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僵局 ...
-
张扬已经不记得这是他来余振家的第几天了,可这房子的主人却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都四天了!”他伸出四个手指头,在张扬布满血丝、黑眼圈严重的眼前晃了晃,“你这样没日没夜地熬着都四天了!”
可张扬丝毫不理会他,右手越过他,拿起桌上的酒瓶。
余振无语,这人是拿酒当水喝,拿酒当饭吃,醒着的时候酒瓶子不离手,糊涂的时候酒字也不离口。这样放以前,打死余震也不想到张扬居然还是这样的情种。
也罢,谁让他摊上这么个朋友,还偏偏不是那种能撒手不管、不闻不问的。
“你爸那边怎么着了?”余振打算换个话题,转移一下张扬的注意力。
“我管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自打那天把大张总一个人留在楼道里凌乱后,张扬就没再跟他联系过。更奇怪的是,脾气火爆的大张总也没主动联系过他。
“冷战?”
“他最好也别来烦我,祁墨一家子的事情就够我头疼的了。”说完,张扬咕咚咕咚又灌下一瓶酒。
“别到时候,他爸没什么事,你倒身先士卒了。”余振摁住张扬试图再开一瓶酒的手。
“我现在都不知道,该祈祷他爸有事儿还是没事儿了?”张扬虽然颓废了好几天,可劲儿还是挺大的,轻易就掀开了余振。
如果祁爸爸有事儿,最糟糕的情况就是离开人世,那祁墨肯定是不可能回到他身边了。他明白祁墨的,他也知道祁墨一定会因为这件事自责后悔一辈子,再加上他妈妈,张扬只觉得他俩要还能在一起,那困难程度得赶上唐僧取经了。再有一种情况,就是祁爸爸没事儿,那他俩就更不可能在一起了。
事情仿佛陷入了僵局,不管朝哪方面发展,总之对张扬来说,都不是好事,也不是好结果。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
只能是喝酒呗!
“那你是更希望他有事儿,还是没事儿?”
这是他张扬的希望能够左右的事情吗?祁桃在那天手术完后就给他打了电话,情况说不清好坏,两天之后,祁爸爸也没能醒过来,医生的判断很暧昧,不能完全说是脑死亡,至于会不会成为植物人,医生也说不清,只是强调继续观察。祁桃告诉他,自打爸爸被推出手术室,祁墨就一直在重症监护外等着,也不怎么吃东西,人眼看着就消瘦憔悴了许多。
张扬能做的,依然是那些不能见光的小事情。为了加快骨骼愈合的汤还在一日一日不间断地送着,可倒进下水道里的,也越来越多。
其实,这些表面的东西,张扬即便不通过祁桃也能知道,包括祁爸爸的病情。他从医院离开之后,就连夜让王哥找了探子安插进医院,祁爸爸的主治医生也很好收买。只是,他此时更想知道的,是祁墨内心里的真实想法。可这些,连祁桃也无从得知。
“我跟你讲话呢,你想什么?”余振拍了一下怔怔发呆的张扬。
“祁墨。”
余振叹了一声气,“你慢慢想吧,我出门了,你要想吃什么了,就让人给你做。”
“走吧,别烦我。”
余振嘿了一声,这人倒还不客气,鸠占鹊巢占得还理直气壮的。真是的,到底谁烦谁啊。余振上车之后,一轰油门,找人安慰解闷儿去了。
张扬又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直到窗外的灯火都灭尽了,探子把这一整天的情况也给他汇报过来了,他才稍微有了点儿精神。
没有开灯,望了望漆黑一片的房子,张扬的内心里泛起一股强烈的思念,他想起和祁墨在训练室里的日子,在那间并不算大的出租房里的日子,他们吵着闹着,笑着骂着的日子,那些都还是热闹鲜活的记忆,如今仿佛都随生活的巨轮走远了。
他想祁墨,无比想,发疯似的想!
