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谣》半株红豆杉

1、楚烟湘月 少女是阴年

　　洛阳一隅，长长的人龙在大街小巷中曲折蜿蜒，路过了烧饼摊子，挡住了药材店子，就连大户人家锣鼓欢天、抬着红轿的迎娶队伍都不得不绕道而行，长龙一般的队伍几乎要从城西排到皇宫正大门前面了。大家都抱着期待的目光看着队伍的前方，但却又一点也不担心的模样。队伍里多半是前些时日洛水泛滥的灾民和其他地方逃荒的流民，男女老少皆有，一个随意扎着小髻的少女好奇的顺着这队伍一直走，年纪不大身家却不轻，虽无半点珠翠衣服却是上好的料子。在这些衣衫褴褛饥民边上对比倒是十分鲜明。她边走着边有灾民看向她，却不是为抢其身上的衣衫，而是感激的目光缓缓注视着她前行。三炷香的功夫终于看到了尽头，果然是玉府。
　　玉氏是几百年的玉石世家，从玉照庭父辈开始便专为皇家进贡金石玉器，几代人积攒成了洛阳城第一首富。华丽恢弘的朱红色大门透着百年世家的古韵，叩门的金狮嘴里衔着白玉环在烈日下傲视群雄，彩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绚丽夺目的华彩，门前轻点片片桃花的白玉阶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少女一看那白玉阶前桃花树下站着的身影，脚步立马轻快的连蹦带跳跑去。
　　“爹爹”少女一把扑上眼前这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满脸淘气的撒娇，赖在宽厚的怀抱中不肯放开。
　　“我的小丫头你都及笄之年了，还这么赖着爹爹怎么可好？”虽然这么说着，可是那历经风霜的脸还是溢满了幸福的笑容。这孩子从小就没了娘，毕竟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的养育大的，可如今眼看着渐渐到了嫁人的年纪，不禁心中还是万般感慨，只能牢牢抓住时光珍惜眼前这丫头还粘自己的年月。此刻想着，更是抱紧了怀中是小人儿。可这毕竟是大路上，何况眼前还有望不见尽头排队来领食物的饥民，随即便放了女儿在一旁看着，手上继续帮着下人分发食物。少女撒了会儿娇也乖乖的站在一边帮起忙来，看着那些饥民感激的连连点头谢谢，更有甚者跪下磕头泪流连连，少女连忙扶起他们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
　　自古以来洛阳便是天下之中，既禀中原大地敦厚磅礴之气，也具南国水乡妩媚风流之韵，历朝历代立其为都城的不在少数。造就如此洛阳的便是那孕育两岸生灵的洛水，长久以来洛水甚少泛滥，一直温柔的滋润着河洛这片土地。可是近年来洛水就像失去了控制，连年泛滥、洪灾不断，气候也怪异难测，时常上午还是大晴天下午就风雷大作暴雨倾盆，这样的气候庄稼不仅减收，有时候碰上连年的大旱，土地里压根颗粒无收。河洛地区原本是最富庶的天府之国，如今却是天灾连连、饥民流离失所，虽是天子脚下，可长年的赈灾国库早已入不敷出。
　　还是很小的时候她听爷爷说过洛水的故事：很久以前洛水一直都是慈爱的、温顺的，用她宽广的胸怀爱着河洛的居民。那时的洛水一年四季水量稳定，从不改道断流。可自从百年前的一次天地异象之后，洛水才如此反复无常。
　　她曾问爷爷那异象是什么样的？爷爷说他并没有亲身经历过，只是听他的爷爷说起过那惨烈的景象。海水旋转倒灌向天空，巨大的水柱伴着狂卷的烈风肆意奔走在大地上，风行如刀，所到之处皆成废墟。天空晦暗，太阳被黑暗笼罩只剩一层巨大的光晕发出微弱的光芒，没有黑夜白昼，四季皆如寒冬。山石崩塌，大地龟裂，奔雷闪电从天而降，数量繁多犹如下雨一般，雷电所劈之处山峰一分为二，地狱烈火从地底窜出在裂缝处熊熊燃烧，人间犹如一片炼狱火海。人们都以为天地崩塌了，异象中恐怖的景象将人性中的害怕、恐惧、贪婪全部都逼了出来，正不压邪，人间皆是烧杀掳掠、恶霸横行，那时候每日每日都是成山的尸骸堆积荒野。
　　那异象笼罩的年代，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年代。
　　她又问爷爷，那异象是何时恢复如常的呢？
　　爷爷沉思了许久，缓缓回答她：异象并没有消失，异象只是暂时的平息罢了。天上的神灵献祭了自己的血肉封印大地以拯救苍生，但从洛水再不复以往的温柔慈悲可以看出来一切并没有结束。
　　......
