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石头布》青莓

97、祁家的秘密

　　七爷爷出现在病房里的时候，惊讶的不只是刚刚醒过来的祁爸爸，还有坐在他身旁的一脸错愕的祁墨。直觉告诉祁墨，七爷爷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也不是他所说的正好经过这里，又正好听说了家里发生的事情。
　　简单和祁墨的爸爸讲了一会儿话，又跟祁妈妈讨论了一下病情后，七爷爷从病房里退了出来。
　　“七爷爷，您要在这儿待几天啊？”祁桃问他。
　　“不确定，等事情解决了就走。”
　　“麻烦吗？需要我帮忙吗？”
　　七爷爷摆摆手，“我自己还能解决，没老到那种程度。等真老倒连床都下不了的程度了，也是不需要你们帮忙的，我自己个儿住进养老院就成了。”
　　祁桃笑笑，“那现在，我能问问您住的地方定下来了吗？不然就住我家去吧，反正现在家里也没人，都在这医院守着，祁墨的房间也很久没人住了。酒店毕竟没有家里住着舒服，也方便和干净些吧。”
　　“也行，那你先把我的东西拿回去。”
　　祁桃疑惑地看着七爷爷，“您不回去休息休息啊？”
　　七爷爷也想，不过，他此刻更想跟祁墨谈谈，“我还有点儿事儿，你先去吧。”
　　祁桃迟疑着点点头，难不成这老爷子还真有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生意需要谈？
　　“那我就先走了。”
　　七爷爷出医院去逛了一圈，约莫着祁爸爸睡午觉的时候，他再次进了病房，把祁墨叫了出来。
　　“张扬请您来的。”祁墨根本就不用猜，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是张扬。
　　“谁请我来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大堆的事情，总有一个人出来解决吧。”
　　“恕我说句不太尊重您的话，您自身都难保，不是吗？”
　　七爷爷也不生气，毕竟祁墨是小辈，而且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情，“我呢，保不保的，也熬到了现在。这一趟来，是解决你们的问题，就别再在我的身上找话题了。”
　　祁墨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将头深埋进双臂里，“七爷爷，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爸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是被我气的。你觉得我还有资格，还有那个脸跟我爸提这些事情吗？万一他一生气，一激动，真去了，我怎么办？可是，你要我偷偷摸摸跟张扬在一起，我也做不到，我不希望我的感情像是阴沟里的老鼠，终日不能见阳光，那样张扬就太憋屈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呢？我不也偷偷摸摸，甚至背井离乡这么多年了，我还不活的好好的？”七爷爷拍拍祁墨的肩膀。
　　“七爷爷，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活法。我没你天性里的那份洒脱，太爷爷也没有我爸那么脆弱，我赌不起，更输不起。”
　　七爷爷看出来了，祁墨也不是懦弱，只是替别人想的太多，他顾及张扬的感受，顾虑他爸的性命，就是不考虑他自己的感情和痛苦。
　　“你知道张扬病了吗？”
　　祁墨瞪大双眼，看着七爷爷，“他怎么了？现在好了吗？”
　　“高烧昏迷了好几天，一醒来就给你打电话。找不到你人，就立马来找我了。他虽然不是我亲孙子，可看着他瘦成那样，憔悴地都快不成人样了。他是拿命来爱你的，所以他根本就不会在乎你们是在阳光下，还是在阴沟里。”
　　“他到底怎么了？怎么会生病呢？”祁墨还在自言自语。
　　七爷爷看到祁墨这个样子，只是摇摇头，“他还好，能挺过来的。你看看你，说要跟人家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刚刚一听说他生病了，就六神无主的样子，小墨，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诚实地面对你自己，诚实地为你自己活一次？”
　　“我没法，我爸······”
　　七爷爷打断了祁墨，“小墨，我就问你一句，你还爱张扬吗？”
　　祁墨毫不犹豫地吐出一个字，“爱。”带着些无奈，带着些绝望，“可又能如何？”
　　“我来，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处理。”七爷爷用手制止住祁墨想要开口说话的嘴巴，“我自有分寸，把握虽然不大，但我会尽量让你爸想开点儿的。”
