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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祭司有宠 大历一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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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一百二十一年,帝都。
“我早知,我一直知,我穷极一生的痴心等待不过一场风月情浓,出于我止于天地,却恰巧与你无关。
--轩辕泠绝笔”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
“月牙儿,我要见到他了。马上.....”轩辕泠换上了那身华贵的新嫁衣,努力想要牵起一个好看的笑却陡然从铜镜里看到那镜中披红着绿的女子脸色惨白如纸,形如女鬼。
轩辕泠伸手触了触镜子里的女鬼,那鬼直直地回盯着她,真真丑陋。
月牙儿撇脸,泪痕满面。
“你说我这一身衣裳好看吗?月牙儿?”
“好看,长公主是我大历最好看的明珠,最珍贵的宝贝。”月牙儿摸着轩辕泠那挽起的点了花妆的满头青丝,其间已然白发盈盈。
轩辕泠笑,伸出细长的手指捏了捏那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丫头的小脸蛋儿:“傻瓜,别哭,今天我出嫁哩,你哭什么呀?”
“长公主,我们不这样,不这样,好不好?我们好好跟驸马过日子,我们忘了他。”
轩辕泠望了望天外的朝阳,笑容带着公主的优雅矜贵却独独满是哀伤:“不。”
窗外朝阳正好.....
十里红妆满地,大历的长公主于年过三十的高龄远嫁大周幽王。
大历群臣拜送。
明崇芳,我终究还是看见了你,我在十里红妆,你在万人中央。
我强求的缘分,到底无缘无分。
我要走了,是永别,惟愿来生不复相见。
你说你踏月而来,不食人间烟、不通人间儿女私情,我信,我一直都信,不是我不好,只是你太好。
世人都说大历的长公主是天下第一情痴也是天下第一傻瓜,他们说的都对。如果大历有一位公主自绝于出嫁红妆的话,那一定是我。
轩辕泠端坐在花轿里,透过红头盖回头看了眼渐行渐远的城门,那里有她一生都求之不得的牵挂!
群臣拜送的仪仗还没有全部撤下,刚刚出城不过五里的送亲队伍便传回了噩耗---大历长公主殁了。
群臣再次跪拜,这次是拜迎。
当负责送亲的将军将一身新嫁衣自绝在花轿中的轩辕泠送到老泪纵横的大历皇帝面前的时候,老皇帝双手颤巍巍摸着他大女儿惨败的脸。
那明艳漂亮的容颜灰白,然而嘴角却笑意盈盈,像极了小时候趴在自己腿弯撒娇的模样。
月牙儿被领到近前时,正听见那满身明黄的父亲正一遍遍叫着轩辕泠的名字,顿感凄凉不胜。
“陛下,长公主让我代她向您道别。”
月牙儿叩拜。
“她可曾留下什么话?”老皇帝问。
“公主说,她这一生做了您的女儿给您添的全是羞耻而无半点荣耀,请您原谅,如果您原谅她,那么来生她还来做您的女儿,做一个正真的公主,如公主那样活一辈子再如公主那样死去。”
月牙儿叩拜。
“公主让我向大祭司带个话,大祭司,公主说,她平生所愿便是从不曾遇见过您。您会算天命,那请帮她算上一算,来生千万不要再遇见您了。”
明崇芳双手拢于垂地广绣中,双眼凝视着袖口大朵暗金线秀起的流云图样,悠悠道:“公主来生自有良缘。”
月牙儿仰头看着轩辕泠仰望了一世的容颜,只觉凄凉。
公主,你为难了自己一生,最后这个决定却是你做过最好的决定--莫要再遇见他了。
他,没有心。
“诶,果真是无情无义的和尚,那公主为你而死,你倒是不痛不痒得很!”
明崇芳那垂地的袖子兀自左右晃动着,一条青色小蛇悠悠爬动。
“我心素如简。”
“你哪是心素如简.....我是条蛇都知道这个词儿没有你这个用法,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哼!”
“一条蛇哪有那么多人的想法,你只管做一条蛇。”
“可我是一条正在为做人而奋斗终身的蛇!”
“比猪还懒的蛇不管奋斗多久也成不了人。”
明崇芳抖了抖衣袖,小青蛇连忙缠紧明崇芳的袖子,差点摔个狗吃屎!
吓死蛇了......
“我观你你做了好几世和尚,自然就是做和尚的命,何苦这一世投了一个大祭司的胎,这可苦了多情的长公主。”小青蛇晃荡,慢悠悠去戳明崇芳的痛处。
话本子说回击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了那个人的痛处往死里捅。
可小青蛇忽略了她家公子高岭寒花,无病无痛。
“阿植病了,回去炖锅蛇汤补补倒也很妙。”明崇芳微微呢喃。
小青蛇蛇尾僵直,从袖口中吧唧一声掉到地上。
“佛说众生平等,平等啊,做人凭什么要喝蛇汤!”青蛇在地上扭成麻花。
明崇芳纠结着眉毛把垂地的衣袖挽起,满是嫌弃:“自己,爬回去。”
小青蛇停止扭动的身体,做抽经状,尖尖的头往后一拧,妈呀,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鬼地方,刚刚不是在城门口给那个苦命的公主送行的咪?
