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的皇后们——盛放与凋零、荣宠和孤寂》橘生岭南

38、宫斗高手，治政低手——邓绥（二） 邓绥的克制

　　邓绥的克制守礼还表现在许多小事上。

　　比如说，每当宫廷举办宴会的时候，别的姬妾都是拣自己最华丽耀眼的衣服首饰穿戴上，只有邓绥每次都穿素服，衣服上不带任何配饰。如果她发现哪件衣服颜色与阴皇后相同，便马上换下来。如果她和阴皇后一起去觐见皇帝，她从来都不敢在阴皇后面前正坐，或跟她并肩而立。走路的时候，她则弓着背表示自己身份卑微。如果皇帝有问题问众后妃，她则犹犹豫豫，从不敢在阴皇后回答之前先说话。不仅如此，阴皇后偶尔有举止不当之处，惹人议论，邓绥还百般为她遮掩，就像被人议论的是自己一样。

　　如此这般，和帝某天终于被邓绥的贤德感动了，叹道：“修德之劳，竟达到这种地步！”从此之后，皇帝就开始渐渐疏远阴皇后，而宠幸邓绥。

　　邓绥的这种表现，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她是真圣人；其二是她是真腹黑。

　　本来，真到了极致，或者伪到了极致，都会与常人有所不同，以至于让人难以辨认。邓绥若死在了和帝前面，她是哪种人还真是挺难说的。可是，在和帝死后，她的一些迥异的表现，让人知道她之前只是在克制，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而已。

　　话说和帝是因何而疏远阴皇后的？不就是因为越比较越觉得邓绥贤德，而阴皇后嫉妒狠毒吗？和帝这种印象是如何形成的呢？阴皇后被立为皇后之前，已经陪伴和帝近4年，为什么前面4年的时光，和帝都没觉得过她有那么多的缺点呢？

　　再来分析邓绥的举动。她从不敢在阴皇后面前正坐，不敢跟她并肩而立，不敢跟她穿同样颜色的衣服，甚至不敢在阴皇后之前先说话。但是要注意的是，她不是一副木然的样子在阴皇后说完之后再说话，而是“逡巡后对”，所谓逡巡，是指有所顾虑而徘徊不前。

　　大家可以想象那大概是一副什么样子，大致上是否就是微微垂首，蹙眉，欲言又止，欲言又止的经典小妾相？她这个样子，除了让人觉得她老实软弱，守礼谨慎之外，是否还会让人觉得作为她礼让对象的阴皇后，可能不喜欢别人比自己风头健，不太好相处？

　　后汉书上说，邓绥成了贵人之后，“承事阴后，夙夜战兢”，我前面翻译的时候用的是“非常小心”四个字替代“战兢”。但“战兢”仅仅是小心而已吗？已经小心到看起来有一些畏惧了吧？这是否会给人一种暗示，是否会让人觉得大概是阴皇后很不好伺候，可怜的邓贵人才会小心到这种程度？

　　总而言之，邓绥基本上采用的是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挑不出什么来的方法争宠。她首先就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受正室迫害的温柔善良守礼的白莲花，然后就开始进入角色自顾自地扮演。演着演着，旁人为她出神入化的演技所打动，自然而然就开始同情她，把她的对手看成是恶毒的妒妇了。

　　遇到赵合德赵飞燕那种情敌，都比遇到邓绥这种人更让人心里舒坦点。遇到那种，你还可以博得舆论的同情。遇到邓绥这种，她已经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已经把人们的同情心都拉到她那边去了，你吃了亏还落得一身议论。你说你窝火不窝火吧？问题是你窝火还不能发泄，你一发泄就更坐实了妒妇、泼妇、无理取闹、没有大家风范等等一系列的罪名。

　　邓绥在后宫把阴皇后的形象彻底毁成了怨妇妒妇了还不算完，她还向前代受宠的马皇后学习，广泛地为和帝引荐美人。这本来该是正宫皇后的本职啊，邓绥却把它给做了。这不由得让我想起N年前找工作的时候，很虔诚的看了一本职场必胜之类的玩意儿。那本书上说，要想职场得意，你必须先有一个假想敌，那个假想敌不一定是一个人，可以是一个你想要得到的职位。你平时就要假想自己已经处在那个职位上了，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你还要关注那个职位该关注的一切，学会站在那个位置思考问题。邓绥的表现简直就是这一条职场规则的案例啊。

　　阴皇后失宠之后，邓绥还曾假惺惺地拒绝和帝的召幸，总是推说身体不适。这种很容易就能被戳破的借口，又为邓绥赢得了一篇赞叹之声。赞叹的同时，大家肯定会有一个印象，邓绥这样做是怕阴皇后嫉妒啊！所以，不管阴皇后实际上是否嫉妒，大家是不是因此都会对她有一个爱嫉妒的印象了？

　　短短几年里，整个后宫从上到下都是一片称赞邓绥德行的声音。这对阴皇后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压力，她越来越觉得后位不稳。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王政君那种忍者神龟，谁能一声不吭，不采取点行动啊？可是阴皇后她不是宫斗文中的那些心机深沉的女子，她根本就想不出什么方法来对付邓绥。她无非就是跟她的外祖母邓朱一起咒骂一下邓绥，过过嘴瘾而已。