　　“没问题吗？万一······”
　　“所有的万一，所有的意外，我来负责。”七爷爷拿起祁墨的手机，“开机吧，给他打个电话。”
　　七爷爷走后，祁墨呆呆地望着手机，无数次地翻到那个号码，却又放弃了。再等等吧，再等等吧，等事情全都解决好了再联系他吧，如果失败了，这种期望了却又失望的挫败感，就让他祁墨一个人去承受吧。
　　可他的病呢？好些了吗？这段时间他是回家去了，还是住在哪儿了呢？有没有好好吃饭？答辩的时间也快到了，他的论文过了吗？
　　······
　　一想到张扬，祁墨的脑子里就跟炸了似的，各种各样的问题纷至沓来。纠结了许久后，祁墨还是决定发条短信过去：
　　“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另一头收到短信的张扬差点儿从沙发上飞起来，虽然电话仍然无法接通，但就这短短的几个字，对他来说也胜过最强劲的定心丸了。
　　祁爸爸转入普通病房一个星期了，身体的各项指标显示他的身体很健康，差不多可以回家休养了。七爷爷借故说要离开了，支开了祁桃和祁妈妈去帮他收拾东西、买特产，祁墨也很知趣地出去了。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你们一家子还真幸福啊，你小子挺有走运的。”七爷爷乐呵呵地跟祁爸爸开玩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遇上什么好事儿了，可别忘了我这个小伯啊。”
　　“您说笑了，您要是真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为什么不自己组建一个家庭呢？”
　　七爷爷只是呵呵地笑着，“我吧，觉得我现在的生活也挺好。”
　　祁爸爸似乎挺为难地说着，“小伯，虽然我不应该讨论您的生活，但我猜想吧，您的身边应该还是有人的吧。”
　　七爷爷点点头，“我和他认识的时间应该比你跟小墨他妈妈在一起的时间更久。”七爷爷停顿了一会儿，看着祁爸爸的眼睛，毫不怯场地说，“虽然，我们的关系没有成文的法律来保障，但我们依然不离不弃，相互扶持走到了现在。”
　　祁爸爸先是一惊，然后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下。
　　七爷爷询问他身体的状况以及是否心慌，确认没有问题后，七爷爷接着往下说，“那我要告诉你一个祁家的秘密。”
　　“我小的时候就不喜欢跟女孩子玩，同村的男孩子都喜欢捉弄学校里长得最漂亮的女生，可我对她们都没兴趣。直到青春期了，慢慢开始接触也了解到了男女之间的一些事情，我竟然发现我自己所有的幻想对象都不是女的，而是比我高一级的一个师兄。我知道自己可能不太正常，也就从来没向谁讲述过这些。出来工作后，遇到了现在这个人，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在我爸，也就是你爷爷还走得动的时候，突然有一天跑到我上班的地方来，发现了这一切。令我诧异的是，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我们离得远一些，最好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我以为他是不想再见到我，不想认我这个儿子了。结果，他跟我说，他只是不希望我去面对太多人的闲言碎语，尤其是熟人的。当然，他自己也不想面对，那样的话，会让我更难堪。我很感激我爸，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保全了我在你们心中的作为长辈的那点儿可怜的尊严。其实我个人并不认为那些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但老人家在意，我也就不去揭穿。所以事情，一直瞒到了现在。”
　　七爷爷话锋一转，“如果你非要给不正常的性取向找一个诱发的因素，那大概就是我。他身体里流的是祁家的血，我的也是。要怪你就怪我，他可能是从我这个七爷爷的身上遗传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祁爸爸喘着粗气，沉默了好一会儿，“小伯，您的事情我不便多言，您是长辈，我不可能指着鼻子骂你。但祁墨是我儿子，我不可能熟视无睹地任由事情发展下去。在外人面前，我肯定会维护他，可关起这道门，原则性的东西我是不会改变的。”
　　七爷爷又继续说，“那我问你，为什么和祁墨祁桃的妈妈生活了这么多年的时间？”
　　“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七爷爷似乎很满意祁爸爸的回答，“很好。对于两个人能否在一起或者在一起多长的时间，你的答案是习惯。所以，在你原则性的东西里，既没有提到小墨的妈妈是个女人，也没有说你们是因为爱而结合。也就是说，你的价值观和祁墨是不一样的，你就没有立场把你价值观里的东西强加给祁墨。”
