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熹纪》一炉雪

6、穆渠 走进卢斫冰

　　风雨席卷了这座小城一夜，穆渠天还未亮便早早提了灯盘坐于书桌前，挨着火盆静静的翻阅着《六国政史》，这是她从丘时峰的书苑里抄录的几本之一，原来的书卷早已泛黄破旧，像是有了些年头，古老的如同槐江的亭台楼阁，都是历史的痕迹。
　　火光摇曳着转而熄灭，清晨的太阳缓缓升起，穆渠起身伸了个懒腰，迫不及待的将窗户推开，天边仍是深邃的湛蓝色，灿烂的阳光洒在每一处的屋檐上，显得柔和又明亮，穆渠呼吸着雨后山间清新的空气，愉悦的看着楼下早起忙碌的工人们，他们穿着满身油污的衣裳，穿行在房廊中，背着油桶或是满框的车前草，前往鸡笼、猪圈或是马厩喂食。穆渠有趣的发现几个衣着裸露的妙龄女子彼此扭腰弄姿的媚笑着，都纷纷从同一间客房里走出来，她们罩了身娇艳的红纱裙，耳间精美的佩饰在散乱的发髻中闪着亮光，清脆的脚铃声伴随着女人身上甜美的香气四处散播开来。
　　穆渠眯着眼，望见那间房的红门里走出个精壮高大的身影，他斜着头看过来，手里攥着一方紫巾，倒无半分的淫邪之气，阴郁的撇嘴一笑，又不屑的转身默默关上了房门。竟然是他，卢斫冰？穆渠讶异起来，他竟是这样的登徒浪子吗？还是另有所图？
　　待到黄昏时分，集市上人声鼎沸，比肩继踵，穆渠也想着去凑会热闹，于是带上两个兴奋的小跟班，欢欣鼓舞的前往于此。
　　这里的街巷杂乱无章，并无官府管制，更多的是本土的居民自发而据，渐渐的就拧成了几股势力，可在他们到来更早之前，这优良的地理环境所形成的市场早被外来的商贾盘来，年年驻于此处进行交易买卖，然后再继续着他们的商旅之路，谁也不曾流连过，于是这里一直破烂了下去，没有谁肯重新修葺一番。
　　各个从四方来的粗野汉子提着酒罐在巷子旁就地小解的，或在馆里搂着艳妆的妓女纠缠着玩着些把戏的，附近卖鸡禽马匹的鸣叫嘶吼着，又飘着东海来的奇异香料味并混杂着酸臭的潲水味，一时好不热闹。
　　西南角卖绫罗绸缎的倒是吸引了合香的脚步，那是从西漠来此暂驻的商贩，他们常常在前往鹿汜的途中就将这些个新鲜颜色而质量稍差的布料附以不菲的价钱卖掉。
　　而小师妹的绣工穆渠觉得可谓是天下无双了，在她只能绣个荷包时合香就能绣幅两尺宽的槐江山水图送给师父，这让那时的穆渠恼怒过自己，并将绷子和花线等绣具一并扔了到现在都还没拾回来过。
　　代茂挤着人群前往打铁铸剑的铺子前，仔细与老板盘问着。渐渐的穆渠和他们就被人群冲散开去，她倒也不着急，顺着一些卖奇货杂玩的店面走，不知不觉的，街上的行人就少了许多，卖的东西也就诡异起来，尽是蛇蝎蛊虫之类的毒物、人皮面具和泡在药酒里的器官标本等物品，穆渠心底发颤，突然有位神色古怪的中年男人拉了她一把，吓得她直愣愣的看着他用低沉的嗓音说着些难懂的方言，向右前方指去，他的脸上耸着又高又尖的鼻梁，一双绿眼，倒像传说里的夜鬼。
　　穆渠心里一阵恐惧袭来，在夕阳已经没入的小巷中，一切都变的阴冷起来，她奋力要挣脱开他的手，男子急了，抓她的手变得越来越紧，穆渠的求救声在如此静谧的长巷中显得尤为突兀，每张店铺的后面，都默默坐着一双眼睛，或年轻、或苍老，他们一样如同夜鬼，对她的恐惧不做出任何的相助，甚至暗暗低笑着。
　　穆渠见此心底不只是冷，而是冲去了害怕的寒意，从身体里升腾而起，她伸手去摸褙子里腰后的短刀，打算瞅准了时机，刺住他颈部得以逃身。
