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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章 ...

  •   七月的南京细雨绵绵,虽说才刚入夏,却已经暑热炎炎,空气潮湿得发闷,薄雾沉沉地裹在皮肤上,像一贴甩不掉的膏药。回国已近一周,为使美国尽快恢复援助,于清琢仍不得不按照大洋彼岸的时间作息。直到午后,也就是那边的凌晨,才终于能洗个澡,换过一身长裙,从国防部预备干部局的二层小洋楼里徐徐走出。

      在月初刚结束的豫东战役中,国军第六十六师和第五十一师两整编被共军歼灭,河南省会开封失守,山东省会济南岌岌可危。原本傅作义的华北剿总时刻待命,准备南下呼应中原,但去年十一月共军攻占石家庄,切断了平津与华中的联系,使得驻扎在北平近二十万大军的后勤补给顿时捉襟见肘起来。因此,本月三日国府与美国签署的援华方案,就显得至关重要。

      可方案落地仅仅三天,就因为北平爆发的大规模学生抗议而突然中止。和曾经的导师威尔逊教授通了好几次电话和电报,于清琢才从字里行间探听出来,华盛顿方面这次之所以反应如此强烈,重要原因是美国驻华公司应得的一千七百多万利润也被贪墨,其中单单北平民事调配委员会一家,就攫取了三百二十多万美元。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民事调配委员会和中央银行竟然还想推诿责任。本月八日,国防部派驻北平的五人调查小组召开第一次会议,组内代表中央银行的主任秘书王贲泉和代表民事调配委员会的中央副主任马临深就临阵倒戈,怂恿北平民事调配委员会副主任马汉山和中央银行北平分行行长方步亭辞职,试图以此反过来要挟调查组。而代表党通局和中央党部的北平警察局长徐铁英只会作壁上观,代表财政部的总稽查杜万乘则心有余却力不逮,直到蒋经国在电话里撂下一句“辞职之后直接移交特种刑事法庭”,这才纷纷悻悻然表态配合。

      坐在秦淮河畔常去的那间酒家里,于清琢感到左肩、右腿和肋骨三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急忙从随身手袋里找出几枚刻有一长串拉丁文的白色药片,连温水也没朝伙计要一杯,就直接放进嘴里嚼碎吞咽下去,又闭目等了一会儿,才觉得稍微缓解了一些。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

      歌台再次传来与周璇有三分相似的金嗓子,她似有所感般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穿素白旗袍的雍容女子正从楼下拾阶而上,只是右臂没有手掌,肘关节露出的肉团看得人触目惊心,而她本人却好像已经对路人投来的目光十分习惯,落落大方地在距于清琢三四桌的位置坐了下来,点了盘青米糕和什锦豆腐涝,然后就静静地坐在那里耐心等待。

      自回国以来,除了偶尔会去中央饭店跳支舞,于清琢几乎每天都是于公馆、预备干部局和秦淮酒家三点一线。现在又不需要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便没有刻意隐蔽行踪,今天会在这里被邹静绮守株待兔等得正着,也不足为奇。只是失去了抗战时期统一战线的庇护,根据《戡乱救国手册》,与赤党地下组织有任何接触,都有可能被送往特种刑事法庭,以叛国罪论处。自预备干部局成立以来,就一直有传闻说,这是少壮派要取代老一辈的进身之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成天盯着想抓把柄。于清琢虽不至于被吓住,但也不愿横生枝节。

      她若无其事般回过头,不紧不慢地吃完面前的糖粥藕,起身目不斜视地径直朝门口走去。可就是略整衣裙时余光的淡淡一瞥,就瞄到邹静绮左手手指微微弯曲,指关节应着节奏轻轻叩击桌面,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正跟歌台上传来的乐音悠悠唱和。尽管没有刻意去分辨敲出的数字与歌词之间的对应关系,于清琢还是很快在心里译出了一个地址:云间巷十五号。

      酒家外面停了几辆黄包车,于清琢却摆摆手,一辆也没选,独自撑伞朝于公馆走去。回家之后,不过囫囵睡了个午觉,便又到了晚上该去预备干部局的时间。她拨开窗上的百叶望着外面,正犹豫要不要带伞,就听见楼下客厅里的电话机旁边传来伯父于右任爽朗的笑声。

      “原来如此啊!唉,清琢天天给预备干部局卖命,还没来得及跟我说呢!这样,等她睡醒了,我让她跟那边请个假,明天就过去。嗯,好,谨之兄也多保重。”

      谨之兄?难道是邹静绮的父亲邹谨之?

