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齿相依》澜蓝蓝

8、唇枪舌战

　　老陆法官今天上班的心情有点像上坟，最近不知倒了什么霉，总撞上金灿的案子。上次的狗咬人一案刚刚了结没多久，这不，两位风头正劲的律师又掐起来了。
　　哎，都是同行，为啥不能好好相处呢？和解、和解、求你们和解吧。他心中如念咒语一般念叨着，表面上还是穿着法袍不动声色地坐下了。
　　“好，现在开庭。”
　　一些例行程序过后，原告席上，叶阗作为代理律师，意气风发地起身念起了诉状。
　　金灿坐在对面，大红色职业套裙极其亮眼。
　　嘿嘿，红色，是胜利的红，这场官司，她要将红色进行到底。
　　此刻，叶阗念着诉状，她便聚精会神地听着。叶阗所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要听进耳朵里。
　　“2007年6月8日，原告莫莉与被告娜美影业签订了一份艺人经纪代理合同，双方对合同的权利义务进行了详细约定。合同签订后，原告勤勉刻苦，严格遵守合同约定，这些年在演艺界取得不俗的成就，但被告严重违约不按照合同履行自己的义务，具体表现为：不尊重原告个人意见、擅自拒绝原告心仪的角色邀请、过度揽接商业代言、经常无故更改通告行程等等，致使原告与被告签订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为此，原告已于2015年9月10日通知被告解除合同，被告不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有关规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原告特提起诉讼，请求贵院依法公判。”
　　如果没有叶阗的出现，恐怕谁也想不到，一份诉状也可以念得如此婉转动听。大家都知道，能闹到民事法庭上的，都是怨气颇重的烦心事，不大吵大闹就已经谢天谢地，叶阗却可以如此温和平静，除非……除非，他真的是成竹成胸了。
　　金灿不由地蹙起了眉头。
　　法官的目光转向她，“被告请答辩。”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起身定定地看着法官，“被告请求反诉。”
　　法官忍不住眼睛发直，有些惊愕。
　　只听她娓娓道来：“合同存续期间，被告对原告悉心栽培，调集一切可用资源，为原告铺设出演艺界的康庄大道，使原告在短短两三年内成功跻身一线明星。然而原告却在被告无过错的情况下，突然无故要求解除合同，并擅自停止履行合同义务，多次造成被告经济损失，现被告提出反诉请求，要求原告继续履行合约，并赔偿被告相应损失共计330万元。”
　　法官听着觉得有理，又和两旁陪审员交流一番，这才敲下了法槌，“同意反诉请求，并案审理。”
　　金灿勾起唇角微笑，同时下意识地望向对面。谁知叶阗脸上全无恼意，仿佛早有预料似的。白皙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叩着桌面，看上去十分闲散，只是眼睛忽然又冲她眨了一下，带着几分调皮与捉弄的意味。
　　她的心弦猛地一动，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忽然就有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想起几天前晚上在书店的偶遇，那晚的他，给她的感觉是很清冷的。
　　呵，真是一个拥有独特气质的男人啊，轻浮与清冷同在，忽近忽远，难以捉摸……
　　金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庭审进入举证环节，镜头首先对准了叶阗。旁观席上所有观众也都翘首以待。
　　这位新人律师因为上次表现突出，又上了电视节目，如今得到了很高的关注度。大家很想知道，他的获胜到底是运气还是实力。
　　只见叶阗款款起身，走到庭中央，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材料。
　　“现在，在我手中的是2007至2009年5部热播电视剧的剧本，剧名《蓝》、《喜宝》、《简单爱》、《非你不可》、《唇齿相依》,相信大家都耳熟能详，出演这些剧的主角甚至配角都一炮而红。这5部剧中，有3部是由娜美影业的佟千妮担纲女主角，只有1部里面的一个反面女配角色，是由我的当事人饰演。”
　　叶阗身子一转，将那些剧本经由书记员递给了法官。而后走回原告席，又拿出了一叠新的材料。
　　“现在，在我手中的是以上5部热播剧在筹备阶段发给我当事人莫莉的角色邀请函，和实际情况恰恰相反，有3部是邀请我当事人担纲女主角，只有2部是邀请我当事人饰演女配。”
　　啊？竟然是这样？……场下出现一阵骚动。人们忍不住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保持安静！”
　　现场这才逐渐恢复了安静，只是所有人都望向叶阗等着他说下去。
　　金灿背靠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看着，手指已不知不觉将签字笔转动了几百遍。
　　叶阗照例将手中材料上交法庭，回过头时，脸色忽然变得愤慨。
　　“显而易见，我当事人错失了很多事业上升的机遇。都说机遇可遇不可求，我当事人能够收到多部热播剧的加盟邀请，足以证明其实力不凡。然而娜美公司严重辜负我当事人的信任，强行给她设计了一条所谓蛇蝎美人的发展路线，孤立、片面、死板地看待问题，擅自拒绝一切不符合发展路线的角色。”
　　“娱乐圈如大浪淘沙，新人辈出如雨后春笋，一个女明星最耽误不起的就是年华，张爱玲也曾说，出名要趁早。娜美公司种种强横自大的行为无疑是非常无情、非常残忍、非常不人道的，它蹉跎了一个女明星最最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大家可以想象，我当事人是在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与绝望后才提出了解约要求，当年与娜美签订十年合约，不可谓不信任，不可谓不期待，然而娜美不懂得珍惜，不懂得尊重，严重辜负了我当事人的期望。为了维护我当事人的权益，恳请法庭作出公判!””