　　可待走近了那怪人所指的方向，在黯淡的夜色下，穆渠顺着墙边微弱的灯光看去，越过几桶干草，有轻细的声音传来，起初她不过是以为有些稀罕的牲畜放在庞大的木笼子里待以售卖罢了。有张脏污的脸从黑暗中朝她看来，暖光照出个秀丽稚嫩的轮廓，穆渠只觉得心里嗡的一声怔住了，这里被关了约莫二十个幼女，听得她的到来，一一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镣铐望向她，目光里盛满了浓浓的渴求。
　　穆渠见此情形心底一阵愤怒，暗骂可恶！欲要拔刀杀了那人。突然不远处就响起了一阵玉佩相击的脆鸣声，并走出个与穆渠同穿青绿长衫的贵公子来，那怪人也转脸看向他，一脸发懵，原来他之前瞧着穿同一颜色又是男子装束的穆渠，认错了人，以为她才是要来的东家。
　　正当那高鼻子怪人向那贵公子讪笑迎候之际，穆渠一个跃步跨过去将短刃抵在了他喉部，推他到笼子旁，低声喝着：“放了她们，不然教你魂归九天！”
　　血渐渐沿着刀刃流了下来，滴在穆渠发抖的手上，那怪人不说话，只对着她笑，阴森的从黑袍里露出他苍白的手来，反握住柄，往自己脖子里死命的推，他的血汩汩而出，散发出迷人的香味。
　　在穆渠摇晃着快要晕厥之前，隐约看见那怪人的伤口挣扎着蠕动了一会儿，又愈合了。
　　有男人从月下策马而过，一路上萤火点点，焦急的风从他腰后穿过，袍角飞扬起来，小女孩躲在猪圈里，挂着泪珠望他，心里别扭不肯唤出声来，待到人走远才愤愤从圈内跑了出来，浑身恶臭一瘸一拐的骂着追了上去，没多久男人就慢悠悠折了回来，一张冷脸甩了鞭子翻身下马，他很高，小女孩想，还在生气，那会不会打我。顿时便吓得低了头，盯着他的靴子看，洁白的缎面上沾满了泥泞，应该是跑了许多个山头村落找她吧，自己怎么这么任性，来槐江前哪懂得发脾气，不受人气已经很不错了，这些年其他地方都不长进，倒是气度少了不少。想着这些穆渠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抱住郁李，求他道：“师父，我知道错了，真的，不要打徒儿...”郁李见她这样，也不好怪她，扯了她的手来，小穆渠以为要挨鞭子，缩着不肯，直到郁李塞了方手绢给她，淡淡道：“臭。”
　　悻悻不安的穆渠在郁李怀中扭头看他，淡棕灰的眼睛在夜里熠熠生辉，他们俩眸底一样的颜色，可自己的就要黯淡许多。马蹄声踏上山岗，有蓐收的歌声传来，他们就要回家了，女孩心想，真想回家啊。
　　梦渐渐远去，再次睁开眼睛时四周一片昏暗，透亮的窗前站着个男人的身影，头发胡乱盘做一团，额旁垂下几绺，散漫而又随性，正望向远方沉思着。
　　一道闪电划开了夜色，照亮他俊秀的眉眼，又倏的一下暗了下去。穆渠动了动，筋骨间像是灼烧过一样疼。男人听见声响便过来掌灯，灯芯蹭的一下燃烧起来，使他的神情看起来柔和不少，不再如刚刚肃穆。不出所料，又是他——卢斫冰，穆渠心底无奈的笑了，这回真是多亏了他。
　　他端了药碗过来，坐在床边，穆渠想了想，开口道：“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他听了她话，置若罔闻，只是将一勺药一勺药往她嘴里送，那药凉凉的透着翡绿也不苦，待到快喝完之际，他慢慢吐出几句话来：“我将你买过来，没有什么谢与不谢。”穆渠吃惊的瞪着他，别开最后一口药，转过眼去。问道：“你是他的常客？”
　　卢斫冰并不答她，只道：“你不喝？那行，鲜少会有人中夜鬼的血毒，我唯有这么一碗解药。”他说着起身便要离去，穆渠听了抱着被角闷闷道：“等等，我喝。”
