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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话 罕须泪,何尽一生情(一) “这是我 ...

  •   裕昌八年三月,风都城太尉府里一片哀戚,不过这哀戚之间,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无人能知。
      太尉站在床边看着虚弱的独女,眉间满是愁色,瞥到一旁的管家,不免有些迁怒:“一群废物!难道这风都城的大夫都死光了不是,你们就找不到一个能治好幽儿的病?!”
      管家垂目,“老爷息怒,奴才早已贴榜广昭神医,小姐一定会好的。”
      床上昏睡的女子,静静的躺在那,眉目如画。
      胭脂巷一如既往的热闹,在个不显眼的角落里默默地开着家药铺,店主是个清瘦的女子,此时正在店里捣鼓着药材。
      “哎,你说尹太尉府里的那位千金重病是不是真的?”
      “连寻医榜都贴出来了,估计假不了。”
      “果然是红颜薄命,若治不好倒是可惜了。”书生叹了口气,颇有些怜香惜玉的情怀。
      “行了行了,整日酸不溜湫的,人家再是红颜薄命,也轮不到你来伤感!”另一人好似受不了的摆了摆手。
      书生被杵得脸涨通红,搜刮了一番肚子里的之乎者也,竟是找不出回击的词。
      药铺店主依旧敛目捣药,勾起一弯浅笑。
      把覆盆子捣好后,店主拿了只红盅装上,继而抓了把紫苏坐在一旁挑拣。
      “药阑,怎么不见你去揭榜?”一男子笑眯眯的靠在门边。
      由于药铺店面不大,因此光线也甚是薄暗,从男子的视角去看,只能看到女子容貌隐入暗处,坐在一旁不知在干些什么。
      药阑抬头,待看清来人,扬起如沐春风的笑,拍拍手站了起来,“尘公子怎么有空来小店,莫不是身体有恙?”
      尘九陌忙呸了几声:“你这丫头,整日就知道咒我。”
      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到阁橱里取了两只茶杯,“尘公子进来坐吧,若让别人看了去,这怠慢之罪小女子可担待不起。”
      “你还会在意别人的看法?”不相信的看了她一眼。
      “人言可畏,相信这点尘公子比我要懂。”
      尘九陌不再接话。
      “这是我新做的茶,你尝尝。”药阑把泡好的茶推给尘九陌,自己也端起轻抿了一口。
      好苦!尘九陌眉头顿时猛地一皱,“这是什么茶?好像苦到心窝子里去了!”
      药阑淡笑着又喝了一口,“此茶叫罕须泪,越是动情,就越伤人伤己。”说着奇怪地看了眼他:“没想到,你竟也是有情之人。”
      尘九陌有些尴尬,面上却是死撑着:“怎么,不像么?”
      药阑笑着摇摇头,接着状似不经意道:“方才你说的什么揭榜,是怎么回事?”
      “你这都不知道?尹太尉家的小姐重病,在外面贴了榜寻医,报酬相当可观,以你爱财的性子应当十分乐意吧。”末了,还添了个暧昧不清的眼神。
      药阑并不以为意,“我固然爱财,却也不想惹上些官家子。”停住,笑了笑,“当然,你算是个例外。”
      “我倒是希望你能去看看。”尘九陌冷不丁冒出一句。
      “哦?”药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转而有些了然,“莫不是那位尹小姐是尘公子的心上人?若真是如此,小女子还真想去瞧上一瞧。”
      “当然不是!让你去看看就去看看,问那么多干什么?!”
      当即,药阑的笑意立刻猛收了起来,声音冰凉:“尘公子这是要在小女子面前摆世子的架子么?”
      “我……”尘九陌自知失态,可要他向一个女人道歉,却是做不出的,最后只能红着张脸灰溜溜的走了。
      药阑把他那杯未喝完的茶往角落一泼,冷笑了声:“果然是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太尉府偏院,一年轻男子坐在石凳上,眸中满是纠结。
      “姑妈,咱们这次是不是下手太狠了,幽儿她……”
      “彦儿!”一中年女子厉声打断,“当初就警告过你,不要付出真心,等以后我们夺得了尹家财产,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可姑妈,要夺财产也不一定要置幽儿于死地呀!”
