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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们认识吗? 无处可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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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六月的早晨并不像上海那么闷热,街头檐下淡紫色的石楠花已然快到荼蘼,但路过的行人旅客不会为此就觉得这个季节是凋零的,望眼处各色的玫瑰花正如火如荼的娇艳,那时而淡淡时而浓郁的芬芳飘过街道,飘进屋里,飘醉在沉迷的人。
在伦敦生活了两年,童苏依然觉得自己在这里始终像一个初来的客人。在伦敦的任何角落里,每一条老旧的街,每一段新修的路,甚至是街头最不起眼的雕塑时时刻刻都能让人感受到它那浓厚的历史气息,
第一次来伦敦还是在她上高中的时候,为了那次旅行她特意请了半个月的假期,那是三月份的季节,正是伦敦展现它雾都面貌的节气。童苏喜欢它那雾蒙蒙,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样子,就好像在雾里的自己是自己,又可以不是自己。
所以当她无处可去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里!只是这一次已经没有了那一次的快乐和幸福,那些过往好似与现在的她隔着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虽然现在已经是六月份,不过清晨的时候仍然有点小雾氤氲的。
这里的人时间观念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浓烈的,甚至有时候严谨的有些恐怖,没事的时候也不会特意的起早。
这样很好,她喜欢一个人在早晨静静地享受空荡荡的街道和轻嗅着混有花草香的新鲜空气。
住的地方离学校有一段距离,像往常一样,她一个人默默地走在街上,只是今天的她脚步有些慌乱,没有了平时轻快,心事重重。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位此时还在她的公寓对面的酒店里酣睡的大小姐,她的突然驾到扰乱了她的一切,安静的生活、表面平静的内心、她辛苦维持的安宁,就像突然失去了平衡的天平,来回摆动不安,那些她隐藏起来的往事也随着她的到来重见天日。
思绪在杂乱的时候特别不受控制,她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那个她一直逃避的城市,想起那里她不愿意面对的人,那些往事就像她的噩梦让她惊恐,到如今依然如影随形。
离开上海已经两年了,这两年里她努力地催眠自己,把自己装在一个坚硬的壳子里面,为自己营造一个平静的假象,努力遗忘,努力快乐。她觉得自己做的很好,她以为也许哪一天当她重新面对一切的时候她会坦然地接受,不再那么痛苦。
可是,当一切真的到了面对面的时候,她以为已经愈合了很久的伤口,却一点一点地再次撕裂,血不断地从伤口流进心里,带着回忆,夹杂着各种滋味,仿佛每一滴坠落到心里的血都会生出许多尖锐的刺,一下重复着一下,难以承受却固执地将她刺痛,锥心的痛令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要继续逃避,可是就像一个在黑暗的雾里迷了路的孩子,不知道那个方向才是安全的,只能无助地停在原地继续痛苦。
也许,这一次正的逃到了尽头,再没有可逃的余地了。
一辆黑色的车从她的身边经过潜意识里她能够感觉得到车里的人在看她,可是她没有心思去关注任何路人的眼光了。
“不用回酒店了,走人少的街道,慢点开!”他简单地吩咐完司机,将身体微微地调整到舒服的姿势,看向窗外。
连着开了两天的会议,又做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周慕赫有些疲惫了,可是一会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他必须到场,回酒店休息恐怕没有时间了。这么多年,这点疲惫并不能对他造成影响,稍微休息一下就能恢复过来,难怪少恒总是打趣他有钢铁的身子,钻石的意志。
这几年,集团大力扩张欧洲市场,而伦敦正是他们的主战场,所以他来来回回这座城市很多次了,却没有真正的感受过这里早晨的时光。
认真感受,能闻到空气重夹着的点点花香和晨雾蒸出的泥草的味道,飘进肺腑,流进全身,倦意慢慢被褪去,就好像经过大师的手特意调制的去除疲惫的酒,怡人陶醉。
他渐渐地没有意识地卸去了商场上的盔甲,静静地看着街道两旁的的景色。这里的一切仿佛都那么轻松,微风不急不缓地流过,拂过一切,让人有种小醉微醺的错觉。
路上偶尔出现的几个行人脸上的表情也很轻松,和上海的早晨人们紧张、忙碌、热血澎湃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将手搭在车窗上,静视着窗外,好像在看,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突然一个瘦弱的身影划过他的视线。
安静的十字路口,一个黑头的女孩安静地走着,头埋得很低,也许只能看到她自己的脚尖和方寸的路面。她像一个幻影闪映在他的眼睛里,可是在这个黄头发的世界里,她又显得那么突出和真实。
手拎鞋子,光着双脚静静地走着。肩上一片碧绿的叶子仿佛被她感染了一样,安静地贴着,可能是在哪棵树上掉下的,也可能这片树叶已经跟了她很长时间,只是她一直没有发现。
她经过他的车子前面,很近,触手可及的距离,可是他却有一种眼前的她是走在另一个维度里的感觉。被身旁的人碰到她居然没有反应,好像被碰到的仅仅是她投在那里的幻影。
笼罩那幻影的很深沉的忧伤!