　　有一次，和帝病重。阴皇后以为和帝快要死了，便暗中得意道：“我要是掌握了大权，一定要叫邓氏满门鸡犬不留！”

　　可是邓绥是什么人啊？您忘了我们前面就说过，她一入宫就对下人以恩相待吗？这个以恩相待，是仅限于她自己的下人，还是宫内所有的下人？是仅限于言辞和善，待人宽容还是时有赏赐？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很明显的。因为阴皇后的“密言”马上就传到了邓绥的耳朵里。她梨花带雨地对周围的人说道：“我诚心诚意地侍奉皇后，竟然不为皇后所容。女人虽然没有从死的道理，但昔日武王有病，周公以自身为武王请命。我今日也要随皇帝而去，上报皇帝的恩德，中解宗族的灾祸，下不让阴皇后落个吕后那样的毒妇名声。”

　　说完，邓绥就当众拿出毒/药要服用。周围的人当然是扑上去阻止啦。我脑补了一下邓绥眼观八路，缓慢地将毒/药送到嘴边，一看到有人扑过来就一边大叫着你们都不要拦着我，一边用力推开毒/药的场景，突然觉得很周星星。。。

　　邓绥这种当众寻死的行为，要是最终没有被拦下来才怪。她的侍女赵玉为了阻拦她，骗她说皇帝已经好了，邓绥找到这么个台阶，就顺势下来了。

　　奇的是，第二天，皇帝真的病愈了。这个。。。往好的方向想，是那个侍女大吉大利，说话灵验。又或者邓绥大吉大利，命不该绝。往腹黑的方向想，大家觉得有木有可能是邓绥收买了太医之类的人物，给阴皇后传了假消息，让阴皇后误以为皇帝快死了，而得意忘形口不择言？

　　反正啊，这事肯定会传到皇帝耳朵里呗，阴皇后在皇帝心目中的形象，估计立刻就和吕后等同了。再加上和帝那时候曾有十几个后宫子全都夭折了，他心中疑惧，居然把后来出生的刘胜和刘隆秘密寄养到了民间。这时候恐怕难免会怀疑是阴皇后干的。

　　总而言之，和帝对阴皇后已是不满到了极点，就差那最后一根稻草了。永元十四年，这根稻草终于到位了。有人指控阴皇后和她的外祖母邓朱出入内宫，一起施用巫蛊之术（又见巫蛊！有汉一代有多少因巫蛊而被废的皇后？赶明儿我一定好好统计统计）。

　　和帝马上让中常侍张慎与尚书陈褒审案。

　　阴皇后的两个舅舅邓奉、邓毅与阴皇后的弟弟阴轶、阴辅、阴敞的供词相互牵扯，张、陈二人最终以“大逆无道”的罪名对他们进行了弹劾（从这个罪名来看，应该是有人密告阴皇后诅咒和帝）。邓奉、邓毅和阴辅都在狱中活活被拷打而死。

　　六月，阴皇后被废，迁往桐宫居住，之后郁郁而终。其父阴纲自杀，弟弟阴轶、阴敞及邓朱的家属统统被流放。

　　在这场巫蛊案中，阴皇后是否是被冤枉的，已经无从查证。值得注意的有几点：

　　1.邓奉、邓毅和阴辅都在狱中活活被拷打而死的，这说明他们无法给出能让审案官满意的供词；

　　2.审案过程完全是靠拷打阴皇后的外祖母家和本家的亲人取得口供，最后也是凭拷打出来的口供定罪，并无物证。

　　不管怎么说，阴皇后总算倒台了。在阴皇后被废之后，邓绥还曾替阴皇后向皇帝求情呢。虽然求情不成功（成功了才怪），但皇帝却更倾心于她了。永元十四年十月，邓绥再三推让之后，很不得已很勉为其难地登上了皇后之位。

　　她登上后位之后，厉行节约。当时，四方诸侯都争相向朝廷进贡奇珍异宝，互相攀比。自从邓绥当上皇后，她命令全部禁止，每年四季进贡纸墨就行了。皇帝每每要给邓氏升官，都被邓绥谢绝，所以到和帝死时，邓绥之兄邓骘也不过做到虎贲中郎将。

　　邓绥当上皇后的第三年，也就是元兴元年的十二月，和帝驾崩，年仅二十七岁。邓绥虽然受尽宠爱，但却始终无子，估计也是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皇后（东汉这几大后族邪门了！但联想到他们之间相互联姻，这个毛病遗传下来也是有可能的）。

　　和帝死后，被寄养在民间的儿子们被送回后宫，大臣们才知道和帝原来还有两个儿子活在世上。和帝的两个儿子一个叫刘胜，当时有多大现在已不可考；次子叫刘隆，才出生一百多天。

　　据史书的记载，刘胜有顽疾，所以未能继承皇位，改由才出生一百多天的刘隆即位。这个真是让人很疑惑啊，按照和帝死时才27岁，而刘胜之前和帝已经有十几个儿子出生来推断，刘胜当时应该也不过才几岁而已，能有什么样的致命缺陷使得他不被列为继承人的人选啊？而且他在邓绥心目中的排位居然靠后到即使刘隆死了，宁可让和帝的侄子即位，也不让刘胜即位的地步。莫非他天生畸形？这个瞎猜而已哈，八年后刘胜就死了，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