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图》凌若尘

5、004 有女孤雁

　　话分两头。却说萧护在校场操练之时，卿云同往常一般，也在大将军府的花园辟作的小校场里练剑。幼时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她自然是练枪的。后来骤然父母双亡，失怙失恃，萧护恐她一再修练枪法，使性子过于凌冽，有碍心性，便不准她再练枪。幸而彼时，卿云年纪尚幼，只找些开阔眼界的书命她细细抄研，修身养性。近两年，萧护观她行止之间爽朗大气，沉稳洒脱，丝毫不见幼年惨烈祸事的痕迹，才渐渐放下心来，将一些兵法剑谱之流予她研习。
　　卿云虽喜欢习武，但受父亲启蒙，深知习武之人在于精研，并非一味贪多。她将萧护给的剑谱均都仔细研读一遍，选了一套招式灵活，适合自己习练的“行云剑法”。练到如今，卿云的剑法当真如行云流水，其间招式千变万化，恰似风云变化无常。仔细拆解，还能看出些行云剑法之外的招式，绵绵密密，填补剑法原本的不足之处——这些，便得益于萧护闲来无事时对她的指点。两年前，萧护曾遇刺身受重伤，一直未曾将养痊愈，身体大不如前，从前大开大合的招式渐渐不能支撑，便也研究起这样轻灵多变的剑法。萧护出身大族名门，文武之上均颇有天赋，卿云出身将门，家学渊源，平日三两家将同他们一起练剑，均觉获益良多。
　　正练到酣处，管家娘子便一路穿过校场，却并不敢身处剑锋扫过的方圆之内，只远远喊道：“姑娘，外面有个女子，说是替她家主人来送信。我家里的瞧着眼生，不敢放进来，爷又不在，便让我先来回姑娘。”
　　卿云停下手中招式，脸上还泛着红晕，却丝毫不见喘息：“我出去看看。”说着便将手中长剑丢给一旁侍立的家将。管家娘子正想说姑娘家抛头露面怕是不妥，旋即想到这位一向是这样不拘小节的做派，只吩咐丫头好好跟着，摇着头，自己也跟了上去。
　　此时，大将军府门口，正站着一个藕色曲裾的女子，望之不过十六七岁，端然静候不见半点焦急。卿云走到门口，管家朝她微微躬了躬身，便向着女子介绍道：“姑娘，这位是敝府的云姑娘，大将军不在府中，您若有要事，可同她相商。”女子这才抬眼，看见面前站着的卿云，方才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神色，忽的一顿。
　　卿云却觉得对面女子一瞬间的眼神，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却也未曾多想。见她定定的瞧着自己，自己却不是个不懂察言观色的，只觉得此人安静漠然，自有一份贵气，便微微颔首：“我是卿云。现下大将军并不在府内，姑娘不妨进府稍待，我派人去请大将军回来？”
　　少女与卿云对视一眼，后者这才看清那是一双褐色的眸子，“姑娘是大将军府的主人？不必了，锦央既已将信交到大将军府，也该告辞了。”女子开口，声调平平缓缓，音色确清脆有力，听在耳中，半是冷漠半是缠绵，那是卿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管家已经拿了信往校场去，卿云见这姑娘微微屈膝一礼，转身便要告辞，似乎从头到脚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谜雾，教人顿时升起浓浓的好奇，又则卿云心中隐约觉得，应当让萧护见一见，于是伸手扯住她衣袖道：“姐姐叫锦央？真好听的名字。往日从没见过姐姐，姐姐还是稍待，等大将军回来吧。”
　　锦央看着卿云明朗的笑脸，一时间进退两难，只由她扯住衣袖僵持着。卿云见她并不再走，又笑道：“锦央姐姐方才问我，呵呵，我并不算大将军府的主人，我姓白，叫卿云，只是蒙大将军收留，客居在此。”
　　这席话，于卿云可谓是理所当然并无不妥，可锦央听后，一向淡漠的脸色却显得更加苍白。卿云并未看见这些，只是见锦央不说话，当她已经同意，便一路将她牵引到偏间客厅。
　　锦央不发一言，心中却绵绵地泛起些苦涩。三年来，那个人未有一日不曾入得梦来。或是三岁那年，懵懵懂懂的来到他身边；或是幼时梦魇缠身，夜半惊醒时，他端着烛台，好奇的，清凌凌的眼神；或是被关在藏书楼学习那些陌生却也熟悉的东西时，他在楼下不眠不休的练剑直至自己推窗相望；再或是......那日祠堂，他长跪叩首后决然离去，如松如竹。从此新府旧府，新人旧人，再要相见，他身边已经有了这样明眸善睐的天真女子相伴。锦央只觉得浑浑噩噩，说不清是怨怒或是伤痛，难受的想要将萧护这个人从记忆中拔除干净。那些记忆啊......恍惚回神，却又舍不得。
　　卿云见她握着侍女递上的茶杯，未言未动，神色无悲无喜，仍是甫见时无二的淡漠。她想开口打破这宁静，却直觉面前女子无来由的疏离，正踌躇着不知如何进退，便听见匆忙的脚步夹杂着风声，由远及近来到他的身旁——
　　“锦央，锦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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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萧护。
　　此时的萧护喘着粗气，苍白发青的脸上偏偏泛着微红，怎么看，都是虚弱至极毫无健康可言的。可是，他的眼中泛着炽烈的光芒，含着前所未有的期盼与狂喜。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扬着，又分明是飞扬明朗的样子——