      中年女子眸中满是狠色,冷笑,“不让她死,难道让我们自己死吗?老头子一心念着那个贱人,那个贱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为了她生的小贱人,硬是不让我们其他人怀他的孩子,哼,如今那个小贱人也要死了,看谁还能阻止我!”
      说这话时,中年女子神情近乎癫狂,年轻男子突然觉得不认识面前这个养了他十几年的女人了。
      “彦儿你放心,等姑妈把财产夺到,就全是你的了。”中年女子很是诡异的笑了笑。
      药阑把铺子关了,披了件白披风,挎着竹篮往风都城北面走去。
      来到太尉府前,看了看四周,勾起凉薄的唇,不打算理会某个无聊的人,径自趁门卫不留意时,从竹篮里掏出一只香,并不点着,插在太尉府前门的西南方向,对着它念念有词了一番,便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准备回去。
      无视那个露在外面的衣角,直直往胭脂巷方向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自言自语:“都说隔墙有耳,指不定这隔墙也有眼,若香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插着,肯定会被人拔了,就没用了呀,这可如何是好。”
      模样很是为难,最后似是想通了,松了口气,“反正这尹家小姐与我非亲非故,若真阴差阳错被人破坏了去,也不能算是我见死不救了。”
      说完,脚步轻盈的离开了。
      尘九陌看了看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边不显眼的香,当即做了个很够义气的决定,他要彻夜守着这柱香!
      黄昏,最后一缕阳光也从地平线溜走了,药阑把门掩上,门栓却是开的,就着一盏黄油灯,一下一下地碾着药。
      或许是夜到了,起了一阵凉风,灯焰闪了闪,复而又巍然立着。
      “来了。”药阑突然对着空气招呼了声。
      昏暗的光线下,除了她自己,空无一人,等了半天也没见回答,终于抬头往四周看了圈。
      一拍额头,失笑:“差点忘了。”解下发间的石簪,在空中画了道符,对面凭空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虚体,隐约能看出是个穿紫衣的美貌女子,不出一盏茶的功夫,虚体渐渐变实,女子的眼神也从空洞渐渐有神起来。
      “你是谁?这里是哪?我怎么在这?”紫衣女子对着药阑一股脑儿连问了几个问题。
      “我是谁,以及这里是哪你不需知道,但最后一个问题我可以回答,是我把你引过来的。”药阑拿起桌边备好的白巾擦干净手,对紫衣女子笑了笑。
      “你有何企图?”紫衣女子戒备地看着她。
      “不过一个小小的阴魂,且不是完整的,你觉得我会企图你些什么?”
      “阴……阴魂?”紫衣女子顿时脸唰地泛白。
      “尹小姐还是把前因后果想想清楚吧。”药阑好整以暇的拿起花洒,往后院走去,独留尹青幽一人在堂前。
      浊然的黄灯,一些记忆翻滚而来……
      去年乞巧节,我带着婢女容儿前往寺庙烧香,顺便,祭拜我那早亡的母亲。
      而也就在这一天,我遇见了他——夏之彦。
      记得那天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他从一伙强盗手里救下了我,阳光照在他脸上,好看极了,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那时的我,并不知那种感觉就叫做心动,只当是受了惊吓。
      爹知道了这件事,惊怒万分,之后对我的看管愈发上心了。
      本来以为这件事也就这样埋没在了岁月的长河,可偏偏造化弄人,上天又让我遇见了他。
      “小姐,今天要穿那件紫槿蝴蝶裙吗?”容儿把上次生辰爹送的裙子拿出来,问我。
      我说:“嗯,就穿这件吧。”
      自从上次遇险后,我已将近有一个月不曾出门,今日爹体恤我,怕我闷的太厉害,终于让我出去透透心。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我的睡意有些上来,索性闭目浅休,突然一道温润的声音把我惊住。
      是他!
