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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话 罕须泪,何尽一生情(三) 唱戏的作 ...

  •   “尘公子。”药阑一拍那人的肩膀,笑:“好久不见。”
      “是你?”见对方全然不记得几日前不愉快的样子,尘九陌自然不会自讨无趣。
      “尘公子也喜欢看这种热闹?”药阑理着挎篮里的花打趣道。
      尘九陌不答反问,“你也喜欢这种女孩儿的东西?”
      “尘公子真是风趣,我本是女儿家,喜欢这些东西有何不妥?”
      尘九陌自然不会说,在他眼里,她就是个怪物,哈哈地笑了声,道:“你上次不是好奇我为什么想帮那位尹小姐么?”
      药阑挑眉,“尘公子不说,我倒是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嘴角抽了抽,斜了她一眼,继续道:“就是小时候,我还不是世子的那会儿,经常有人欺负我,那位尹小姐曾帮过我一次。”
      药阑点点头,“尘公子小时候被欺负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你就不能听重点吗?!”尘九陌忍无可忍地跳脚,问道。
      停住脚步,回头,“难道这不是重点?”
      “算了!跟你讲话简直是对牛弹琴!”尘九陌拂手,不打算再计较,反正吃亏的永远是他,斗不过怪物也不算丢脸。
      看了他一会儿,好似突然明白,转而低笑,“原来尘公子是想让我夸你知恩图报,真是可爱。”
      被说中心事的尘九陌,突然觉得有些心火上升,脸红得厉害,借由有事逃也似的走了。
      身后还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招呼,“尘公子有空,不妨来尝尝新做的茶。”
      尹青幽来到城隍庙时,不禁有些讶异,没想到这里竟如此破旧。
      柱子上的漆已掉得看不清原先的图案,牌匾也只是要掉不掉地斜斜挂着,里面的黄布残破不堪,风一吹,便跟着一扬。
      中间有一方未完全熄灭的火堆,还闪着点点火星,想来人是刚出去没多久。
      这时,夏之彦正抱了刚拾的柴进来,看到尹青幽时,一愣,表情复杂地不知作何表态,两人就那样尴尬对站着。
      沉默了好一会,脸僵硬地扯出一丝笑,“你来了。”
      把手里的柴火放到一旁,用袖子掸干净一张旧椅,郝然道:“这太简陋了,要不你先坐这里?”
      尹青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当初那样玉树临风的他,竟落到如此窘迫之地,若那时他没有负自己,而是依诺娶了自己,有夏姨娘帮衬,又何至于此?
      “不用了。”
      手中一顿,自嘲地笑了笑,自己那样对她,又怎能奢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相处。
      “今天来,我只想弄明白一些事,问完我就走。”
      起身,像当初一样对她笑了笑,“你问吧。”
      尹青幽掩下眼睑,侧过身不去看他,目光落在丢弃在角落里的木鱼,“和我的相遇,是不是你和夏姨娘事先预谋好的?”
      “是。”夏之彦几乎没有犹豫,看着她,“也不全是,姑妈养了我十八年,但一直是放在别人家寄养,所以之前你们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去年姑妈有意让我回到她身边帮她做事,我才到风都城的,我救你的那天正是我到风都的那天,所以遇见你纯属偶然,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你是说那天救我,是真的?”尹青幽微有动容。
      “是,后来见了姑妈,跟我说了她的计划,并让我看了你的像,那时才知道原来你就是尹家小姐,后来的,你也都知道了。”
      “夏姨娘的计划,就是让我爱上你?”
      夏之彦摇头,“不,这只是第一步,姑妈她想要做的是报复你们尹家。”
      “报复?”
      “嗯,原因我也不知道,姑妈从来没提起过,不过现在姑妈已经被押上公堂,想来命也是保不住了,你不用担心她会再做出些什么。”
      尹青幽不置可否。
      “后来有一天,姑妈给了我一样东西,是催命蛊,要我在…在咱们交合的时候给你种下。”
      暗暗的光线罩在尹青幽的眸上,嘴角凄凉地扬起,“所以,你就听话的做了?”