　　祁爸爸怔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七爷爷趁势追击，“你是希望小墨怎样？幸福！对吧？所有的父母，最终都是希望孩子能够幸福的。但幸福是有千千万万种的，每个人心里对幸福的定义是不同的，只有自己感觉自己是幸福的，才是真正的幸福，不是吗？何必去过多理会旁人的眼光？”
　　“痛苦只是一时的，祁墨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再多说几句吧，如果他们孩子之间真的只是玩玩而已，祁墨何必那样伤心？张扬又何必费尽心思让最好的医生去照顾你？如果他真的够狠，不如直接让医院放弃救你，那横在他和祁墨之间的阻碍，就清扫干净了。可见，张扬不是个自私冷酷的人，我也相信他对祁墨的感情。祁墨因为你，什么都可以放弃。可对他自己来说，这真的就公平吗？现在他不会后悔，五年呢，十年呢，二十年呢？”
　　“你敢跟他赌吗？用这五年、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去赌他会不会后悔？”
　　七爷爷看着祁爸爸一副深思的样子，觉得自己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该是留下祁爸爸自己一个人思考了。
　　“爱情，是因为爱而存在的，不是金钱、性别、地位这些其他。你如果问我，爱情能走多远？我也没法给你准确的回答，但没有爱情，再平坦的路也不会走得太长久。”末了，七爷爷还说了这两句，说完之后，就走了。
　　距离七爷爷坐上回程的飞机已经过去两天了，眼看着祁爸爸还是一副老样子，祁墨都觉得心灰意冷了。但这天，就在祁墨削苹果的时候，他爸爸突然开口了，“我有话说。”
　　祁墨心一紧，刀哐当掉在了地上，“您，您要说什么？”
　　“七爷爷的事情，你知道吧？你的事情，七爷爷也早就知道了吧。”
　　祁墨心想完了完了，终于要下最后通牒了。
　　“你们这一老一小，还真是祁家的······”
　　祁爸爸的故意停顿，祁墨还以为他要说他们是祁家的败类，老鼠屎呢。结果，祁爸爸只是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
　　“人才！”
　　“爸，您什么意思？”
　　“病一场，我其实也没之前那么看不开了。你肯定能活过我的时间，那未来的事情，我也做不了主，所以何必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彼此为难，甚至断了做父子的缘分。从一开始，我也没想你能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把这辈子过完就成了。既然，那个小伙子是你的选择，那你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我是管不了了，也不想管了。你的生活，你的命，都有你自己去掌握。”
　　“爸，您说真的？”祁墨的心简直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那是高兴的。
　　“我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你要再多问我几句，我可能就反悔了。”
　　“那我不说话了。”祁墨捂住嘴巴，“那我现在可以暂时离开一下吗？”
　　祁爸爸点点头，摆摆手让他离开。
　　祁墨一定要亲自把这个惊天的好消息当面告诉给张扬，所以他一路打车到了余振家门口。由于这段时间的静养，他的腿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走起路来自是还有些奇怪，但总算能够脱离轮椅了。
　　“张扬，你快开门！”
　　刚睡醒的张扬还以为自己还幻听了，但祁墨的大嗓门分明就在离自己仅有一墙之隔的地方啊。
　　“你！”张扬打开门后，就呆住了。
　　反倒是祁墨，俏皮跟张扬开起玩笑，“我们来做个游戏吧。”
　　“什么？”
　　“剪刀石头布，如果我输了，我就回到你身边，如果你输了，你就回到我身边。”
　　“啊？”
　　张扬还在一头雾水的时候，祁墨迅速地出了一个剪刀，夹住了张扬空着的那只手。
　　“哈哈，我好不容易赢你一次，那从此以后，你就得乖乖待在我身边了。”
　　这时，张扬才反应过来，“你爸，没意见了？”
　　“没了，只是说我的人生要我自己负责。”
　　张扬一把抱住祁墨，“我会负责到底的。”
　　“嗯。”
　　在张扬还透着药味儿的怀里，祁墨流下了开心的泪水。他讨厌自己像个娘们儿一样在张扬怀里哭，但现在，他不排斥了，人嘛，总是要对自己诚实一点，不那么压抑，才能获得真实轻松一些。
　　窗外下了两天的雨突然停住了，乌云散尽，终是雨过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