      尽管前线屡遭败绩,但总体来看,国军此时仍然占据优势。如果能使五大城市经济稳定,再加上美国的军事援助,击溃共军并非不可能。于清琢这次回国的主要任务,就是争取美援从而配合推行币制改革。而邹谨之直到今年五月,都还是国府经济顾问,之所以与时任中央银行总裁张嘉璈一起愤而请辞,就是因为反对币制改革,被蒋总统斥为“畏缩不前”。

      下午没有按照邹静绮的暗号指示前去赴约,本以为她会知难而退,想不到居然直接把电话打到了于公馆。这样大费周章,而且还说动了邹谨之出面,看来也与币制改革脱不开关系。

      云间巷十五号是一处灰墙白瓦的简朴小院,青砖小瓦马头墙,门罩花纹素净,一点也看不出里面住着的是蒋经国都奉为师长的人物。邹谨之是苏联留学生,与赤党许多干部都有同学关系,但因为曾在莫斯科中山大学为蒋经国授过课,所以党通局和保密局倒也不敢来找麻烦。

      坐在于右任的奥斯汀专车上,于清琢只简单吩咐了一句“去邹谨之顾问家”,司机小赵就连地址都没问,就轻车熟路地带她到了这里,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小赵一边手脚麻利地把备好的礼物从后车厢拿出,递到了早就开门等在那里的邹静绮手上,一边回答着于清琢的问题。

      “是,于院长、屈将军和于教授,都常来的。这条路走得多,也就熟了。”

      于院长指的是伯父于右任,屈将军是姐夫屈武,而于教授则是堂兄于仲岑。虽然于清琢现在还无法判断邹谨之是不是赤党,但自己家里如果真有赤党,那应该就在姐夫和堂兄之间。

      因为只有左手能用,礼盒和木门在邹静绮手里时不时碰撞出“咚咚”的响声。于清琢听在耳里,觉得心脏也跟着一揪一揪的,昆明散落一地的手榴弹碎片忽然在眼前一闪而过,让她对邹静绮执意要跟自己见面的些许不快顿时一扫而空,大步走过去替她关好了院门。

      “静绮,东西也我来拿吧。”

      邹静绮微笑着摇摇头正要推辞,稚嫩的童声忽然甜甜地从里间一路颠簸传来。

      “妈妈!”

      六岁的张姝穿着一条碎花裙,兴冲冲地跑过来就往邹静绮怀里钻,脑袋上的羊角小辫也跟着轻盈地连蹦带跳起来,好像被风吹动的两束丁香,簌簌抖落了满院的馨芳。

      “清琢阿姨好!”

      虽然已经记不起于清琢,但小姑娘还是很听妈妈的话,规规矩矩地站好,朝她打了招呼。于清琢伸手抚摸着张姝那两条不安分的小辫,承袭自她母亲的黑亮发质,让自己无名指上祖母绿的浓艳都瞬间显得黯淡无光。如果没有昆明一二一,自己和王蒲忱也应该会有孩子吧。

      “清琢,爸爸应该已经等很久了,我们进去吧。”

      似乎是照顾到于清琢对过世丈夫的詹姆士的怀念,邹静绮的语气格外温柔体贴,张姝也察觉到了这位阿姨的伤感,乖巧地闭上了嘴,跑到另一边去把自己的小手伸进她的掌心。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先是回忆了一番当年在南昌的往事,随后话题就不出所料地转向了币制改革。

      “币制改革不是不能搞,是不能现在搞。准备金从哪里来、如何稳定物价、怎样保障民众拿着新货币能买到东西?我知道,肯定还是老方法,军事管制嘛!这种事情去年二月就做过,用冻结工资的方式平抑物价,结果怎么样?失败之后物价上升的速度比之前迅猛百倍!现在还要再来一次,我看,也只有何其沧那样不怕晚节不保的书呆子,才会去写什么论证报告了。”