      夏之彦痛苦地闭上眼,“是!那时姑妈用养父母的命来要挟我,我……不得不做。”
      “哈哈哈哈!”尹青幽猛地转身,指着夏之彦质问道:“你养父母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夏之彦,你怎么下得了手……怎么下得了手……”还是在那样的时候,说到后面,尹青幽像是支撑不住,软软蹲下抱着膝,脸深深地埋在里面。
      夏之彦上前走了一步,犹豫再三,终是停在原地,看着她一个人蹲在那痛哭。
      “幽儿,我知道如今说什么也都没意义了,但我还是,还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活下去?”从臂弯里抬起头,迷茫地斜看着他,复而低头,眼里一片黯然。
      好好的活下去?她如今身体里不过只有一半的灵魂,拿什么好好的活下去?
      “晚了……什么都晚了……”尹青幽缓缓站起来,摇着头恍恍惚惚地往外走。
      夏之彦没有留她,他也知道他和她,这下是真的结束了。
      一股血腥味涌入喉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看着地上染着尘土的血,夏之彦留着泪仰天大笑,“哈哈,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没有告诉她,在她身上种催命蛊的同时,也在自己身上种了。
      的确,他很懦弱,不敢为了她与姑妈对抗,不敢以养父母的命做赌注。可是,他更爱她,只是爱的绝望而已。
      原以为,能与她同生死,现在徒留他一人赴黄泉。
      甚好!甚好!
      尹瑞安抱着夏盈盈一路走到尹府,虽然男的已近中年,女的更是满脸苍痍,可一路上还是有不少人随行称道。
      把夏盈盈温柔地放下来,尹瑞安怜惜地抚上她的脸,商量道:“以后不要带面具了好吗?这个样子,我瞧着很好。”
      不自然地把视线飘向尹瑞安的后方,“我现在这样…很丑。”
      “傻瓜,怎么会。”
      轻轻偎入他的怀里,“你也知道我一向不聪明,这次就依了我吧,反正…带了十几年,也早都习惯了。”
      手上力气收紧了几分,无奈叹了口气,“依你。”
      话音未落,敲门声便“叩叩”地响了起来。
      “进来。”
      崔管家低头推开门,沉声道:“老爷,小姐出事了!”
      ……
      “这次干的还不错。”药阑坐在摇椅上,赞赏地看着一旁正美滋滋喝着酒的机灵鬼。
      “机…机机机灵鬼出马,一个顶顶…顶顶两!”喝下一口酒,机灵鬼毫不客气地自夸了一番。
      “也亏你缺德,女人的身也上。”药阑把书翻了一页,失笑。
      “嘿嘿,药…药阑大人说…说笑了,我们鬼,哪…哪管什么缺…缺不缺德啊,只…只要不损阴…阴德,让…让上面知道就…就可以了。”机灵鬼憨憨地笑了笑,仰头又是一口烈酒,边喝嘴里还不断夸着酒好。
      药阑听着,也溢出一丝笑意,果然是个机灵鬼,任何时候都知道怎样才对自己最有益。
      机灵鬼举着酒坛往嘴里滴干净了最后几滴,谄媚地看向药阑,“药…药阑大人,你看…”
      “别出声。”药阑眉头一挑,凝神听了一下,对机灵鬼做了个手势,机灵鬼知趣地隐了身。
      药阑刚从里屋出来,便见几个家奴模样的人进了店,恭身道:“药阑姑娘,我家老爷请您去府上一趟。”
      “你家老爷是?”
      “尹太尉。”
      药阑点头,“原来是尹太尉……”说着又奇怪地问道,“这次又是谁不舒服了?”
      似乎是有些忌讳,领头的那人看了看外面,低声道:“是我家小姐又发病了。”
      眼神微微虚起,七天时间还没到,好好的怎么会“发病”?
      把了脉施了针,一系列程序做下来,除了药阑偶尔发出些声响,其他人都是一副巴不得连气都放慢了呼的模样。
      尹瑞安坐在一旁面若寒冰,夏盈盈则是站在其身边,面具已经带了起来,时不时地看一眼床上的人。
      虽然对尹青幽没有多少感情,可是她毕竟是瑞安的亲生女儿,若瑞安知道之前尹青幽的病都是她搞得鬼,一面是骨肉,一面是爱人,瑞安如何去端平,这些都是夏盈盈不敢去想的。
      若早点说清,这一切也不会发生,彦儿那孩子也不至于如此……
      他对尹青幽是真心,这点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心里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要怪也只能怪她当时被恨字蒙蔽了双眼,牵连了他们。
      药阑本打算开方子,但思绪一转,觉得没那个必要了。
      一个将死之人,又何必受那个折腾?