尖尖的蛇头往回一拧,妈呀,那做了两世的大和尚的啊呸的大祭司去哪儿了?
“明崇芳,明崇芳!你不能抛弃我,我不会飞!我不会化人形!我不会厉害的法术!一会儿茅山道士来了可不就把我收了去了!明崇芳,呜呜呜,公子!”
小青蛇抱着一颗青草伪装草妹妹,扬起蛇信子嘶嘶尖叫。
世人皆知,大历的明祭司有一条千宠万宠的小青蛇,如今,小青蛇悲剧了!
当小青蛇自草芥山爬回往生殿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加一个晚上,圆滚滚的蛇身子已经瘦了两圈而那滑溜溜的蛇皮满是刮出的痕迹。
阿植瞅了几眼挂在自己裤脚上的蛇尾巴,淡定地继续收拾大殿。
“喂喂喂,阿植,我问你呢?明崇芳去哪儿了?我要找他算账。”蛇尾巴扭成8字状倒挂在阿植的裤腿上装悲戚。
阿植拿着鸡毛掸子,一脸肃穆。
“阿植。”
“小青,你得尊称公子。”
“木头疙瘩公子。”
“你顽皮!”阿植甩了甩鸡毛掸子,鸡毛扑身。
小青蛇从鸡毛里爬出来:“是是是,请问阿植大人,公子去哪儿了?”
“嗯,公子说,如果你能在十二个时辰以内回来就告诉你他在哪里?而你显然没有,所以,你还是自己去找吧。”阿植挥了挥鸡毛掸子,那落在金丝楠木匣子上的灰层全部盖在小青蛇怒起张大的嘴巴上。
小青蛇噎住,吧唧掉在地上。
然后,小青蛇便开始了往生殿寻人之行。她想,如果草芥山是个鬼地方,那么往生殿一定是个鬼上鬼的地方,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一只妖精觉得只能有鬼这个词可以形容。
当小青蛇第三百次在往生殿的桃花林迷路的时候,终于在藏书阁找到了明崇芳。
彼时明崇芳正盘坐在案几旁写字,至于写些什么,应该是鬼画符!
“公子,公子,公子。”小青蛇倒勾住明崇芳的右手小指,荡起秋千吐信子卖萌。
明崇芳将微翘的手指收拢,小青蛇吐出的信子生生卡在喉咙口,要被捏死了。
“没洗干净就敢往我手上爬。”明崇芳微微瞥了一眼垂死挣扎的蛇。
小青蛇信子抽动。
“不敢了?”
“不敢了。”小青蛇摇头。
小青蛇装悲戚,将满是伤痕的肚皮翻过来给明崇芳看。
明崇芳戳了戳那青色的肚皮,以食指将蛇一把挑进墨汁里,道:“好好的皮划花了算是毁容了,就索性全部染黑了去。”
小青蛇咕噜喝了几口墨汁,晕乎乎从墨汁里钻出来,果真一条小黑蛇。
明崇芳微笑着满意点点头。
小黑蛇连续吐了两个黑泡泡,一不做二不休扑腾一声跳到明崇芳的鬼画符上,画起行云流水的生肖画。
明崇芳握着笔杆子的手颤了颤,薄色的唇瓣呡成一线,眉头也跟着跳了几跳然后恢复如常,面无表情地将手边的信纸裹成一团连带着信纸里的小蛇精一股脑打包丢出窗外,阿植早就等候在旁,一把接住。
小青蛇爬出信纸,对着阿植:“......”
阿植:“......”
“你不可以这么顽皮,公子已经忙了三天没合眼了,你将来化身了是要做女孩子的,女孩子要知书达理才讨喜欢,小青,你要做一条让人喜欢的蛇。”
阿植与那小青蛇大眼瞪小眼互瞅了半晌,然后颇为语重心长地把小青蛇捧到石桌上,谆谆教导。
小青蛇把身体缠成一个卷儿,昏昏欲睡。
“可是阿植,我化了人形也是做女妖怪,做不得劳什子女孩子。话本子里的女妖怪会的都是夺魂摄魄的伎俩,我要找公子学夺魂摄魄不学知书达理......那痴情的公主不知书达理吗,显然故事的结局告诉我们知书达理就是认死理,那不是个好东西。”
小青蛇绕着石桌子爬,爬,爬。
阿植瞪着铜铃眼满目揪心。
小青蛇回身瞅了瞅揪心的阿植:“!”
阿植梗了梗浓黑的粗眉,七尺大汉纠结成了一团,顿了顿然后道:“小青,夺魂摄魄的妖精大都被公子关进西山的锁妖塔里了,你要做一条让人欢喜的好妖精。”
“我不讨人欢喜?”小青蛇,不,小黑蛇吐了吐信子做卖萌状。
阿植以手捂心:“......”
半晌,阿植嗟叹:“小青,你要学会做一条有骨气的蛇!”
小青蛇震惊:“蛇哪里没有骨气?”
阿植戳了戳小青蛇蜷成三圈的蛇身然后举起右臂做了做男子威猛的示范:“那些蛇精化成人走路都是一拐一拐的,你要做一条能直着走路的蛇,软趴趴的蛇就是没有骨气.....”
小青蛇:“......”
......阿植:“......”。
蛇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