      两杯酒下肚,邹谨之脸上泛起阵阵酡红,语气也跟着渐渐激越起来。

      “我们是一个农业国,有三亿多农民,可他们占有的财富却不到百分之二十。抗战时荒废的农田现在有多少恢复耕种了?就这样,那些官员还不忘从旱灾涝灾的救济款里捞上一笔。”

      说到这里,邹谨之的声音竟因为愤怒而显出少许的颤抖。邹静绮抬眸若有深意般望向坐在对面的于清琢,见她虽然因为作陪也跟着喝了不少,却面色如常,看不出分毫异样。

      “邹校长,您听说了么,今天法币和美元的汇率已经到了三十万比一。旧货币破产几成定局,再不改革,下一个破产的,恐怕就是我们国民政府了。这次美国的援华法案,里面有一笔不小的数目可以由国民政府自由支配,有这些作为准备金,新货币应该可以坚持下来。”

      “不小的数目?”

      邹谨之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可那双历尽风霜的眼睛里却噙着深深的无奈。

      “军队要开支、百姓要吃饭,清琢,你知道现在中华民国需要多少钱吗?我告诉你吧,就算把杜鲁门总统放在这,看到那个数字都能三天三夜睡不着觉。而且就算改革,也不该让翁文灏和王云五来负责。一个学地质、一个搞出版,对金融经济那是一窍不通!老蒋和小蒋为了推行他们的改革,把宋子文赶到广东、张群扔在总统府、张嘉璈踢去信托局,就留下一个被那两人联手牵制的俞鸿钧。这不就是想用高压手段来跟市场较量么?”

      邹谨之又自斟自酌了一杯,目光忽然变得十分迷惘,重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其实,清琢你说得也对。现在要推行币制改革是难于上青天,但不改革也没有出路。如果能成功,那是皆大欢喜。可万一失败了呢?不就等于从老百姓手里去抢他们的棺材本吗?”

      月光将云间巷十五号的这间小院染成了一片白霜,五黄六月的南京,即便是晚上,也照样热得焦金流石,可于清琢却感到浑身上下都被丝丝凉意团团包围。她低头摩挲着手上那枚银镶祖母绿戒指,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黄浦江的潺潺水声,以及王蒲忱略带哽咽的低沉嗓音。

      “百事兴,民食足,材力丰,财源裕。清琢,我们期待的中国,一定会实现。”

      一钩残月不知什么时候悄然隐入云层,满地寒意似乎也被这焦叶味道的烟火气息融化了。青砖铺就的天井里,邹静绮和于清琢并肩坐在阶前,头顶是四四方方的璀璨星空。养育女儿、操持家务的重担让她眼角额头都爬上了细纹,看上去要显得比于清琢年长许多,但气质风度却丝毫未减,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睛里仍然蕴藉着稚童般的清澈明光。

      “清琢,你的确和其他军统不一样,否则我早就没命了。不过,你就不觉得,一个不能保护国民、只能维护少数人权益的政府,从根本上就是反动的,就应该被推翻么?”

      “呵……静绮,你这一句推翻说得可真轻巧。你上过战场么,刺刀见红地杀过人么?”

      于清琢抬头仰望着满天繁星,娇媚如丝的杏眼黯淡悲凉,好像并不是在观赏夜空,而是放任自己在这漆黑如墨的寂静里追忆往昔,比如长沙的大火、常德城几天几夜都没能埋尽的死尸、还有那年在武汉军统训练场、朝气蓬勃地说着“战争结束后咱们再比一场”的年轻同僚。

      “平均地权是先总理孙先生提出的民生主张,你们做得的确很好,但白崇禧在华中不也慢慢开始试点了吗?事情都是一点一点变好的。截至今日,赤党控制的重要城市也不过就是哈尔滨和石家庄。中国是农业国,但要治理中国只懂农业却是远远不够的。工业、外交、财政、科技、教育,乃至于水利交通和桥梁建筑,这些你们都会么?”

