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栀梗

7、知人口面不知心 她写着，陈

　　她写着练习册，陈丽莲站到了讲台讲话。

　　因为坐在第一排，陈丽莲的口水都喷到桌面来了，在半空中细雨霏霏。林晓静看着练习册纸面上的几个小点，内心嫌弃地拿纸巾抹了抹。

　　“今晚家长会有自愿来学校帮忙的同学就回来学校，另外我点几个住的近的必须回来帮忙。”

　　班里一片哄闹声，有不少同学自荐申请回学校。他们不会那么伟大无私为班集体做贡献，她早就在班群里看到许日晴她们这几个班里最积极的女生约着家长会回学校玩。

　　她倒乐的不用上晚修，但怕什么来什么。

　　“……林晓静，今晚记得提前回来。”她还没回过神来，陈丽莲已经夹着自己的包包和工作笔记走出课室了。

　　“jack……”

　　为什么找她呢，班里的同学名字和长相还没认齐。而且，不用上晚修的小路太冷清了……

　　电视上劫色的新闻不少，都发生在幽深无人的小路上。

　　有一桩新闻还在当市各校间每个学生口口相传，说的是一个杀人犯越狱了，出来后杀了不少人，先奸后杀，专杀红衣白裤的女生，有些版本还加上了灰鞋子。校长在升旗仪式时也讲了这件事，只是删减了许多内容，说枫市有个杀人犯越狱了，至今未被逮捕。

　　大家都人心惶惶，父母限制儿女上街。

　　上学的小路太幽深了，林晓静皱眉。

　　在家吃了饭，两父女就错开时间行动，林父去得较晚一些。

　　暮霭沉沉，傍晚时分，巷子里攀上几缕朦胧的夜色，老树昏鸦，黑影幢幢，仿佛前方拐角就会蹦出一个人来。

　　看到前方的光明，她眼眶快要飙出透明液体来，腿渐渐发软，她刚刚骑的太猛。

　　校外的马路，因为没有了学生这缕人烟，弥漫着寂静，没有了生气。

　　学校周边都这样，英才小学在林晓静的家附近，每次逛街回来经过她都走对面的马路，学校太安静，在对面望过去漆黑一大片，这种漆黑绵延了好长距离。

　　学校大概是最热闹又最寂寞的地方。

　　回了课室，他们都在摆桌椅，搞清洁，打打闹闹，在空旷的楼层里发出尖锐活泼的笑声。林晓静靠在栏杆，觉得有些无聊，太早回来。

　　后来渐渐有家长在楼梯口探头探脑，这群人都手忙脚乱地在门口站好了位，林晓静终于回魂。

　　“初一8班在这边。”

　　“你好，先过来这边签字。”

　　......

　　初一8班地处偏僻，不和其他班一栋楼，自己孤零零地另辟一栋。许多家长不认得路，容易走到前面那栋教学楼。许日晴指挥着大部队，一拨人站在路口指挥停车，一拨人站学校大门口引导家长们。林晓静就站在大门口。

　　“你好，是初一8班吗？”

　　......

　　“你好，初一8班吗？”

　　“哦，我是许若卿家长。”

　　林晓静听到这个名字，望向隔壁同学带路的家长，可惜只见到一个魁梧的背影。

　　一个家长在门口推着自行车和保安骂骂咧咧的，“我说没空来，老师非要我来。”那是一个佝偻着背，个别的牙齿翘起，卷着裤腿带着泥巴的老人。

　　“初一8班吗？”

　　“嗯，”老人狐疑地望着她，“干什么？”

　　林晓静倒没想到，“初一8班在这条校道直走，第二栋教学楼一楼就是。”

　　老人走开了几步，林晓静叫住他，“伯伯，你是哪位学生的家长？”

　　“李梓。”

　　林晓静愣住，给他带路，“我和她是小学同学。”

　　“是嘛，李梓在学校学习不好吧。”

　　“没有没有。”她连忙摆摆手。

　　“那学校为什么还偏要叫我来家长会，我都说没空了。”

　　林晓静笑着说：“你别这样想，家长会上指不定要表彰李梓。”

　　李梓是她从幼儿园到初中的同班同学，但纵使是这样的缘分却从未亲密过，也极少往来。她长得像蔫蔫的豆芽，干巴巴的，不高，小学时女生自然的把她排在朋友圈外。林晓静也自顾不暇。