　　锦央霍然转身，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萧护。
　　记忆中的他，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副世家公子礼仪规整的样子，只有背着父兄偷偷习武之时，眼中才会有些少年人飞扬跳脱的意味。而现在的他，虽健康不再，却洋溢着不曾见过的恣意与洒脱，让锦央一时间，又是欣慰，又是苦涩——是因为有卿云陪在身边吧，像自己这样不知来处，又夜夜梦魇的不祥之人，当然没有办法带给他这些。
　　卿云见此情景，心中微微有数，压下心中的惊讶与好奇，带着一众下人离开了会客厅。
　　一时间，锦央有些闯入旁人生活的手足无措。半晌，才行了个礼道：“见过大将军。锦央既已将信送到，便不再叨扰大将军与白姑娘了。”话虽如此，见萧护眼神倏忽黯淡，到底是心不由己，转身欲走之时，锦央凝视他半晌，微微笑了。
　　萧护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锦央，我以为，你都忘记我了。我回京三年，你为可不来找我？难道，难道连你也以为，我会......”握着的手渐渐松开，将军的语气里充满自嘲与自我厌弃，“是啊，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
　　松开的手又被谁反握住，不如自己有力，却温暖柔软，不同于自己的苍白和冰冷：“不是的！我怎么会将你忘了。你也知道，我日日都在藏书楼修炼那些术法，义父也不允许我们再跟你有所牵连。”一向端凝的锦央说着有些脸红，似是不习惯这样的似乎急于解释表达，但她没有停下，话锋一转道：“大将军，那白姑娘瞧着快及笄了吧，不日当可嫁了，还未曾恭喜大将军。”
　　萧护一愣，才总算是明白过来从进门到现在，瞧着锦央不似记忆中坚韧洒脱，反而笼着层婉转哀怨是为何了。他瞬间觉得有些啼笑皆非，就这样笑了出来，并且越笑越开心，似乎将心中相思的苦涩和多年的块垒都一并在这笑声中释放干净。见锦央的脸色越来越红，怕她再次甩开自己的手转身离去，才收住了笑，将双手搭上她的肩头。他比锦央整整高出一个头来，此刻低头望着她，珍而重之的样子：“旁人如何看我，我并不在意。可是锦央，我会在意你。就像你在意卿云一样。”
　　“谁说我在意白姑娘了。”果然感觉到锦央尴尬的挣扎了两下，萧护低声一笑，将面前的人儿拥到怀中：“逞口舌之强！锦央，你听好。卿云是涂州之乱时的主将遗孤，我受她父亲所托，收作义妹。等她及笄之后，我会上表请皇上为她和我的副将宋衍赐婚。锦央，你听明白了吗？”
　　锦央见他居然一本正经的向自己解释起来，又想到刚才自己的话，不禁觉得又羞又窘，连自己已经被萧护抱在怀中都丝毫没有感觉，只是觉得拥住自己的身躯清瘦绵软，让人无端想起“病骨支离”这样一个词来，丝毫不像记忆中的强健却又小心翼翼，让锦央下意识便回抱住他，嘴上说的却是：“谁要听你堂堂大将军解释这些。信你都看了，自己小心。我，我该回去了。”
　　萧护心中泛起些微苦，心知锦央固然不会留下，却还是不舍道：“当真不能留下来？”
　　锦央摇摇头，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萧护在萧氏祠堂中决然离开的模样：“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我今天来已经违抗了他，忠孝二字在上，我不能再次忤逆于他。”见萧护脸上泛起愧疚，又柔声道，“何况那日，我答应过你，要替你向义父义母尽孝的。”
　　萧护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将她松开，扳着她的肩问道：“这次你来送信，不是他派你来的？”
　　锦央摇摇头：“我们早就得了严令，不准跟你再有来往。只是昨日我听见义父同大哥议论此事，我心里担心，怕你一味按兵不动，不晓得这些情况。今日正好得了个机会，义父让我修炼的那些术法亦有所成，我便过来找你。”
　　萧护想到她所修炼的那些所谓“术法”，心里默默为那些被施术的人担心一把，道：“傻姑娘，我像是那样任人宰割的人吗？不要替我担心，你先回去。我会想办法让我们在一起的，你信不信我？”
　　锦央望着他，这个人脸上原本的苍白，因为休息了这一阵，已经恢复了正常，呼吸间亦渐渐规律绵长，不似之前那般支离破碎，虽还是一副单薄样子，却让锦央万分心安：“无论是这件事，还是以前的什么，我都是相信你的。”正准备离开，见萧护仍然不舍的样子，心中柔软，又道，“我不知道你是受伤还是生病，总之，你要照顾好自己。其实，义父义母还有大哥，都非常挂念于你。我真的要回去了，你一定要保重。”
　　萧护终于松开手，看着锦央离开大将军府，却定定地站着，并未相送。今日能够这样相见，已是意外之喜。萧护看着自己苍白修长毫无血色的手掌，从他受伤到现在，竟是从未有过一刻，像如今这样渴望着能够回到从前。无论是健康的身体，还是有她陪伴的，那些年少恣意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场见面写的很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