      “你说得没错,这些我们现在懂得都很少。”

      邹静绮言辞恳切地答道,神情坦坦荡荡,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但我们一直在保护广大民众,而不是为少数人提供特权。今天我们在农村,当然要保护农民。以后进驻城市,当然也会保护市民。清琢,这也是我一定要见你的原因。组织需要你。”

      于清琢收回视线,定定凝望着眼前这位旧友。第一次这样深切地感到,邹静绮背后的那个组织绝非乌合之众,而是强大自信的成熟政党。前线还在僵持,他们却已经开始胸有成竹地构想未来新中国的图景。她未置可否地轻笑一声,慢慢旋转着无名指上的祖母绿,淡淡说道:

      “天津和济南,等到你们能拿下其中一个的时候,我们再来谈这件事吧。”

      为平息日渐高涨的抗议浪潮,北平民事调配委员会终于从天津腾挪出一千吨粮,然而中央军第四兵团却声称其中八百吨是属于他们的军需,更不可思议的是两方还都持有字据清楚的合法提单。叫来卖方扬子公司对质,负责押运的人竟口出狂言,说有问题直接请示南京。国防部经济稽查大队的大队长方孟敖是空军上校,抗战时曾与飞虎队并肩作战,数次飞跃驼峰航线,实在懒得跟他们扯皮,干脆直接全部扣押,等待五人调查小组发落。

      关系到蒋总统的嫡系中央军和姻亲孔家,五人小组当然做不了什么最后定夺,所有人都在等待总统训示。不过南京也并未让大家久等,很快就有了回应。一千吨粮归北平市民所有,由经济稽查大队负责发放。国防部五人调查小组即刻解散,曾可达代表国防部留在北平,会同即将抵达的监察院特别调查员、预备干部局中校督察于清琢继续调查民调会的贪腐。

      正当大家以为事态告一段落之时,西山监狱却炸了锅:数百名学生聚集在那里,要求释放本月五日被捕的同学。王蒲忱静立在紧闭的铁门后面,透过门上一方小窗冷眼注视着外面的情况,挺拔的身姿闲适镇定,寡淡的面容让人捕捉不出一丝情绪。他左手极为随意地放在兜里,右手则夹了支已经点燃的细长烟卷,薄白的雾气在石青色的中山装周围幽幽缭绕。

      自从戴笠因飞机失事而去世、军统改组为国防部保密局之后,地位比起抗战时期可谓一落千丈。就比如说本月五日对学生的抓捕,明明是华北剿总司令部安排的军警宪特统一行动,人却都关押在了保密局。现在学生找上门来,保密局又不能自己做主。幸好这里地处偏僻,防备森严,四周高高的围墙上都扎着通电铁丝网,倒不必担心学生们会公然闯入。但打电话给局长毛人凤,得到的答复是请示国防部。而打给曾可达,则是“请尽力维持局面”。

      因为昨晚的抢粮事件,王蒲忱估计蒋经国那边少不了要跟中央军和孔家多费唇舌,曾可达恐怕一时半会联系不上南京。正因如此,当他看见曾可达的副官这么快就出现在门外时,脸上不禁露出了轻微的讶异。可王副官却连声说着误会,递进来了一本蓝色小册子。

      “我奉曾将军之命去机场接于督察。路上看见学生们都往这边跑,于督察就吩咐我带她先过来看看,现正在外面跟学生代表谈话。这就是于督察的证件,请王站长查验。”

      王蒲忱将手中的烟卷扔在脚边踩灭,最后一口白雾却久久抿在了牙关里。手上这本小册子分明平平常常,可他却犹豫了片刻,将嘴里所剩无几的烟气缓缓呼出,这才终于翻开来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哪怕是相隔了十年的荏苒光阴,照片当中的于清琢仍旧如当年初见一般明艳照人、不可方物。他将小册子递还给王副官,轻轻侧转,对行动组长吩咐道:

      “让兄弟们都回来吧,邹静绮今天是抓不成了。”

      与南京相比,北平的夏天要干爽许多。于清琢跳下军用吉普,望向学生们的目光复杂而悲悯。暖风徐徐穿梭在女生们的裙摆间,将它们吹得微微起伏,像荷塘里亭亭的莲叶。邹静绮带着二十七个小时火车的仆仆风尘快速穿行于人群之中,最后在一位情绪高涨的年轻女教员身边定住了脚步,用力握住她的胳膊,低喝道:

      “小杨同志,我才把师大的学委工作交给你几天,你怎么就这样置组织的最新指示于不顾,带领学生做这种危险的举动!快安排我们的人撤离!”