张扬冲进洗手间,捧起冷水唰地冲了一下脸,随即就冲出门去,直往医院奔去。
他不是为了要见什么人,也不是为了要知道祁墨的答案,他只想静静地哪怕远远地陪着祁墨一小会儿也好。他不是怕被谁撞见,只是不想让祁墨为难,因为是祁墨,因为是他最爱的人的家人,所以张扬可以忍耐。他已经卑微到即便只是站在离陪护房很远的地方,他也觉得很满足,毕竟这是祁墨每日都会经过的地方。
此后的每一天,探子只要一发短信告诉张扬,祁墨他们已经睡觉之后,他就会立马出现在医院的走廊上。他也只是坐着,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一个小时后,他就会离去。
余振说他疯了,他也觉得自己是疯了。可唯有这样做,他才会觉得心里有一丝丝的舒缓。
一个星期后的那个晚上,一如往常,张扬只是例外地多坐了半个小时。走进电梯后,在电梯快要关上的那一刻,因为外面有人摁了,所以电梯门又再次打开。靠着电梯壁的张扬只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于是毫不留情地摁了关门键。可门外的人不死心,又继续摁。反复三四次,张扬恼了,一步跨到电梯前,见到的,却是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庞。
两人,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祁墨先开的口,“推我去楼下的花园走走吧。”
在电梯里,张扬问祁墨,“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你来看我多久了,我就看你多久了。”
电梯沉默着到达了一楼,已是深夜,医院的住院部安静得有些可怕,只有远处的急诊部断续传来的声音,才会让两人意识到这不是在梦里。最近发生的一切,也不是在梦里,一切都是真实的,真实得如这安静的医院一样可怕。
漫无目的地溜达了好几圈,祁墨沉着语调开口,“你应该知道的,我爸爸的情况很不好。别以为你安排在医院里的那些人我会不知道,骗骗我妈我姐他们还行,骗我就不成了。每天都只是盯着我,除了是你派来的人,还能是谁?”
“为什么不吃饭?给你送来的东西,四分之三都让你给扔了。”
“我吃不下,浑身上下里外的所有器官,都堵得慌。”
张扬半蹲在祁墨的轮椅前,揉了揉让他受伤的脚,“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了,你就好好养着。最近事情多,脚有什么异常吗?”
祁墨摇摇头,他已经痛到麻木了,已经失去了感受任何异常的能力。
张扬看着祁墨惨白的脸色,猛地把他抱在怀里,“我真想把你揉碎了。一点一点吞进肚子里。祁墨,你太让我心疼了,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这样去爱一个人,太他妈让人难受了。”
“明天你空出个时间,我让人再带你去骨科看看。”
祁墨依然摇摇头,在张扬的怀抱里,他的内心在挣扎。在病房外守着的这些天,隔着厚厚的玻璃他都能感受到父亲的身体正在日渐消瘦,他期望着奇迹的降临,然而奇迹从未曾光顾。他太清楚太明白,父亲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和张扬的事情。他是个孽子,除了透支着自己的身体守在病房外,祁墨觉得,他还应该做点什么来换回父亲的性命,哪怕是要牺牲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人。
祁墨用尽力气推开张扬,“原来人的生命如此脆弱。”
听到祁墨这样说,张扬的心被揪了一下,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管你想说什么,你要说什么,我只告诉你,我不会走的。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谁让你这颗蛋有事没事儿就隙条缝让我往里钻,现在,我他妈的出不来了!”
祁墨的泪水,像夏天的暴雨,一大颗一大颗接连不断地打落在张扬的手背,“我真的,真的没法选择。我曾经问过你,如果有迫不得已的原因逼迫我们必须分开,你会怎么做?你说不会有那种如果,可现实生活就是这样,什么样的如果都是会出现的。而在你和我父亲的命面前,我害怕做选择,我不知道要如何选择。但是,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不会重来。不管最终我爸的结果是什么,我们注定要面临这一次的选择,不如,痛快一点吧。”
“痛快?”张扬觉得可笑,“你他妈跟我谈痛快?是谁哭得就跟世界末日了似的。你没有选择?难道我就有选择了吗?你就这样给我宣判了死刑,一切还没有尘埃落定呢,祁墨!”
“喝了酒就别开车了。”等张扬咆哮完后,祁墨淡淡地说。
“我真后悔,我应该开车来的。”张扬说道,“随便在哪儿被撞死了也比活着强。”
“你不会死的,你的车都是好车,安全性能很好的。”祁墨说完,又不确定地望了张扬一眼,“你要是死了,我恨你一辈子!”
“那你就会记着我一辈子了,我这命也算值了!”
祁墨瞪大双眼,愤恨地看着张扬,嘴里呢喃,“你不能,你不能,不能,你得活着,或者······”
“是啊,我还不能死,我要捱过你爸妈,在你爸妈之后死,这样,我才能拥有你,不是吗?”张扬也苦笑。
“我不值得。”
“对我来说,值不值得,都是由我来决定的。但这个僵局,我会拼了命打破的。不管最后的结局怎样,命运要如何安排你我,你记住了,我永远永远都不可能放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