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与海的呼唤》鸳音

3、第二章 梁世娅在纽约（2） 簪子摆开始

　　古董店里的两个女人，只是静静地站着。
　　“桑妈，我们找了这么久的人就是她吗？”阿德宁的手中赫然是世娅刚刚付给她的木簪钱。桑妈，也就是先前那位犀利眼神的老太太深深调息，苍老的手指一点点摸索着纸币上留有的触感，她的指缝间瞬时溢出清冷的光，桑妈肯定而果断地点了点头，“不会错，老身此生从来没有算错过。”
　　“那就好了。”阿德宁露出一丝倦怠的笑容，她凝视着墙上相片中的少女——其实那全部都是她自己，在这个尘世上留恋了那么久只为把木簪亲手送到这位命定之人的手里啊，现在已然无憾。
　　“我该好好去旅行一圈，去找他……”不难发现，阿德宁的嘴角有一丝亮晶晶的光——像是一种殷切浓重的期冀。
　　“这么多年，你也辛苦了。”桑妈给予阿德宁一个浅浅的拥抱，而她嘴边的弧线，像是到了旅途的终点站而绽放欣慰的笑意。
　　然而这一秒钟忽然骤风聚起，风雪吹得屋内的火烛一下子全部熄灭。
　　木门发出断裂的噪音，铜铃发疯一般地碰撞，直至碎成了粉一样的铜渣，就在要散落在地上的那一瞬，又静止漂浮在半空中，无声无息。
　　“有客人来了。”德宁理顺自己飞舞而凌乱的发，半眯眼从柜台的后面踱步出来，身体蔓延地覆盖住一层结晶状的壳，细细密密地缠绕直至发竖在空中像是屋檐下的冰柱。
　　“咯咯咯咯，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化啊？”那黑暗中，一团泥泞扭曲着的尘雾化作一道人形，却又似有一双长满长毛的羊腿，声音尖细似鬼娃娃的哭泣 ，是狍鴞(1)不请自来。那团混沌的雾中爬出恶心的褐色壳虫 ，大大小小堆满了整个木地板，虫子迅速向德宁袭击而来。
　　桑妈的双眼唇舌猛然一缩，却是转移到了右手之上，那红色的大舌头狠狠地一扫暗虚中的壳虫，它们重新化作黑烟四散开来.
　　“啧啧，老子的宝贝们都被你这个臭蜮人(2)吃了，先收拾完你再吃了她那块不死肉(3) ！” 狍鴞突然狂笑不止，瞬间一股恶臭而腥甜的味道弥漫空中，桑妈的眼睛还没来的及收回到脸上，就涨裂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那是原本被吞噬掉的虫子在桑妈的手心中一个个快速孵化，鼓出脓包撑破了本来的容器。阿德宁狠狠咬破下唇，双拳紧握，血管爆裂在晶石之外，“今日我就了结你这凶兽，休想继续祸害人间！”她身体上的晶石千万颗粒悉数贯穿狍鴞，狍鴞丝毫来不及躲闪，一条右腿生生被扯断化作浓烟一缕消失。
　　“啊!!!!!!!”狍鴞的惨叫再次席卷了古董店，它愤怒，尖叫，扭曲，变形，通红着腋下的两颗眼珠，释放出有史以来最沉重粘稠的戾气，竟然震裂了阿德宁身上的部分晶石，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她的脚踝暴漏在了外面，在黑暗中一条红白相间的蛇伺机窜到她的脚踝狠狠地咬了一口，电光火石，阿德宁忽然全身瘫软地倒在地上，晶石全部消失，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能动弹。
　　蛇，桑妈说过她命中一劫，她以为不是，算了，也没什么关系了。阿德宁的眼模糊着，在遥远的地方勾勒出一个男人朝阳般的面孔，她轻轻笑了，对不起，原谅我先你一步，放弃……
　　这场持续了上万年之久的战斗，不知有多少人像阿德宁一样，流干了鲜血，却几乎没有意义。
　　“真狼狈，伟大主人就知道你无能，派我来给你擦屁股。”那条蛇吐着猩红的性子，吱吱啐道。
　　“伟大主人知道了？伟大主人又该惩罚我了……”狍鴞浑身一阵恶寒，看着浮游(4)化身而成的蛇，颤抖……
　　同一时间，仅仅一路一楼之隔的梁世娅正缓缓地用消毒纸巾擦干净手，细细地撕开凤爪，咬下那一层香嫩而浓郁的皮肉。好久好久没有吃到这样正宗的粤菜，“好犀利(5)，真不愧是等级的吃货，来这么一趟真值。”世娅回味无穷地舔舔唇角，头上的簪子忽然滑落发间，掉进了菊花茶杯里。
　　“刚买的？”南希瞥了一眼那根簪子，双眼暴突作不可思议状，惹得朋友们扑哧笑做了一团。
　　“晚上我俩要去COD BAR，可能回酒店就比较晚了，你先回去吧。”楚悦兴奋朗声道，她们当然知道世娅是绝对不会碰触这种夜生活的，更何况是用假ID混进场子里去。世娅扬起一个嘴角，回以调笑暧昧的眼神：“最好别回来，在外头过一夜！”
　　世娅对酒不感冒，她还讨厌失态——酒吧会消耗她的元气，既然不空虚，亦不追寻刺激，那么浮夸之地注定和她无缘。楚悦贴心地帮她叫了Uber的车，她的头贴在冰凉的窗户上，晕晕沉沉，闪过的霓虹灯在她的脸上留下一块块光斑，像流星一般飞涌而去。
　　她在全是哈气的玻璃上，写下了几个字母：Ashia.