      被称作“小杨”的年轻女教员看见邹静绮,先是惊讶得愣了一下,却并没有照她所说立刻行动,而是也压低了声音,带着三分的不满和委屈,兀自辩解道:

      “静绮同志,七月五号各大学的统一行动,就属我们北平师大最消极,学联的同志已经颇有微词了。现在你还要我们撤离,那干脆连学委支部都一并撤销好了!”

      “学联的同志?我看就是梁经纶吧?”

      邹静绮冷冷审视着小杨说道。梁经纶是伦敦政经毕业的博士、燕京大学最年轻的教授,又是副校长兼国府经济顾问何其沧的得意弟子,风度翩翩又儒雅博学,而且一贯积极参与学联的各种进步活动,在北平各大院校都收获了不少仰慕的眼神。而大家不知道的一点是,他其实已经被燕大支部书记严春明秘密发展,成为了赤党党员。可邹静绮却从来就对他不甚喜欢,除了因为两人在学生运动方面的见解南辕北辙之外,她也对梁经纶的经济观点表示极度怀疑。但毕竟严春明曾是自己在西南联大的师长,这些话也不好贸然去说。

      “行了,你不用跟我解释,回去跟组织检讨吧。现在马上——”

      邹静绮话音未落,就感到自己也被人用力猛拉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刚撑着地想站起来,却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面前,食指放在唇间,示意不要出声也不要乱动。于清琢长袖长裙,侧身紧贴着邹静绮,似乎在遮挡什么人投来的目光,随即箍着她的手腕狠狠一拽,一会儿拖扯一会儿推搡,让她爬上了那辆停在学生队伍后面不远、挂有国防部标识的军用吉普,随后自己也跟着跳了上去,伸手去够放在后面的行李箱,拿下来往旁边一立。又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保险,索性按着邹静绮的肩膀往下死死一压,让她蹲在了自己和行李箱中间的阴影里,这才终于腾出空来恨铁不成钢似的低头狠狠瞪她一眼,厉声说道:

      “邹静绮,你不要命,当小姝也不需要妈妈么?!”

      看见邹静绮动了动唇角似乎还想争辩,于清琢拎起她的胳膊向上一扶,让她得以看清学生队伍的情况。只见那边突然多出来几名尤其活跃的男生,步履矫捷、目光锐利,显然是在搜寻什么人。尽管几次朝这边望了过来,但看见是国防部的牌号,又彼此对视一眼,没敢搅扰。

      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忽然一幕幕涌入邹静绮脑海,她轻呼一声,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慢慢跌坐在了地上。那时刚送走于清琢不久,就有人敲门说来修电话线,随后请她解释为什么违反“隐蔽精干,积蓄力量”的七六指示,组织这次抗议行动。其实当时也怀疑过,自己已经不再负责学委工作,怎么还会被问责,可心急如焚的担忧还是让她当晚就启程来了北平。

      “静绮,回南京去,跟邹校长待在一起。如果你们不愿意出国或者去香港,那就去共区。总之,切记不要在北平逗留。王蒲忱在南昌见过你,你不是他的对手。”

      西山监狱紧闭的两扇铁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学生们的口号声也随之安静下来,目光纷纷徘徊在走出来的那位斯文病弱的高瘦中年人,和眼前这位美目顾盼巧笑如画的时装女郎之间。王蒲忱微微欠身,朝于清琢伸出手来,十根细长干净的手指上空空荡荡,白皙如葱根。

      “于督察,幸会。”

      于清琢伸出手回握过去,自然垂在身侧的左手,无名指上的银镶祖母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王站长比我高两个军衔,就别这么客气了,叫我清琢就行。”

      虽然没有抽烟,但王蒲忱还是剧烈地咳嗽起来,把脸转到一边,将手从于清琢掌心里抽回,伸进裤袋拂出一块檀色手帕紧掩着口,咳了许久才回过身,又从一尘不染的中山装上衣袋里摸出一支烟,恹恹地在纸盒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略略抬了抬眼皮说道:

      “老毛病,又想抽烟,改不掉了。于督察闻不得烟味,请先去会客室喝点茶,我随后就到。”

      于清琢回身朝几位学生代表递过去一个表示安抚的眼神,转过来说道:

