清秋叹了口气，道：“徒儿，你也应当有自己的归宿，怎能跟着我一个糟老头子四处乱跑。”
陶季痛苦的道：“为何不能？师父，连一颗冰心兰的种子都能跟您走过九州大陆，陶季……就这么不值钱么？”
陶季眼圈一红，又要下跪，璞胤连忙拽住他，嘴唇抿的紧紧的，皱眉看向胡清秋。
胡清秋长叹一声，道：“陶季，为师自然也想要一个接班人来将我的医术传下去，然而一切皆有命数，你总不能跟着我一辈子……”
陶季悲戚的抬起头，问道：“为何，师父觉得命数不准我跟着师父么？师父为何如此确定？”
胡清秋有些哑然，也不好接话。清羽疑惑的看着他们，见没人搭腔，便开口对陶季道：“莫哭了，陶季，事情结束之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大家只希望你过得好，就够了。”
璞胤道：“先别说这个了，坐下歇会。”
陶季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轻轻地从璞胤臂弯中挣脱出来，坐在一旁的树墩上，抹了抹脸，又有些痛苦的抽泣着。
清羽心疼的给他擦了擦眼泪，安慰了几句，又道：“莫哭了，陶季，不去看看陛下么？”
陶季用袖子擦干眼泪，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向屋子的方向走去，没走两步突然一怔，回头道：“璞胤，那个……那个冰心兰！”
璞胤看着他红红的双眼，苦笑着摇了摇头，须弥戒一亮，那朵冰心兰出现在手上，陶季轻轻接过来，清羽连忙道：“胡药仙已经给陛下服过清灵丹，静候几日陛下便可恢复。”
陶季一愣，怔怔的看着自己手中的花，璞胤叹了口气，道：“我再帮你收着吧，改日要用时便不用跑去极北了。”
冰心兰被璞胤收进须弥戒中，陶季揉了揉脸，道：“我去看看九色。”
陶季的背影离去，璞胤的手掌无意识的握了握，有些失神，神木的粗大的树干上，云舒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那里，对着对岸的清羽，遥遥勾了勾手指。
清羽左右看了看，顺着夕照桥走了过去。
胡清秋看着微微摇晃的夕照桥，意外的道：“这里何时多了座桥？”
璞胤也是微微一愣，想了想，道：“应当是陶季做的。”
胡清秋环视了一圈，只见木屋的一侧窗棂上爬满了年轻的夕照藤，后面的地里被小心的开垦出一块，整齐种着的草莓结出了青涩的果，周围几棵小龙血树正在茁壮生长，生机勃勃却又充满着清新的人间气息，是他们这些灵物从未体验过的。
胡清秋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道：“陶季是个好孩子，可惜……”
璞胤平静的凝视着面前的湖水，道：“我后悔了。”
胡清秋愣了愣：“什么？”
璞胤一笑，低声道：“我好像，有些喜欢他了。”
“谁？陶季？”胡清秋浑身一凛，道：“莫要开玩笑，你怎可能……”
璞胤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胡清秋皱眉：“你是认真的？”
璞胤微微点头。
胡清秋严肃道：“海东青，莫要意气用事，陶季的灵魂和躯壳注定不属于他自己，这一切皆是命，没有退路。”
“命？”璞胤一皱眉：“那老鹿可以强行改掉木灵的消陨，我为何不可以？就因为陶季只是一介凡人？他便不能够支配自己的灵魂，便能够任人摆布？”
“青森需要神木，木灵消亡了，神树自然需要一个新的灵魄来填充，维持青森的生息，”胡清秋道：“陶季的命，也是从一出生便定好的，当时便已经决定的事情，万万不可在这里半途而废。”
璞胤神情有些复杂，依旧是沉默不语。
“将你脑中的念头断掉吧，老夫当时便说过你，一只灵鹰而已，莫要去与凡人交情过深，凡人的七情六欲，最不该沾的便是爱，更何况是钟情于一个凡人……”胡清秋叹了口气，道：“只是委屈陶季这孩子了，只能在他入轮回道时，来世给他安个好胎吧。”
璞胤什么也没说，漆黑的眸子注视着水面，两人便这样相对沉默了一会。胡清秋刚想说些什么，璞胤突然道：“胡药仙，你有没有察觉到，这句芒湖底有什么东西？”
胡清秋一愣，运起真气感知着湖底，磅礴的真气破体而出，一寸一寸的搜寻着湖中的每一寸水域，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璞胤看着老头儿面沉如水，道：“果然有东西？”
胡清秋皱眉，有些难以置信的喃喃道：“不可能的，怎……怎会在这里？”
璞胤不解：“到底是什么？”
胡清秋撤了真气，问道：“九色何时去过昆仑山？”
“昆仑山？”璞胤一愣，随即道：“西王母国？”
胡清秋点头。
璞胤道：“在木灵将死时，九色曾经带他去过昆仑山，向西王母寻求保存魂魄的方子……”
“果然如此！”胡清秋如临大敌一般的看向神树，严肃的道：“此事非同小可，老夫务必上天庭报备。”
“天庭？”璞胤皱眉道：“我早就觉得你根本不是凡人……”
胡清秋拱拱手，行了个礼道：“小仙商曜星君，下凡奉旨行事已有百年，行医只是爱好所致……然如今事态严重，不便多说，先行告退，还请见谅。”
璞胤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道：“去吧。”