      收拾好药箱,眉眼低敛,声音哀悲:“太尉,令爱本就元气大伤,不知又受了什么刺激,没了求生念头,现已回天乏术,我也无能为力了。”
      “不可能!”尹瑞安拍掌而起,双眼通红,“我儿前几天还好好的,你莫要胡说!”
      夏盈盈身体也猛地一颤,尹青幽明明被软禁了,如今却倒在大府门口,这药阑又说是受了刺激,莫非是去见了之彦……
      “瑞安你先别急,药阑姑娘,你真的没法子了吗?”
      药阑沉默,身体的病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尹青幽的一半灵魂已入了浮生镜,即使她不想要她的灵魂了,也是没有办法。
      毕竟,浮生镜本为上古神器,自身是有灵性的,她虽用蛮力夺了它来收取灵魂,可它并未认主,有些事她也无能为力。
      比如,把收了一半的灵魂放出来……
      见药阑不说话,夏盈盈心里一沉,正想说些什么。
      “崔管家,把那个夏之彦给我带来!”尹瑞安突然出声。
      “瑞安,你这是做什么?”夏盈盈吓了一跳,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药阑心知又是一场家族风雨,无心去观看,便出言告辞,而尹瑞安此时也无意留她,随便派了个人送她回去。
      在离开的路上,正好碰到被带过来的夏之彦,药阑虽没见过他,但也猜出几分,只是看这人模样,似乎是……
      催命蛊?
      静静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药阑收回目光,转身往大门走去,槐树摇曳,身影清丽,却有股说不出的寂静。
      仿佛她的存在,与这个世界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个世界与她亦无关。
      三日后,尹府挂起了白灯笼,府里哭声一片,尹青幽殁。
      药阑戴了朵白花,是遇见尘九陌那天买的,依旧是一袭寡淡的白衣,前去吊唁。
      因是未嫁女,所以丧礼并不十分隆重,简单的奠堂,清一色的白布,尹瑞安悲痛地坐在奠堂左侧,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漠然地看着人来人往,夏盈盈在一旁张罗着,招待来宾上香,回礼。
      药阑接过香柱,手指在上面抚了一下,对着棺椁微微弯了弯腰,把香递给丫鬟插上,侧身对尹瑞安劝道,“太尉,人死不能复生,相信尹小姐也不希望太尉如此伤心,还请节哀。”
      尹瑞安无动于衷,连眼珠也不曾转一下,夏盈盈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回了药阑一礼,面带歉意:“药阑姑娘不要介意。”
      药阑回了一个礼节性的点头,便进了客宾席坐下。
      “建安侯世子到!”
      药阑闻声扭头看去,尘九陌肃着脸踏了进来,穿着一身低调的月白华服,与平日所见的判若两人。
      建安侯乃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在风越国的地位极为尊贵显赫,是平常人想攀都攀不上的人,如今建安侯世子却前来吊唁一个太尉之女,其中内情足够在场一群人揣测了。
      药阑端起茶,静静的看着杯中倒影,空中飘来一缕柳絮,顺着她素净的脸落入杯中,漾起一圈涟漪。
      抬头,不知何时竟下起了柳絮飘雨。
      众人早已纷纷低声论议了起来,不仅是因为这奇异的景象,更是因为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面容苍白的男人穿着一身喜服,一步一步向奠堂走去,看着那副棺椁,仿佛看到了那个美好的女子正对着他笑,脸上也浮出一丝笑意,柳絮不断旋转飘落,整个场景诡异而凄美。
      任是药阑也不禁有些讶异,他竟穿着喜服来参加尹青幽的丧礼,一个猜想呼之欲出。
      尹瑞安在夏之彦进来的那一刻便看到了他,眼睛死死地盯着,一旁的夏盈盈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幕,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那天,瑞安把之彦招过来,劈头盖脸就给了他一巴掌,之彦闷不吭声,任凭瑞安打骂也不说一句话。
      可就在瑞安说出尹青幽命不久矣时,之彦就好像突然发了疯似得,还呕了一大口血,她在旁边又是心痛又是焦急。
      心痛的是之彦这孩子,毕竟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虽然不在身边可也是视如己出,焦急的是怕之彦一不小心把她对尹青幽做的那些事告诉瑞安。
      但怕什么就来什么,之彦目光呆滞地哭了又笑,笑了又哭,颠三倒四地竟说出了一切,瑞安是何其聪明的人,当时看向她的眼神便冷了好几分。
      她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在那样的处境下,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恨,都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无奈天意弄人,若当初真的是瑞安负了她也就算了。
      偏偏,偏偏是自己弄错了地方,造成了自己的悲剧,还害得瑞安白发人送黑发人!