　　在现在这个班也亦然，班里渐渐有了两个极端，一群人光芒毕露，一群人沉默寡言。

　　但她成绩极好，仅次于施洋，在这个班第一。

　　林晓静想，她成为孤家寡人，一心扑在学习上，所以成绩才会如此优秀吧。

　　林晓静从教室门口见到了父亲，朝他点头笑。后来家长逐渐少了，到的差不多。又不愿回家，跟着许日晴他们走到学校的排球场旁边的长石凳坐下。

　　他们的嘻嘻哈哈在她耳边在夜色中显得朦胧。唯有那抹尖锐不怀善意的笑声刺入耳中。

　　“许若卿真是个绿茶婊，整日装清纯。”

　　对面盘坐在排球场的张宜说：“那天我和她吃早餐，她拿着一个粽子问我，宜宜，这要怎么吃啊。剥叶吃啊。哈哈哈哈。”

　　“她爸好像开车来了诶，这辆这么破是她爸开的吧。”许日晴指着旁边一部铺尘的小汽车掩着嘴笑，“不对，她爸肯定开不起，开出租车。哈哈哈。”其他人跟着一起笑。

　　有人还大笑：“她爸开公交车。哈哈哈哈哈。”

　　一晚上盘旋在林晓静脑海里的话大都是每个人话尾那串哈哈哈哈哈的笑声，像误按了某个按钮，一直无限循环播放。

　　林晓静不愿笑，但沉默在这人群中太突兀。于是，她也跟着“哈哈哈”。

　　一群女生凑在一起，可以编成一部《宫心计》，女生往往大智若愚，擅于勾心斗角，心眼多，嫉妒心也浓。聚在一起，讲别人是非为乐。

　　那些在班里发光的女生戴着刺眼的光圈让她望尘莫及也从来不想及。她向来无所谓。

　　但她有些心疼那个叫许若卿的女生，许若卿是她们朋友圈内的人，也是班里闪闪发光的女生，她们平日还相处的挺好，却在背后暗里捅刀。

　　林晓静在这个新的环境里，懂得了一个新的道理：知人口面不知心。

　　她开始接触张爱玲的小说，《封锁》里面有一句让她记忆深刻：思想是痛苦的。林晓静选择了躲避。

　　课间十分钟的时候，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到许若卿继续和许日晴聊得红粉花绯。

　　每一个人都懂得虚饰，那么许若卿呢？这是真的她吗？她知道私底下大家是怎么对待她的吗？

　　家长会后，她开始把大量的空余时间拿来做练习册，下课做十题物理题，放学做数学布置的题目，一打铃广播站播歌就走。

　　下午放学林晓静通常不和薛晓婷一起走，薛晓婷喜欢玩。

　　考完试评讲完试卷的日子终归平静，大家都归位到课程表安排的日程中，学校和家两点一线，日子循序渐进。

　　唯一不同的，是即将迎来第一个初中校运会。林帆顾和许日晴这帮班委在讲台上展示供选择的班服样式 ，关于班级的口号，同学们都吱吱喳喳地建言献策。其实这些口号都千篇一律，没有什么意义，在网上抓起一大把。

　　她兴趣淡淡。

　　小学当形象大使还好，章老师会分配任务给她，叫她在赛场边维持秩序，阻止有人站在红线外。然而，这个陌生的班集体，她又觉着一种茫然。

　　她记得，艳艳晴天下，她站在红线边上，听着操场的广播讲男子100米快开始了。

　　她把想要穿过对面的人给拦住，汹涌的人群就这样给隔离开。洁婕和一些女生钻到了前面来，表情兴奋，一片热情高涨。

　　“洁婕。”

　　“嗨。”洁婕从容地打招呼。

　　她背过面来，望向起跑点，遥远的参赛选手都化作墨黑的点，似墨汁不小心滴落在纸上。

　　“预备，跑！”

　　发射枪bang地打在牌上，硝烟袅袅地飘起。

　　耳侧洁婕和女生们尖锐的加油声也把耳朵刺激得不轻。

　　他遥遥领先地跑在了前头，风把他的刘海都撩了起来，呼呼地又像一阵风从她眼前略过。

　　他在笑，她清晰地看见，他的笑，自信极了。

　　简直太狂妄了！

　　背后那群女生吱吱喳喳地像一群母蝗虫轰地用不着眨眼的功夫不见了。

　　初中的校运会当然没有小学的来得有趣。

　　趁着人往来少，林晓静掏出了她的黑色本子，是她和林海怡文具店买的，清仓最后一个贱卖，黑色硬质，烙着几个英文，四角嵌着金色的钩边，像极了死亡笔记。

　　提笔，

　　“天气：乌云。
　　小熊困在了四面钢铁牢笼里，地是坚硬灰色的水泥，钥匙被他自己吞进肚子了，他渴慕地望着钢筋外的世界，那里的悲欢离合，春花秋月与他无关，窗外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觉得很寂寞。”

　　想了想，又把那句：他很寂寞给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