　　“反对！”金灿清脆果决的声音，“反对原告律师片面地看待问题，为什么只取2007至2009年的剧集作为说明。莫莉真正大红大紫是在2009年以后，我这里整理了她在2009年至今出演的所有剧集。“金灿也捧着一堆材料走出了席位，锐利的眸光扫视全场，”莫莉从2009年至今一共饰演了18个角色，每1个角色都是公司与剧方用心洽谈的结果。公司为旗下艺人制定清晰的发展路线没有错，为艺人严格把关剧本也没有错。如果没有清晰的路线和严格的把关，莫莉这位曾经出身贫苦的丑小鸭，怎么可能以性感女神的形象深入人心？”
　　叶阗站起来，眸色冰冷地看着她，“反对被告律师含有人身攻击性的言辞。”
　　金灿轻笑着转过头，于瞬间之中试图捕捉他的神色——怎么，说了她一点坏话，你就心痛了么？
　　“我只是实事求是。”她冷笑着说。
　　法官纠结了数秒后，向金灿抬手示意，“反对无效，被告律师请继续。”
　　金灿得意地抬起下巴，继续朗朗道来：“俗话说人红是非多，莫莉也不例外。这些年来，关于她的负面新闻层出不穷。公司为了维护她的形象，专门为她打造了一支公关团队，在各种危机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不惜花费重金为她息事宁人。”
　　说着，从桌上取出了三张照片，脚步绕庭一周，将那些照片展示在众人眼前。
　　霎时，犹如烟花被点燃了引子，法庭上炸开了锅。那些照片……那些照片……
　　那是莫莉和曾经的三位绯闻对象亲热的照片，有在街上牵手而行的，有在水中嬉戏玩耍的，还有在公寓内拥抱激吻的。
　　蓦然间，一向神采翩翩、处变不惊的叶大律师，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皱起眉头望着金灿，那眼神仿佛不敢置信似的。
　　而这样的场景，简直是太畅快、太畅快了！金灿险些要放声大笑。
　　“这些照片，全部是公司花重金买下的，原本不可能公开，没想到莫莉小姐忘恩负义、歪曲事实，公司深感失望痛心。为了不被外界曲解，为了公司的声誉，公司才不得已将这些照片提供给我。试问，如果没有公司的默默付出，以莫莉的丑陋行径，她在娱乐圈还能有立足之地吗？没有公司，她什么也不是！”说完，她将照片呈了上去，一字字脆生生道，“请法官明鉴！”
　　叶阗当然不会轻易认输，紧接着，他出示了其他证据。
　　“这是我当事人2009年至今的病历。她的病痛从未断过，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各种腰伤、腿伤，全拜工作所赐。”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当事人2009年至今的通告。大家请看，密密麻麻几乎令人无法喘息的行程安排，一年365天至少有300天辗转于各个片场，剩下的几十天还要分给各种商业活动，像一个陀螺飞速运转，轻伤不下火线。刚做完阑尾炎手术就要吊威亚拍打戏。试问，这到底是工作还是拼命？这到底是一个会为艺人设身处地考虑的公司，还是一个仅仅将艺人当作摇钱树的血汗工厂？签约七年来，我当事人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没有任何时间过个人生活。她今年已经29岁，她看起来星光熠熠拥有一切，但实际上她一无所有！”
　　一席话说完，旁听席上竟然响起了掌声。
　　金灿冷哼一声，以一种恶意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他。在她看来，他还真是很有个人风格啊，总是能把诡辩说得无比煽情又动人。
　　而她，是绝对不会服输的！
　　“我反对！公司与艺人的合作原本就是基于共同的利益，公司获利的同时莫莉自身更是受益匪浅，这一切付出都是她心甘情愿，并非公司强迫。2011年，莫莉凭借知名大导演张华的《孔雀》摘得第一个影后桂冠，而主演张华电影的机会多少女星梦寐以求，若非娜美公司在幕后做了许多工作，莫莉怎么可能得到这个角色。近两年莫莉屡屡耍大牌，代言爽约3次，商演缺席6次，事后都是公司出面道歉、赔付对方损失。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尊敬的法官阁下，做人应当饮水思源、感恩图报，而不是翅膀硬了、过河拆桥！法律的价值在于引导人心向善，如果基于一次错误的判决，导致中华传统文化中的报恩精神难以流传下去，那就是整个中华民族的损失！”
　　老陆听到这儿，冷不防一激灵。
　　奶奶的，又升华到那么高的高度……这是威胁我吗……
　　他与身边两位讨论了许久，终于清清嗓子，交出了一个中庸的答案：“考虑到控辩双方据理力争，实在很难判决，秉持着民事纠纷优先调解的原则，三日后组织调解，休庭。”
　　人群应声起身离去，金灿与叶阗抬眸对视一眼——
　　金：哼，我是绝不可能调解的，我要赢！
　　叶：我也不会接受调解，我会赢。
　　台词只在各自心中默默进行。然后，彼此脸上都是不愿再多看对方一眼的神情，各自收拾东西离开法庭。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这样的唇枪舌战，大家看得过瘾吗？有什么建议，给蓝留言哦(づ￣ 3￣)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