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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梁世娅在纽约(1) 她仿佛觉得 ...

  •   我们的故事要从一个平凡,还有点阴郁的冬天说起。
      傍晚,六点钟。
      纽约上班族一如既往的忙碌,埋头穿梭在各个高耸入云的大厦间,手里一杯冒着白烟的热咖啡,飘得满大街都是勾人的香味儿。一块又一块LED荧屏闪烁着金子一样的光芒,这些光又像是股票中心的交易线,弹在玻璃幕墙上散落在城市的暮色里。
      今天恰好是感恩节。
      东部的外乡人好不容易才逮着个假期,大家纷纷涌进曼哈顿的打折店里疯狂扫荡圣诞到新年所需的东西,所以此刻第五大道和56街岔口上格外人山人海。
      梁世娅和她的两个朋友也在这难以突破的人流中拥挤着,喘息着,与各种各样的羽绒服摩擦着。
      天边夕阳拖着绮丽的残影马上就要消失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有点倦意。
      手机极其不合时宜地吵起来,就像马桶还没坐热乎突然门铃就响了一样。世娅皱起眉头艰难地掏出手机,又戴上白色耳机狠狠摁下接听键:“Hello……妈咪?对,在外头太吵。”
      捏起听筒尽量接近嘴巴,她特别不耐烦地嚷嚷,“回国机票?我订了啊,你不用担心啦,晚上回去跟你再视频OK?先挂了!”
      其实世娅不喜欢闹腾,不喜欢购物,更不喜欢让人心浮气躁的纽约曼哈顿,总是有些局外人的陌生感,似乎永远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停靠。梁世娅是从深圳来康州读寄宿高中的,她想念最美味的家乡菜,想念最可爱的家乡话,可是她又矛盾地不想回国,拥抱家乡穹顶之下的雾霾。挂上电话的一瞬间,她的心头又涌上一种特别无力,特别渺小的奇异情绪。
      “Sailing in the ocean, being out of control……”
      男人在街角抱着一把吉他唱得沧桑,她仅仅是一个回头,又被埋没在乌压压的黑影里。
      挤进地下铁,情况也一点没能好转。
      纽约的地铁是出了名的脏乱差,走廊里躺着不少裹住破棉花被子的流浪汉,一股股骚气混合着浓厚的香水刺进了她敏感的鼻子里,幸好身上还备着防止疲劳的金杯清凉油。
      “Holly crab!你还带这种东西?”南希凑过来深深嗅了一口,一股神魂颠倒的怪表情,磕了大麻似的。
      “我就喜欢。” 南希这么当之无愧的表情帝,世娅当然要颁发一个最高级的大白眼,南希也吐了大舌头回赠。
      三人从唐人街这一站钻出了地面,仿佛穿越到了上世纪末的香港。世娅环顾四周,刚好睨到一个特别有味道的巷子。
      巷子口挂着白底绿色的手写繁体字“荣恒干洗店”,两盏红色的灯笼高高依在石砖墙壁上,下头又垒了个泛着淡淡黄晕的“点当杂货铺”招牌,街口是两个操着一口广东话的厨子,正蹲在石阶上抽烟。她扬起眉头跟楚悦和南希笑道,一会儿一定要进这个巷子里逛逛,只是她的朋友们稀松地瞥了一眼,大概都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不过,我们的主人公完全属于我行我素的类型。她若是有了主意,就是上帝加上佛祖也阻挡不来。
      中餐厅爆满是理所当然的,虽说感恩节跟中国人压根就没什么关系,可又有哪一个人不喜欢假期,甭管有的没的都得好好庆祝一番。世娅让朋友们先排着队,自己又重新溜回那个巷子,在月光照不进去的小路上默默走着。
      街口的人已经不在了,烟味还留着。
      小巷既安静又寒冷,风吹过世娅的耳朵尖像是一把小刀,她正步行经过一家看起来很温暖的店旁。橱窗里是棱切的彩色玻璃,透过玻璃窗依稀能瞧见红木架子上摆放着一些青花瓷器和玉瓶子,世娅在附近徘徊了一会儿,伸手不知不觉地推开了这扇木雕花大门躲了进去。
      门口响起了铜铃相撞的清脆声,世娅抿嘴笑了起来。
      她喜欢这个声音。
