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帝临风》江中孤城

8、8.关山迢递 关山迢递，

　　“这是你的第一份任务，在明天晚上九点之前完成。”十九递给严屹铭一张极薄的电子卡片，正面是显示屏，背面则是单晶硅制的太阳能吸电板。
　　严屹铭接过卡片，点开了唯一一份文件。
　　目标：寻找一个乞丐的忠心，作为未来势力组建的领头人之一。
　　时限：30小时。
　　未完成惩罚：四等鞭刑。
　　少年手一顿，背后的毛孔都有些张大。四等……鞭刑？
　　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和恐惧，十九开口解释道：“四等鞭刑是鞭刑中最轻的一种，在十分钟内，用少有倒刺的藤条鞭打一百次。这种惩罚造成的伤痕不会影响行动，好好养伤的话，三天内即可痊愈。”
　　少年点点头表示明白。
　　“你以后的任务，也会通过这张卡片传给你。”十九将少年手中的卡片翻了一面，然后放在了他的手腕上，那卡片竟紧紧地贴了上去，“在任务期间，你可以自由出入城堡。”
　　“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去了吗？”严屹铭摸了摸手腕上的硅面，虽然他不认得硅这种金属，但好歹他也知道太阳能电板用的也就只有硅了。
　　“祝你成功。”十九竟说了一句跟他傀儡身份很不符合的话。
　　少年莫名地盯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转身离开。这三年过去，等他回到京城的时候，这个帝国都将会是他的天下。作为被当作储君培养了十六年的皇子，这些自信他还是有的。
　　目送是一种艺术。
　　当目送的人像是一座雕像的时候，任谁都会觉得奇怪不适。
　　严屹铭抖了抖身上突然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快步从自动打开的城堡大门走了出去。
　　而城堡外的树林，如自动的棋盘一般，从中间分出了一条小路。摇曳的树枝因突然的移动而轻晃，树叶相互拍打，发出了飒飒的声响，令人心神宁静。
　　少年信步其中。
　　树尽，路却还长。
　　在严屹铭从树林中走出第一步的时候，一则通知立刻传到了京城的电脑显示屏上。
　　邮件的标题，目标出现。
　　内容里附有一张严屹铭从树林中走出来的照片，衣装端正，眼神坚定。
　　照片下写着拍照的时间和地点。
　　鼠标移动，在字体上晃了一遍之后，按下了删除键。
　　叮——删除成功。
　　严郢君那张稚嫩的孩童脸上，浮现了一个深沉的笑容，黝黑的瞳孔里神色不明，却令人不寒而栗。他打开了一封空邮件，双手迅速地在键盘上打下几个字。
　　莫江省明市，加派人手，仔细监视。
　　点击发送。
　　叮——邮件已发送，点击查看投递状态……
　　他移开手，白皙红润的脸蛋娇嫩可人，却镶嵌着一双布满了深沉和复杂的眼睛。
　　每隔十天，严郢君都会收到一封名为“目标监控”的邮件，另附有一张少年的照片。十六七岁的少年眼中，活跃着一张比一张明亮的光芒，充满了希翼和期待，那是对未来，对梦想和信仰追求的光芒。
　　严郢君每次看到照片，都会一刻刻的迷茫。
　　他曾经似乎也见过这样一双眼睛，不止一次。那样的明亮而透彻，即使满腹心计却仍然让人觉得代表光明，熟悉得让他感到心悸。可是，在哪里见过？
　　直到第五十七封邮件，也就是一年半之后的邮件，在抵达电脑时，标题却变了。
　　目标失踪。
　　严郢君看着屏幕上这几个黑体加粗的标题字，以及时间上显示的2024年的数字，眼神一秒一秒地变暗。片刻的犹豫后，他点开回复，用右手的食指在键盘上一个一个地敲着拼音。
　　翻页，空格键。
　　放弃监视。
　　这四个字出现在屏幕上之后，严郢君似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瘫软在椅背上。小小的身体，柔软的脸颊，淡眉间却是掩盖不住的烦躁和疲惫。
　　那越来越明亮的双眸，刺痛的不只是他的眼，还有他的心……即使他到现在都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那样的神采，那样的眼神，有如此痛苦的感触。有种真相，在他得知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存在的资格。
　　他不愿意就此放弃，但更无法承受脑中越来越激烈的烦躁。
　　他唯有收手。
　　即使他暗恨，他不愿。
　　“已收回所有暗哨。”回复的邮件很快出现在屏幕上，白色显示屏里的黑字细小，却尤为刺眼，一个接着一个地浮现。
　　严郢君长叹了一口气。山高皇帝远，莫江省与京城的距离，由不得他随心而行，尤其是现在这时局动荡之时。大皇子四处打压二皇子留在京城周边的势力，里内定的登基时日还有一年半，任何一个变数，都能将他从现在的地位打翻，在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思及此处，严郢君关掉了电脑，掩掉满面的疲惫，眼神清澈地走了出去。
　　而那五十七张照片中的同一个人，现在正带着药汁浇灌成的人皮面具，安然坐在飞往京城的飞机上。那眉宇间，再看不出一丝年少轻狂的痕迹。
　　他淡漠的瞳孔中，倒映着机舱外白色的云层，玻璃窗上隐约闪过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严屹铭急忙回头，却一无所获。
　　看着经济舱内每个人都安睡的情景，他眼底滑过一丝失落和黯然。闭上眼，他脑中却不断地放映着离开之前的景象。面对那淡然的笑靥，他却一直不敢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情感，直到那一天，这十七年中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一天。
