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剑影》耶律哥哥

5、流星

　　舱内也是一片雅洁，一名红衣似火的女子立于几前，几上立着一盏琉璃灯。微弱的灯光下，她的肤光却泛着玉样的光彩，长发随着夜风飞舞，长睫毛挺秀而有光泽，使得她的睛睛如围着云雾一般，显得深不可测。眼下的容貌虽然用轻纱遮了起来，但这种从容的优雅气度，已经压迫得江雨寒透不气来。

　　“来，小妹妹，坐到姐姐身边来。”她招手，拣出一套衣裙，“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呐！”她谈笑间，仿佛有一股魔力，江雨寒不知不觉的就走过去，挨在她的身边。她微笑着凝望着江雨寒，为她轻轻地抹去头上的水珠，又轻轻地拭干了她的泪水，笑道：“怎么哭得像个小花猫一样的？”接着为她脱掉湿透了的衣服，换上衣裙。

　　江雨寒其实是最不会向人服输的了，但在红裳女子高华的气度所摄之下，她却觉得说不出的温馨和舒闲。

　　“姐姐，你好美。”江雨寒脱口，“就像……就像太阳一样的美丽。”
　　“嗯，”红裳女子笑笑，“太阳美丽吗？”
　　“那当然了，姐你知不知道……”
　　突然——
　　“轰”地一声清响，一道五彩的亮光划破天际。
　　“……”江雨寒的身子微微一震，“不好了，”她大叫，“他们……他们终于还是追来了么？”慌乱之下，挤倒了一堆书卷。
　　几步晃出舱外，看到岸边的灯火通明，她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老实说，”尹雁翎一把就抓住她的手腕，“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我……”她却却的，不敢看他的眼睛，口中却在强辩，“哪有，哪……”
　　“没有！”尹雁翎大喝，“没有，你为什么怕？”
　　此时流云渐渐浮动，透出了点点星光。
　　“是灵秀山庄的人。”红衣女子突然开口，声音清淡。
　　尹雁翎微震——灵秀山庄吴氏，主营的是火器和兵器，长期为朝庭供货。而江南的霹雳堂，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威震江湖，可谓得势于江湖与庙堂之间，义父平日念到此庄，都不敢太大意。
　　“船上的人，快把船靠回岸来。”火光映照中，只见一个白衣男子立在岸头，年纪也不过二十五六岁，长得眉清目秀。如果不是红衣女子开口道破他灵秀山庄的身份，尹雁翎只会把他当做一个秀才相公。
　　“原来是灵秀山庄的少主人。”红衣女子缓然开口，清淡的声音传了出去，客气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灵秀山庄追贼至此，请姑娘将船靠岸。”白衣男子拱手，脸上却一股理所应当的气势，大有如不照做，立即便会遭来人道毁灭的下场。
　　尹雁翎转头，双目直直地瞪着江雨寒，右手按剑，却不说话。
　　“干……干什么？”江雨寒给他瞅得心皮发麻，“我只是，只是……”她双手游离，自然而然地抱紧了胸前的那包袱。
　　“这里边是什么？”他以捕快特有的灵敏鼻子嗅到了一股黑暗的血腥气，手上加重了几分力，就要硬夺。
　　“干什么？”江雨寒抬手，身子灵巧的躲开——她居然会武功？
　　尹雁翎开始跌眼。
　　“这块赤精铁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了。”她居然扯开了嗓子，说的大义凛然，“你要有真本事，就再练一块出来吧。”
　　“如果再不靠船，我就要沉船了。”岸上的人开始发出警告。
　　一抹厉芒自红衣女子的眼中闪过，一瞬即失。
　　她轻然地坐在琴旁，双手轻启，悠扬的乐声自掌中发出，清晖泄地。
　　“……”
　　“……”
　　尹、江二人对望，眼睛就算没瞪成铜铃，也被挤成了铃铜。
　　“沉船。”白衣男子低喝，“轰”一声，一个火球夹带着强劲的风力便往船上挥来，是江南霹雳堂最新出品的新货。
　　“小心。”尹雁翎在江雨寒的后背上一扯，勉强将她扯开几尺，这才逃过这枚火弹。
　　“砰”一声，船身巨颤，那枚火药及时地在舱顶开了个口。
　　“轰轰”几声，根本不容船上的人喘息，又有几枚火弹片刻间袭到。
　　“你们记住了，”吴风瑜冷笑，“这是我们灵秀山庄最近才研制成功的风云弹。”话声没落毕，夹带着轰雷声，击中了左侧的船舷，整个小船被打得猛向右转，几乎便要来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了。
　　“啊——”江雨寒不由自主的栽倒，危急中两条有务的臂膀硬缠上来，将她死死地抱住。她的心微微一暖，正要说声“谢谢”，可是，那个怀抱却突然松开手臂。
　　红衣女子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仍旧轻轻地弹着琴。
　　又有惊雷击到，火球在红衣女子身侧炸开了。来不及躲避，尹雁翎只能背转身子，替她挡住了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击，同时用身体护住琴弦。雷弹在半空炸开，四散的焰火疲命找寻可燃食之物。
　　一股肉被烤焦的气味在夜空中张扬开来，尹雁翎尽力地笑着，突然喉头一甜，有不明液体强压到喉间，他拼命忍着，在实在忍不住的情况下，右手挥起，一拳就击在了胸口。
　　“咕”，那口血终于被打了回去。
　　“呜，呜，呜。”江雨寒突然哭了出来，“这块赤精铁，这赤精铁本来就是我父亲练成的……我只是想完成他的心愿，为他练成另一柄循地。我……我……”
　　“既然你不是贼，”尹雁翎又在胸口击了一拳，打回一口鲜血，“我就有责任保护你的，因为我是个男人。”说完这句，他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红裳女子的表情。
　　“呜，呜，呜！”江雨寒却哭得更伤心了。