      “这茶我可喝不踏实。天气这么热,同学们中暑了怎么办?还是快点商议解决方案吧。”

      “……也好。”

      王蒲忱有些不情不愿地把烟卷放回了香烟盒,转向王副官说道:

      “那就请王副官回去将这里的情形跟曾将军仔细描述一下,请他快点过来。”

      两扇厚重的铁门在两人身后重新轰隆隆地关严,王蒲忱走在于清琢前面一肩不到的地方,两人的皮鞋一前一后错落有致地踏在青砖地上。阳光斜斜地照进长廊,细碎的尘埃也被烘托得宛若西式婚礼上宾客洒下的金粉,摇曳生姿地落在他们发梢。于清琢抬眼从侧后方端详着王蒲忱,中山装仍旧被他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岁月的痕迹清晰地印刻在鬓角,让他原本就清淡的面容透出更加高深莫测的森然凉意来,似乎与此刻暖洋洋的空气有些格格不入。

      “于督察请。”

      王蒲忱旋开会客室的门,侧过身谦让着于清琢,却忽然感到手腕上猛地一紧,随即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被她极为用力向前带去,同时听见身后“砰”的一声,门锁紧闭。

      “你有没有想我?”

      于清琢攀着他的肩膀,晶亮的瞳眸如骄阳烈焰,好像立誓要将对面那双古井不波的秀狭眉眼搅得天翻地覆。王蒲忱却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伸手抚上她的面庞,曾经在幽暗的机要室里无数次描摹过的轮廓,终于再次变回了指尖切实的触感。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向后滑入于清琢柔顺的发丝,绵绵密密的暖意霎时缠绕在整个手掌,然后无比真实而不可收拾地蔓延至全身。

      王蒲忱忽然加重了按在于清琢脑后的力道,同时用另一只手扯开自己颈间的风纪扣,弯下腰将他与于清琢的唇瓣紧紧贴合在一起。文火慢煨了太久的眷恋,在这一刻突然开锅。仿佛沙漠苦行濒死的旅人,终于踏上了水清沙白的绿洲,再容不得丝毫的犹豫和试探,唯有长驱直入的激烈吮吸和互不示弱的追逐啮咬,才对得起相隔在彼此之间的漫长时光。于清琢微微睁开眼,只见此时的王蒲忱已经与循规蹈矩或克己复礼都扯不上半点关系,白皙的脸颊泛着彰显爱欲的层层红晕,每一寸肌理纹路都在用行动回应着自己刚才提出的问题。

      岂止是想念,简直思之如狂。

      唇齿间的空气在两人近乎忘我的拥吻中变得十分稀薄,他们稍稍分开,大口呼吸着略作缓解,可目光微一交汇,就再次无可抑制地朝对方唇畔猛压过去。

      叮——叮——叮——

      整点钟声在空旷的西山响起阵阵回音,两人这才渐渐将燎原野火收敛为若即若离的蜻蜓点水,将湿润的柔软留在了彼此的脸颊和脖颈,然后十指相扣凝望对方,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看到蒲忱同志的吻技还是这么差劲,我就放心了。”

      “还望清琢同志多教正。”

      王蒲忱云淡风轻地浅笑说道,低头系好了颈间的风纪扣,直起身来,便又恢复成一贯温和谨慎的样子,走到旁边的五斗橱旁,拿出一只铁皮罐往杯子夹着茶叶。而在他身后的于清琢好像还在回味刚才那个长吻,灵巧的舌尖从嘴唇和牙齿上一点一点轻轻舔过。

      “说正事吧。七月五号抓的那批学生,你我就不要做决定了,等曾可达来。至于外面那些……”

      王蒲忱转过身,将倒好热水的搪瓷杯递到于清琢面前,眼神却别有深意。

      “既然赤党都已经被你放跑了,其他人只要不闹事,我倒也用不着抓人。”

      于清琢微怔一下,随即颇有些心虚地笑了笑,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水。却不料王蒲忱忽然出手,把杯子往后轻轻一撤,刚好离开了她的手臂范围。于清琢抬眼去看,只见他目光湛然若定,望过来的笑意含义复杂,像是无可奈何的宽容,又像斩钉截铁的警告。

      “清琢,下不为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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