　　“主人。”他被十九叫道了他面前，眼中看到的仍是那墨发凌乱，白色的衣衫，黑色的鞋。
　　“你来这里一年半了。”主人低沉的嗓音，是他这辈子头摆脱不掉的渴望。
　　“是，主人。”他低下头，生怕主人从他的眼中看到他旖旎的念想，和微薄的希望。他渴望主人的一个侧眸，一个冷漠的眼神也好，总胜过这没有一丝真实的温柔，却让他不断沉溺，无法自拔。
　　他从没有想过，他会爱上一个男人，还是他唯一臣服的主人。
　　“你的学习很成功。”主人语气平淡而温柔，一如既往，让他执迷地疯狂，却也同等地无奈。他相信他的能力足以笑傲整个大陆，在那温和如风的注视下，却依然会自卑得抬不起头。
　　“不辜负主人的期望。”他沉稳答道。一年的时间，足以洗尽铅华。
　　主人素白色的衣衫上，带着让他痴迷的气息。“今天是你的生日。”他淡淡道，唇角的笑意温润柔和，如传说中的翩翩公子，白衣羽扇，温文尔雅。
　　“……”他愕然，随即点头答道：“是，主人。”心中按捺不住的兴奋。
　　去年的生日，主人许给他了一个愿望，他索要了百年的内力。热武器横行的世界里，免不了暗杀毒害，百年功力，能伴他度过不少危机。而主人淡然而应，看不出一丝情绪。
　　之后，他便有了百年的内力，瀚易大陆上已知的境界中，再无敌手。
　　“想要什么？”果然，主人平淡柔和的语气，对此时的他来说确实再美好不过的天籁。
　　他定了定神，整理好心中纷乱的情绪，答道：“我想……”他感到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烫，“把我的身体送给主人，希望主人能接受。”他咬着牙说完，脸颊上红晕一片。
　　“这是你的生日，”主人轻笑说，“不是我的。”
　　“主人愿意接受我，就是我最想要的生日礼物。”他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你在下面？”主人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低沉而带有磁性的声音，柔和的语气，一句漫不经心的调侃让他浑身的血液疯狂的向脸颊涌上来。
　　“是。”他低头。
　　他本就没想过在上，他想要的只是主人接受了他，他就可以请求主人的负责。曾经他极讨厌那些以清白名节说事的大家闺秀，而如今，如主人所说——
　　“为了目的，使用的手段没有善恶喜憎，只有不能违反的原则。”
　　主人的声音响起：“你想好了？”
　　他沉默点头，没有一丝犹豫，掌心的汗水沁湿了他的手掌，几乎要顺着指缝渗出来。
　　主人没有再继续开口。
　　他紧张，脑中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听觉在此时变得尤为灵敏，却唯独不敢抬头。越多的了解，让他越来越不敢在主人面前抬起头。
　　时间用世人不知道的速度流失，而他一身的冷汗几乎被风干，瞳孔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昏暗。
　　良久良久的沉默。
　　“对……”他想说对不起，却掩盖不了内心的失望。他本就想过主人不会接受他不是吗？那样柔和的笑靥，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一丝阳光。
　　“不会后悔吗？”主人打断了他，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会。”他急忙摇头，似乎想要用反应的速度来表示他的决心。
　　又是一段沉默，却比刚才刚让他感到紧张。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这样吧，”主人伸手，像是给小猫顺毛一般地揉了揉他的短发，“晚上九点左右，我会到你的房间去。”
　　他刚想惊喜应下，主人又继续补充道：“如果后悔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的惊喜被浇凉了一半。主人从来都没有看到过他的感情，又或者说是，主人注意到了，却无心面对。也许是主人根本对他无意，也许是他根本就没资格走进主人的生命。
　　不论是哪一种，他都必须要为自己找到一个……继续待在主人身边的理由。
　　因为十九在几天前告诉他，因为他进步的速度，主人决定在那一天让他离开。主人原本收留他，就是希望他成为千古一帝，他会做到。可现在，他还不想离开。
　　他在床上等待，焦急而兴奋，但更多却是紧张。
　　那一夜最令他惊愕和喜悦的，莫过于……
　　主人，那个如同笑得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的主人，是女人。
　　“先生，午餐时间到了，您需要什么吗？”
　　他惊醒，随即回答道：“不必了，谢谢。”
　　空姐礼貌地对他笑了笑，便推着餐车，向下一排问去。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不着声色地抹去了额角几滴冷汗，一声轻叹。
　　“去京城，七天后我会到，希望你的表现能让我满意。”离开之前，主人如是而言。如沐春风的笑容，除了原本的敬仰与爱慕，还有深深的眷恋。
　　于是，他拿着十九定好的机票，坐上了飞机，飞往京城。
　　京城，那个他生活了十六年，又在两年前被驱逐出来的城市。关山迢递，而他，如离开时所誓，必翻山越岭，破空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