　　“你想离开这也不难，我问问你，”卢斫冰喂完最后一口药，顿了顿，脸上浮上些隐隐的笑意来，还有些羞赧：“悬如山上月的下句。”
　　这是个什么题，要一起吟诗诵曲吗？穆渠怔住了，半晌才答道：“你买我的钱，待会儿回去还你就是，快放了我，不然我师弟师妹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卢斫冰对她的话仿若未闻，缓缓沉声道：“一晚想不出来，今早你见到的那些女人，还缺上那么一个。”
　　穆渠听此心里一跳，反而冷静下来，人往往有利而趋之，书里有云，市井之民盲于近利，朝廷之仕图于长利，众人以己利而为之，唯思大利者困而鳏寡，是贤人也。此人与贤人差了有从西边栗广到东海望的距离还不够，不过更聪明些，寻常人要的是银子，他要的兴许是个能入官职的中间人罢了。
　　“我师父外出游访过各方王孙子弟之家，就是在朝为官三品的，也是有的，只是他本人无甚为官之心，好做个闲云野鹤之士，但如若再添个能人之辈，引荐去了官场，以后有个靠头也是件喜事。”穆渠试探的问道，侧头见他动了动，不禁有些欣喜，虽然平日里对这些贵族垄断官职的做法素来不满，但这些刻薄的话，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也算不了什么，语气也就更为傲慢：“你今日从歹人手里救了我，要让我师父得知，必会重谢，你是个聪明人，在这里做这么多肮脏的生意也不见得会有人保你去做官，能一步就抵住别人一辈子的，人往高处走...”
　　“你什么意思！”卢斫冰愤而转过身来，他的声音听着柔缓，却铿锵一声打在穆渠心里，满眼尽是悲戚之色。
　　穆渠心底有些讶异，难道他不是这样的人？她朝他望过去，如同在很多年前的槐江山谷中，也有过这么一个小哥，不过比他年轻，黑衣上满是血污、浑身剑伤，躺在草丛里沉默的望着她，少有说话，只是看天看地看风景。穆渠迷惑的凝视着他，想了半刻才缓缓道：“飘若云间尘。”
　　卢斫冰听她这样说便松了身形，只轻轻道：“你走吧。”
　　穆渠心下有些内疚，不管怎样他也救过自己，自己这样是过于无礼了，她收回目光，低下头说道：“对不起。”
　　“那你的名字，灵泉还是兆吉？”卢斫冰转过头去，打趣的看着她。
　　“嗷。”穆渠尴尬应道：“姓穆名渠，字攸宁。”
　　“姓可是与...”
　　“是的，”穆渠稳了了声音道“我父亲曾是令四海称颂的贤太子穆度陵，此次前往鹿汜的目的有很多，”她顿了顿看向他，眼里闪烁不定。
　　这令斫冰更多的是怀疑，他抱着双臂也不作声，只是暗暗思索。
　　“你相信吗？”穆渠仔细看着横梁上的雕花，没有情绪起伏道：“我曾是个乞儿，端着碗穿得破烂烂的在长街上游荡，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想要什么，于是在一天下大雨时，我连继续活着的想法也没了。”她心里觉得一阵回忆涌来，不觉笑了笑：“那时我发着高热，昏迷间我师父就来了。”像无尽黑暗中的一束光，她想着。
　　“都是真的？”卢斫冰询问道，皱了皱眉。
　　“不管是乞儿还是公主。”穆渠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嗫嚅道：“都是我。”
　　卢斫冰见她昏昏欲睡，徘徊了几步摇摇头便出去关上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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