      我连忙叫人停了车,他看到我也很是惊讶,那一刻我该是欢喜的,他还记得我!之后我们互相告知了名字,还结伴游玩了一番。
      再后来,我们经常相约出来玩,和他在一起,我真的很快乐,他总能第一个了解我的想法,对我照顾的一丝不苟,那时,我就在想,我的良人大约就是他了。
      不知是不是爹他发现了什么,突然禁止我出门,称是到了嫁人的年龄,就该待字闺中。
      才不到三日,我对之彦的思念已经快把我淹没了,容儿见我茶饭不思,很是担忧。
      第四天,容儿手里拿着封信,说是之彦给我的,但我必须把饭吃了她才给我。那时的我顾不上容儿的冒犯,只知道他给我写信了,欣喜地乖乖吃饭,饭里有点咸,可能是我太高兴了,喜极而泣。
      吃完饭,巴巴地开了之彦的信,上面只有两行字: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明白了他的心,他在叫我等,容儿成了我俩交流的桥梁,每日得到他的只言片语,我便觉得自己幸福得不得了,以至于后来他提出让我偷溜出去与他幽会,我也毫不犹豫欣然前往。
      两个人郎有情妾有意,一来二往,我便把自己最珍贵的童贞献给了他,当时我偎在他怀里,痴痴地问:“之彦,你可会娶我?可会?”
      他顺了顺我的头发,温柔的看着我:“会的,我会娶你。”
      我满足的睡了过去。
      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他扮作下人溜到我的闺房,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我住在哪的,当时满是震惊与欢喜。
      他把门反锁住,在我还没回过神的空当,紧紧把我抱住,在我耳边一次又一次的唤着我的名字,“幽儿,幽儿,我的幽儿……”
      当时的我许是早已意乱情迷,竟没注意到他复杂的眼神,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空白的决然……
      我只感觉身体越来越软,力气一丝丝从身体消失,最后不得不倒在他身上,眼皮已经重到我无法撑开去看看我的之彦他此时是何种表情,只依稀听见他一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很想问问,他究竟对不起我什么,可,我没有了那个机会,我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与寂静。
      药阑回来的时候,便见尹青幽软坐在地上,两手掩面。
      把花洒放回原处,淡淡道:“看这情形,尹小姐当是把该想起的都想起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之彦要害我?”
      “为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可以帮你,让你亲自去问问为什么。”药阑的声音轻柔地好似有种引诱别人的魔力。
      “怎么帮?”
      药阑勾起一弯浅笑,“怎么帮是我的事,只是,这天下从来没有胡乱掉的馅饼,尹小姐当是三思而后行,决定了,就不能改了。”
      又是艳阳天,沉寂了好些日子的太尉府终于拨开了云雾,重见天日。
      “药阑姑娘,老夫真的太感谢你了,你这等于是救了老夫的命啊!”尹太尉看了看脸色渐渐红润的女儿,压着嗓子连声道谢。
      “太尉无需客气,救死扶伤本是医者天职,况且……”药阑往床上看了一眼,笑道,“我也不是做白工。”
      “哈哈,药阑姑娘放心,老夫绝不食言,榜上说的谢酬一分都不会少。”
      药阑知道尹太尉是误会了,乐的不解释,索性将错就错,“尹太尉果然是大人风范。”
      “老爷,幽儿的病可是好些了?”一贵妇模样的女人从外面踏了进来,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药阑默不做声退到一旁,眸中闪过一丝嘲讽。
      “嗯,好了许多,多亏这位药阑姑娘。”
      贵妇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清瘦女子,笑:“原来是这位姑娘救了幽儿,瞧着年纪轻轻,倒有妙手回春的本领。”
      “夫人过奖,尹小姐本就无甚大碍,只不过是身体里多了些东西,小女子碰巧取了出来而已。”
      贵妇霎时脸色一变,虽也还是笑着,却僵硬非常。
      “太尉,方子我已写好,尹小姐估计也快醒了,若没什么事,我就先退下了。”
      “也好。”尹太尉笑了笑,扬声,“崔管家,带药阑姑娘去账房领谢酬,顺便把那套红檀茶具送给药阑姑娘。”
      “是,药阑姑娘这边请。”
      “谢过太尉。”药阑笑着福福身子,看了眼贵妇,跟着崔管家走了。
      当然,临走前贵妇支给管家的眼神,药阑也笑着收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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