      室内光线有些橙黄,都来自吊顶上的一盏老水晶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灯架是镏金的花枝,上面缀着一个个水滴状的晶片正不断反射着烛火的颜色,真是奇特,这盏灯的确燃着六七支白色的蜡烛。
      店里放着昆曲儿,是她熟的牡丹亭。
      记得以前初中参加的戏曲研学社每天都在循环——正是《游园》那出皂罗袍里的头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她突然想到一个词,流金岁月。
      这里像是时间倒流的漩涡,让她缓缓陷了进去。细细欣赏架子上陈列的物件,留声机,旧怀表,金项链还有银质的刀叉,她一眼就看中了里头一支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木簪子,静静地躺在墨绿色的法兰绒间。
      “您好。”
      梁世娅吓了一跳。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站了一位年轻而充满温柔笑意的女人,她的发黑得就像是芝麻,一并服帖地搭在左肩上,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褶好像海水轻轻翻起来的浪花。
      “您好,麻烦您把这根簪子拿出来让我看看。”世娅一指透明玻璃后头的簪子,眼睛也挪不开几分,可能是和这支簪子有缘,她仿佛觉得在很久以前它本就属于她,似曾相识。
      女人拿出簪子,把她引到柜台旁。
      世娅才注意到店里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鼻梁一副金丝细框的花镜正坐在棕皮沙发上全然专注地读着一份报纸。老人坐着的沙发背墙上,挂着很多幅相片。这些相片纸都泛了黄,有了印迹,在每一个方方正正的框里都有同一位笑颜如花的少女。那个相片里的女孩子不像世娅身边的姑娘们扫着平眉,涂了粉底,她就是顶着一张素淡清秀的圆脸,身穿一件绣花缎子的新式旗袍外搭一件镂空丝质小坎儿。眉眼间的韵致倒和面前的温婉女人有几分神似。
      “照片里的是?”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而女人似乎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怔愣了几秒钟,随即笑意绵绵地答道,“那是阿拉……我的奶奶,很活泼吧。”她说得极慢,可梁世娅喜欢听这女人腔调,那是糯糯的上海话,像唱歌儿似的。她幼时的保姆阿姨,就是一口纯正的吴语讲故事哄她睡觉,暖洋洋的。
      “要试一试么?”女人把一面素色的镜子摆在世娅的眼前,世娅应许的点点头,看着自己的发在她的手间缠绕,盘起,女人把簪子送进她的发髻里,露出一个圆润而敛华的羽尾,“这是乌木的老物件,黑檀真得很合侬的气质。”
      “谢谢,我真的很喜欢,请问多少钱呢?”世娅流连地抚摸着簪子,她不晓得什么是乌木,然而这素雅而细腻的木簪是她所不能拒绝的,好像手底的触感是活的,轻轻闻着手指尖,留有一丝安然的木香。
      女人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向沙发那边望去。
      “9美元。”老人忽然从沙发上起来,拄着一把雨伞走到世娅的面前,她紧紧盯着世娅的脸。老人摘下了眼镜,只见皱褶的眼眶中有一双仍然深邃明亮的眸子,像是一口古老的井,深不见底。
      世娅心头微妙一震,这双眸子太琢磨不透!她有些畏惧地喉头紧缩,急促地从背包里掏出来一张十美元的绿钞递给了年轻的女人,仍然能够感受到来自老人那一秒不放的凝视。
      难道脸上有什么东西……还是说像这位老人曾经的故人,又或许是什么其他的缘故……心乱如麻,她接过找回来的钢镚僵硬地扯了一个笑。
      “谢谢,再见。”向老人和年轻女人微微点头,匆匆忙忙地离去。
      铜铃的声音淡淡被合在木门之后,夜凉如水,天空中落下一滴寒冷,继而一片又一片夜晚中的精灵飞舞着落入她的面颊,鼻尖,唇瓣。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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