他生了兴致,想吩咐司机跟在她的后面,可是却因为感受到她身上太过浓烈的忧伤而犹豫,迟疑间他们已经错开了很远。
“老板,开会的时间快到了,我们现在要不要直接去会场?”司机小陆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无可奈何地把投在那个女孩身上的眼光收回。
“去会场,让黎秘书把资料直接带到会议室。”
太阳慢慢升起,一线零散的阳光穿透薄薄的雾气,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面部线条那么清晰分明,好像有一点变化都能清楚的看出来,可是此时却看不到他的脸上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他似乎永远都是那个淡漠冰冷的周慕赫,只是那么漠然的他也会有不一样的时候。
“掉头!”他紧张地看着后视镜里慢慢蹲下的影子,与其说是影子还不如说是一个点,可就是这个点让他突然变得紧张不安。
车子和司机一样惊讶于他的反应,没有立刻执行他的口令,“快点掉头!”他慌躁地怒喊。
“停车!”车子急急地停在离那个女生不远处的地方,没等车子停稳周慕赫便仓皇地下了车。
“受伤了?!”他蹲在童苏的面前,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上去只像一个过路的人,不想自己的的关心太过突兀。
尽管如此,童苏还是被他的举动吃了一惊,她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收起自己刚刚那副失魂落魄的情绪,很不自在地收回握在眼前这个陌生人手里的脚踝。
“没事,只是不小心被扎了一下!”童苏对这种突来的热情和关心有些没反应过来,但是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她了,在伦敦两年,她已经主动或者被动地接受了很多热情的帮助,如果没有这些帮助,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坚持到现在。
她已经不再漠然地去拒绝别人的帮助了,哪怕只是一个陌生人的一声问候。
“为什么不穿鞋,你不知道这样容易伤到脚吗!”这不是个疑问句,而更像一句责备。
童苏的心猛地一紧,眼泪莫名其妙地滑落眼角,她抬起头认真地凝视眼前的陌生人,他的眉毛宽而浓密,眼尾微微上扬,眼眸深处含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怒气,微薄的双唇负起般紧抿着。
这明明是一个陌生的人,可是他刚刚的语气像极了哥哥,哥哥?他已经再也不是她的哥哥了。
那些痛苦的往事如洪水猛兽,顺着她刚刚撕裂的回忆向外冲撞,她极力压制这自己的心绪,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一个陌生人,她只想快点离开。
她站起来,没什么感情地致谢“谢谢”,然后向学校的方向走去。她的脚底被树枝扎了一下,不是很严重,没有出血,只是走起路来不能像平时那样顺当。
周慕赫的心沉到了底,在看到她的眼神一点点转化到漠然的时候。他想伸手扶她一下却被她有意无意地躲开了。
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开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是颓败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他很少这么小心翼翼地去关心一个人,却被人弃之如敝履,连说声谢谢都那么应付。
可是如果她懂得珍惜自己,保护自己,就算她再对他无所谓他也认了,哪怕她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只想她好。
只是眼下,不管怎么想,他没办法看着她一瘸一拐地离开,她不爱惜自己,他却不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周慕赫疾走几步,追上童苏,想从她后面把她抱起。
一、二、三、四、周慕赫的手刚刚抓住童苏的胳膊,四秒之后砰的一声,一声娇喘混着一声粗喘,然后,他人便躺在了地上。
这一下子摔的不轻,周慕赫仰头躺在地上足足半分钟才回过神来,他一时情急,忘了她不喜欢人从后面接近她了,可是她下手也太狠了吧,他觉得自己半条命都被她摔没了。
“对不起,对不起!”童苏恨不得左手打右手,她刚刚只觉得有人从后面抓她,条件反射地就下了狠手。她看着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的这个陌生人,想扶他起来,又怕弄到他伤到的地方。
“你这个女人怎么下手这么重啊!”周大少头一次在个女人的身上吃这么大的亏,面子里子都有些挂不住,为了转移尴尬,故作生气地埋怨童苏下手太重。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刚刚那一瞬,她的胳膊被人触及的时候,她的大脑里出现的是她被人抓着胳膊扔进一间黑暗的屋子里面的画面,那是她的噩梦的开始,所以她下意识地用了死劲儿。
周慕赫看童苏的样子,突然也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很快恢复了情绪,呐呐地说:“算了,是我自己忘了你不喜欢别人从后面接近……”他的话在对上她疑惑的眸光后戛然而止。
“你认识我?”童苏讶然地问,眼睛惊慌地望着他。
周慕赫心底泛起一股苦涩,她的问话就如一只锤子,无情地打破那层琉璃般脆弱的假象,是啊,他们什么关系呢?他有什么资格关心她!
“不认识!”他神色如水,语调波澜不惊,只是多了一丝丝冷漠。
童苏的眼眸在他的脸上打量片刻,她虽然有些疑惑,但是她确实不认识他,也看不出他像在撒谎,于是便放下心来。
她对他说了“对不起”又说了“谢谢”,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周慕赫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一点点变远,一点点化为一点,一点点消失,轻轻地说:“认识!”
只是没人听见他的话,也许他自己也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