　　她的英文名字是Ashia(6).
　　“Miss，到目的地了。”开Uber的黑人大叔咧嘴一笑，在反光镜中露出洁白的牙齿，她拉开车门，走进灯火通明的夜里。
　　世娅戳了一下20层。
　　“Wait!”电梯就要合上的同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外面紧张响起，世娅急急忙忙地摁开门，可惜因为没看清楚倒摁成了关门。
　　她感到很抱歉。
　　20层的走廊是淡淡的青色，又有点蓝，很安静和舒心，世娅拐了半个圈才到了房间口，不晓得为什么她总觉得比早上刚来的时候走远了很多。
　　木不能沾水，世娅把簪子放在冰凉的大理石台上，进了浴室。
　　这只簪子躺在这石头上，起初静悄悄的。
　　然而几分钟过去，浴室里传来世娅哼曲子的声音，簪子摆开始震动起来，一会儿踹出两只纤细的小脚，一会儿又弹出两只胳膊来，脑袋和腰也生出了形状，竟然变成了一个拇指大的孩子……
　　他迷懵地揉揉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伸了一个懒腰，轻轻地飘在半空中扒在浴室的磨砂玻璃门上探头探脑，奈何这扇门沉的惊人，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根本推不动，门就弹了一下又合上了。
　　真累，真累，好累啊!他撅起嘴巴，大声地嚷嚷，恰好世娅关上了水，正在往头发上放护发素，仿佛是门有什么窸窣声响，世娅赤脚走出来，四处观望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她早就把小人弹飞到窗户上了！
　　拇指小孩像个肉饼一样趴在冷玻璃上，旁边还有一只死去的虫子尸体，他吓得心脏砰砰直跳，猛然闭上眼睛又无头苍蝇似的乱飞，一下撞到了天花板、电视，一下在床上被弹了起来又瘫在了地毯上，活像是一颗被拍来拍去的绿网球。
　　“好可怕……”这是小人晕倒前的最后一句话……
　　世娅裹着白色的浴巾，长发湿答答滴得到处都是水，她贴在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的脸，手指划过耳朵后面的轮廓，她的左耳长得奇怪，依稀是那一次打耳洞打在了软骨上发了炎，长出来一个肉尖角，像是指环王里的精灵人。“真古怪，怎么越长越尖了？”她自言自语地揉了揉那个尖角。
　　世娅脚上踏着酒店提供的薄底儿拖鞋，她卸了隐形眼镜，现在看的不是很清楚，摸索着大理石台上的木簪子准备把湿发盘起，然而大理石台子上空无一物，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莫名奇妙地一跳。
　　她赶紧四处寻找，脚底下好像是踩中了软软的东西，像是掉在地上的肉馅，世娅好奇地缓缓蹲下来。
　　那是什么东西，好像在蠕动，好像有肢体，难道说是老鼠？！
　　“啊！！！！！！！！！好恶心！！！！！！！！！！！”世娅扯破喉咙大叫，一下子连带着鞋子都蹦到了床上去，她随手抄起枕头，不行太软，又抓起酒店提供的圣经，马上就要往地上跩去。
　　“等等！我是活的！”那滩肉忽然发出了声音，确切的说，是人的声音，说的还是她最熟悉的，中文！
　　梁世娅两眼一对，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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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山海经·北山经》记载：“（钩吾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鴞，是食人。
　　(2)《山海经·大荒南经》记载：“有蜮山者，有蜮民之国，桑姓，食黍，射蜮是食。”
　　(3)《山海经·大荒南经》记载：“有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
　　(4)相传是共工的手下，在共工反叛颛顼失败之后自杀，成为怨灵。
　　(5)此处是粤语，对应普通话中的“好厉害。”
　　(6)Ashia在希伯来语中代表生命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