胡清秋平地驾云回了天上，璞胤原地转了几圈，有些烦躁的跺了跺脚，干脆变为原型，双翅一拍，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陶季坐在床边，看着近在咫尺的青森之王发呆。九色的面颊红润了些许，呼吸也恢复正常，青森中心馥郁的灵气在缓缓修复他的身体，干枯的经脉经过润泽，如龟裂之地新乘雨露一般，在一点一点的恢复力量。
陶季呆呆的凝视着，无意识的伸出手指去轻轻描摹他五官的轮廓，从浓密的睫毛到高挺的鼻梁，从抿着的薄唇到英气的眉，他如一块纤尘不染的暖玉，让陶季忍不住接近却又怕将其玷污。从两人相遇以来，陶季一直是抱着报恩与敬慕之意，然而那夜那个缠绵悱恻的吻却似清泉流入沙漠一般，让他食髓知味，却又想要的更多。
陶季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醒来了，他清楚的知道，那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如饮甘霖一般的疯狂滋长，让他不由自主的沉湎。
陶季双眼迷离，近在咫尺的是九色的脸庞，陶季迷醉的看着，头渐渐低了下去，碰到了他的鼻尖，再下去便是他的薄唇。
心里似是有一种冲动，推着陶季，让他吻上去。
陶季闭上眼睛，指甲戳进手心，尖利的疼痛传来，陶季蓦然清醒，倏的抬起身来，大口喘着气。
为何？为何我不能控制自己？
我到底是谁？
陶季跑出屋去，手心的鲜血滴落在地上，狂奔到湖边，掬起湖水泼到脸上，湖面被打碎又恢复平静，陶季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水面上，年轻而清秀的脸庞，还带着些稚气，然而脸色有些苍白，黑亮的眸子迷茫的盯着水面。
“我是陶季。”陶季喃喃道。
“嗯，我是陶季。”
陶季闭上双眼，心中平静了一些。
他终究还是要回去的，他不属于此地，这是灵兽的国度，不是他的。
面前传来水波的声音，陶季抬起头，两只鸳鸯浮在水面上，体型较大的一只抖了抖羽毛，一双黑眸怜悯的看着他。
“琉景……前辈。”陶季叫人。
琉景眸中流露出些许悲哀，倏尔转过头，为身边的温珧啄了啄羽毛，慢慢的游远了，实体渐渐消失，徒留两道水波。
水面上的涟漪慢慢变淡，恢复平静，陶季又看到了倒影中的自己。
不，那不是自己。
陶季惊恐的睁大眼睛，那同样是一张年轻的脸，却与自己的完全不同，翠绿色的长发明媚的垂在胸前，薄唇微张，露出洁白的贝齿，俊秀的眉滑稽的撇着，一双灵眸同样睁大，瞳孔是晶莹的翡翠色。
陶季浑身发冷，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倒影中的人也显出害怕的神色，陶季倒吸了口冷气，猛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却空无一人。
陶季慢慢转过头，水面平静无波，倒映出的仍是自己的脸，仿佛方才那张脸只是他的幻觉一般。
陶季绝望的跪坐下来，头疼欲裂，他突然开始怀疑这一切，怀疑自己从出生到现在，都只是被安排好的一个局。
无数场景在脑中跑马灯一般的闪过，却已像是前世的记忆。
小时和同伴在院子里打闹玩耍，看到的四角的天空，以为这便是一生。
少时家道中落，又无一技之长，流浪行乞至遇到胡清秋后，学了医术和炼丹的手艺，支起了一个小药铺，赚了点银子，觉得黑暗的日子又有了光明，以为命数从此握在自己手中。
而接二连三的变故却将他一次又一次的击垮，让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在被命牵着走。陶季迷茫的看着自己的双手，近乎麻木的按了按手心的伤口。
“这一切，皆是你的命数。”
陶季痛苦的闭上双眼，默默地想，罢了，那便随他去吧。
下一秒，风声呼呼响起，陶季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肩膀，身体一轻，双脚便离开了地面，周身的气流席卷着，耳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当心。”
璞胤的一双巨爪抓着陶季，巨翅拍打升上高空，双爪忽的松开，陶季直直的坠落下去，璞胤极快的向下俯冲，一式湖底捞月，将陶季接到了背上。
陶季趴在璞胤的背上，任耳边劲风呼啸而过，陶季呆呆的看着海东青的羽毛，喃喃道：“璞胤，这便是我的命么？”
海东青心中一痛，发出了一声高亢的鹰啼，向万丈高空中腾飞而去。
“当你足够强大时，命格于你来讲如若耳边浮云，风中尘埃，”璞胤有些伤感的道：“愤怒与悲伤皆是来源于弱小，却是我们永远也摆脱不了的东西。”
“但至少不会让我这么无能为力，”陶季抱着璞胤的脖子，低声道：“璞胤，我想要变强。”
“就算是死，我也想死个明白。”
“璞胤，可不可以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璞胤的鹰眸中流过一瞬间的挣扎，巨鹰带着陶季飞过山川大河，飞过悠悠九州，那个横跨千年的秘密，在万丈高空中，飘向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吾将魂归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