      在座人当中也有不少人是知道夏之彦的,毕竟那天尹瑞安弄出的动静太大,随便打听打听便能知晓一二。
      就在众人各色各样的目光中,夏之彦终于来到奠堂前,跪下,“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说着对尹瑞安磕了三个响头。
      一时,会场静得吓人,就在众人以为夏之彦会被轰出去的时候,尹瑞安站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缓缓离开了。
      夏盈盈不放心地看了看夏之彦,连忙转身追了上去。
      这算是怎么回事?
      好好的奠堂,当家的全走了,留下的一群人都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面面相觑。
      这时,尘九陌站了出来,颇为威严地看了所有人一眼,掷地有声:“各位,相信大家的心意尹太尉都明白,现下的情况各位也都看见了,本世子在此越俎代庖,替太尉道一声歉,今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大家就先散了吧。”
      都是在权势场里摸爬打滚了许多年的人精,虽说这位尘世子的态度委实有些暧昧,但八卦归八卦,能卖建安侯的人情,还是喜闻乐见的,都附和了几声,各自打道回府。
      待下人们把人一个个都送走之后,原先还算热闹的大堂顿时就空了,尘九陌这时才注意到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药阑,正想上前打个招呼,忽听一声惊呼“夏公子!夏公子!”
      回头,只见方才还好好的人,此时已倒在一片血泊当中,身旁的匕首泛着莹白的光,尘九陌连忙过去,不过人早已咽了气。
      药阑也走了过去,对尘九陌点点头,看了夏之彦一眼,清眸隐出一丝莫名的情绪,但也只是一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尘公子,不若把夏公子与尹小姐合葬了吧。”
      “这...并非是我能做得了的主。”
      “尹太尉当是默许了的,尘公子尽管去做就是,也算是报恩罢。”
      “药阑,你确定尹太尉默许了?”尘九陌狐疑地看着她,按理说,尹太尉该是巴不得杀了这夏之彦才是,哪里会答应与他的女儿同葬。
      “那就随便吧,我只是提个建议。”说完,施施然地走了。
      很多天后,大家渐渐不再谈论尹家的事,好似一切不过是场梦而已,药阑依然整日待在药铺,尘九陌也依然是来串门蹭茶的常客。
      关于尹家的事,大多都是听尘九陌闲暇时说的。
      比如,最后尹青幽还是和夏之彦合葬了,说起这件事时,尘九陌不断夸药阑厉害,竟猜准了尹太尉的心思。
      比如,没过多久,夏姨娘也自缢了,缘由不清,当药阑告诉尘九陌其中一些内情时,尘九陌摸着下巴,啧啧道:“说不定,这夏盈盈是觉得于心不安,对不起尹太尉,这才自缢的。”对此,药阑也只是笑笑。
      再比如,夏姨娘死后没多久,尹瑞安也死了,有人说是殉了情,尹家真是一家的情种。
      没有人知道,尹瑞安死的那天晚上,崔管家连夜跑了。
      也没有人知道,崔管家名为崔远,年轻时在京城第一大美人夏盈盈家当过差,并一直深爱着她。
      当然,这一切都已不重要,唱戏的作了青冢,看戏的也都各自散了。
      远远听见船舫里的姑娘轻轻唱着:“尘缘从来都如水,罕须泪,何尽一生情?莫多情,情伤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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