　　少女是阴年中秋月圆之夜月盈之时所生，从娘胎出来的时候肚脐周边便有一圈形似卷云纹的浅色环形胎记，乍一看却也形似某个古体字脉。更神奇的是，少女出生那晚皓白的圆月被卷云所绕所呈现的轮廓恰巧与那胎记无比相似。世上的事情总是这么的难以预料，原本一家人都以为圆月当空是好兆头，月圆人团圆，可少妇在生下这凝玉一般的婴儿后，便一口气没提上来，只看了自己的孩子一眼就魂消月夜。玉照庭抱着心爱的女人眼看她的身体渐渐变凉而无能为力，想起两人相识相知数十载，千辛万苦才有情人终成眷属得以片刻相守却......一时心绪难自控，边泣边吟那首她最爱的诗。
　　握手河桥柳似金，蜂须轻惹百花心，
　　蕙风兰思寄清琴。意满便同春水满，
　　情深还似酒杯深，楚烟湘月两沉沉。
　　痛哭良久，终于抱起那乳母手中的婴儿，挂着泪望着她的小脸。这小脸儿是那么让人心疼，因为难产而憋的紫红，想触碰却又担心一不小心碰坏了怎可好，这孩子就像一个精美绝伦的琉璃盏，剔透晶莹又脆弱不堪。
　　情深还似酒杯深，楚烟湘月两沉沉。
　　玉照庭牵起少妇依然冰凉的手，口中呢喃：月纱，这孩子就叫玉湘吧。
　　......
　　“湘儿，差不多了，咱们回家吧。”少女这才发现大半天过去终于派完了今日的馒头，排队的长龙也已经散去。少女轻轻点头答应一声，随着爹爹转身走进朱红色的大门。
　　刚在正厅坐下手中茶还未入口，就听康顺来传“李家公子来了！李家公子来了！”
　　“康顺你还是这么慌慌张张的，跟你说了多少回慢点慢点，你这么瘦不拉几的，别又摔坏了。”玉湘关心的提醒他。
　　虽是名门闺秀，玉湘自小就没什么尊卑观念，对待下人皆像朋友一般关怀。满怀欣喜的往前院蹦跶，迎接她心心念念的澈哥哥。
　　李家公子，名澈，是城东李将军家公子，风流倜傥，英姿飒爽，作风优良，能打胜仗，是洛阳城无数少女梦寐以求的理想夫婿。长年随其父李猛大将军征战南北，年纪轻轻军功累累，小麦色肌肤显得明牙皓齿更是爽朗，随身配着一柄长剑，高束的发冠利落大方。他犹如炎炎夏日中清冽的一缕荷风，在长街上吸睛无数。
　　李澈一见玉湘，脸上立刻漾出秒杀无数人的笑容。
　　“小湘儿你可乖？我出征这些时日，你可有想我啊？”举起大手轻轻柔着那粉嘟嘟的小脸儿，半年不见，湘儿长高了不少，如今已经平齐自己胸口了。不过小脸儿还是一个手掌就可以包住，这傻丫头怎么光吃肉不长肉呢。
　　“澈哥哥，我可乖了呢。有按时吃饭，也有乖乖跟着爹爹学习玉器知识，我还跟着爹爹进过两次宫呢！守卫叔叔可喜欢我了。”爹爹说我现在已经对玉器了解许多了，再过一两年，我也可以独当一面啦。不过在澈哥哥面前，我却喜欢一如既往痴痴傻傻的，享受着澈哥哥对自己的疼爱。
　　“湘儿，玉伯伯呢？我今日来是有事找他的。”依依不舍的离开那柔软的脸颊，强忍住心头想亲吻那粉嫩的冲动，正声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