　　“哈……”他忍不住想笑，但喉间又涌上一口鲜血，抬拳，又是照着胸口一击。再也忍受不住，终于一口血喷出，溅到了琴弦上，宛若在夜月中锭开了朵朵的艳花，触目惊心。
　　一直多话刁钻的江雨寒此刻也不敢开口了，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在心中说着千千万万句的对不起。
　　仿佛被这口血激起了怒火，红衣女子的脸上突然现出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高傲在悄然地展开：“任何人都没有权力溅踏生命，”仿佛是在强力克制着心中的怒气，她冷冷地道：“既然灵秀山庄如此枉顾生命，别怪我不客气。”
　　清厉的眸光从她眼中闪过。
　　没见她动手，掌中居然就冒出了七颗珠子，滴溜溜地在手中转动，莹莹泛着紫色光茫。珠子在掌中转着，蓦地飞出，带着噜噜的呜咽声往岸边飞去。
　　吴风瑜见这七颗珠子来得诡异，倒也不敢小视了，也不敢直接用手去接，打算待他们飞到近身的时候再用长剑击落。他以为这个办法已是相当的同明，可是已经晚了。
　　这珠子仿佛是长着眼睛一般的，临到他身旁的时候，突然折回，以四十五度的转角袭去，在范风瑜的头顶炸开——原来这七颗珠子，是夹带着九宫之术，阵法自空中展开，紧接着，两颗珠子相遇，发出惊雷般的巨想，却是已引爆了灵秀山庄旗下所有的弹药。
　　几乎是毁灭性的山崩一样，烟火四溅，宛若在上空下起了阵阵的火雨。惨叫声随起，吴风瑜大喝着，急忙撤退。
　　“哈哈哈。”江雨寒口中发出了得意的狂笑之声，红衣女子却只是笑笑，又回到琴旁开始弹了起来。
　　纸尖染上了点点红迹——那是他为她流的血，点点于心，而她，却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尹雁翎一呆。
　　“快——”江雨寒双手突然扶住尹雁翎，“给我看看，你伤得到底有多重。”
　　“小……小事。”
　　“还说小事，”她撅起嘴，“皮都给烤糊了！”她也不避忌，撒开他身后的衣服，随身拿出家传的碧尘粉，瞬然间便有一股清凉的感觉透来。
　　“算你运气好，”她为他遮好衣服，说道：“我娘可是唐门的人，自幼我就随她学习医术和用毒。”
　　“对呀，”尹雁翎望着她，笑笑：“唐门最出名的，乃是暗器和用毒，怎么今天连暗偷之术也精进了。”
　　“我……”她脸色一垮，“我已经说了，我不是偷！姐姐，他欺负人哪。”她走到红衣女子的身边，“他欺负我。”
　　“好了好了。”青衣女子笑道：“天下物，本为天下人得之。你说是你的，那便是你的了。”
　　“姐姐你真是个好人。”她大笑，“对了，这曲子小什么名字，这么好听？”
　　“对呀，”尹雁翎也说道：“这不就是我刚才弹的那曲……”
　　“勿相忘！”青衣女子接口，“刚才听尹公子弹的，颇为喜欢，所以偷学了几句。”
　　“……”尹雁翎挑眉——对方只听自己弹一遍，就已然学会了。可怜的他，跟义父学了几年，才只会弹个皮毛。
　　“嗯——”红衣女子颔首，不再说话，静寂声中，只有那一声的悠扬琴音在此起彼伏，仿佛正在诉说着一段不世情缘。
　　一道亮光突然划破了天寂，是流星雨飞过。
　　“呀——流星，流星呀。”江雨寒大笑着拍手，转头，微笑道：“对了，姐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红衣女子微笑，目光在尹雁翎脸上转了几转，尹雁翎身子不由自主的震了一震。
　　“哥哥，你冷吗？”
　　“……”他摇头，无语。
　　“我叫江雨寒，你们呢？大家都是共过患难的朋友了，不能连名字都不知道吗。”
　　“尹雁翎！”他缓缓地说道，眼光却一直凝望着眼前的红衣女子。
　　又有一道流星划过！
　　再一道！
　　“流星！”红衣女子淡淡地道：“好美的流星……你们就叫我流星吧！”
　　“流星！”尹雁翎缓缓地吐气，记忆中，那年的冬天，他也邂逅了一名神秘的女子，她穿着红衣，拿着长剑。
　　那时的她，也是一样的清雅美丽。
　　可惜，不管是眼前的流星，还是那时的流星。他一样，都没有福气看清对方的容貌，而复把对方记在心底。
　　没有，从来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