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秋季》北木烟萝

8、我喜欢你

　　国庆前的最后一天，疾风骤雨带来降温的前奏。前一天，梁亦秋的爸爸刚从南方回来，一家人终于得以团聚。家庭的这份其乐融融，冲淡了梁亦秋近期内心的愁绪。似乎爸爸的归来，给他带来了隐形的力量，他不再感到孤立无援。今天是半天，上午最后一节课马上就要下课。他没心思听语文课，从课桌里掏出那本练习册，捏在手里，眼睛望着前面的庄思研。他编排好了还书的开场白，不断默背、熟悉。又看了看表，紧张地进行着下课前的倒计时。他没有和冯雨帆说，他还是没有太多自信，怕最后练习册没还成，而遭到冯雨帆的笑话。
　　“铃——”下课铃打响，他惊得浑身一激灵，随时准备好奔向庄思研。老许这时却从教室外进来。站在讲台上讲起了学生放假期间的注意事项。梁亦秋满腔的还书冲动被逐渐熄灭。待老许从教室走出去，学生们一窝蜂地迅速撤离教室。他知道，庄思研从来都是比较晚才离开教室的。为避免尴尬，他想趁人多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把练习册还给她。结果，也是因为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再见”声，扰乱了他的思绪。他并不希望别人看到他还给她书这件小事。终于，他似乎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似乎也忘记了该怎么说，背起书包，就那么不由自主地来到了她的桌边。她正背着书包要起身离开，被身边忽然来到的大个子堵住了，她看了一眼，下意识地说，“你？有什么事儿？”高子璇瞅了他俩一眼，很自觉地背起书包，麻溜地走了。
　　“噢，还你练习册。谢谢。”说完，他把练习册郑重地放在她桌上，就径直走出教室。
　　庄思研如坠雾中，瞬间醒过神来，教室里就剩冯雨帆和几个人。她抓起练习册，连忙追出教室。忽然觉得喘不上气，她扶着墙，慢慢地走着。刚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冯雨帆也跟着走出教室，正巧遇到庄思研，于是陪着她一起下楼。
　　外面的雨逐渐变小，大家都趁着雨势渐弱，陆续穿上雨衣或者撑起雨伞冲进雨里。梁亦秋在教学楼门口站着望天。
　　“喂，干嘛呢？”冯雨帆冲他的背影喊着。庄思研闻到了从门口传来的雨水的清新味道，觉得心里舒爽多了，又看到还没走的梁亦秋，内心充满愉悦。梁亦秋转身看到他们俩，紧张得满脸通红，欲说还休地看着他俩向自己走来。
　　“我得先走了啊，家里有事。”冯雨帆向梁亦秋使了一个眼色，撑开雨伞，走进雨中。又转身朝他们俩摆摆手。
　　“噢，好。”梁亦秋不知所措地应和着，看着庄思研走向自己。
　　“你带伞了吗？”梁亦秋没话找话地缓和尴尬场面。
　　“带了。”
　　“噢，那赶紧走吧！我等雨小点再走。”梁亦秋只有让她赶紧走，才能抑制自己内心的紧张。
　　“我也等雨小点再走。”她说着，把书包从肩上摘了下来，打开书包，将练习册放了进去。
　　“噢，”梁亦秋不好意思起来，那本练习册勾起他的不安与内疚。
　　“你骑车了吗？”庄思研问他。
　　“噢，没有。”
　　“我也是。咱们一起走走吧，雨中的空气很新鲜。”
　　“喔。好吧。”面对她，他始终没有抗拒的能力。

　　雨中，校园外的这条小路，黑黑的柏油马路被冲洗的透亮如砚。此时，细雨霏霏，小路两旁的小树，褐绿色的表皮滑滑的，从树干上不时滴答下几个大雨滴，“啪啪”打在伞上。他们并肩走着。他看到了那棵曾经靠过他和冯雨帆自行车的大树，想起那天晚上这里发生过的事情，想起在此之前，他曾经在她的黑发上，摘下一朵小黄叶。小路上来回跑的自行车、小轿车稀少起来。很长时间过不来一辆。
　　“你最近学习挺忙的吧？”庄思研故作轻松地问他。
　　“啊，还行。”他放慢脚步，配合她缓慢的步伐。
　　“那本练习册，你看过吗？”
　　“看了，嗯。挺难，就会做几道题。不如还给你吧。”他耸耸肩，不以为然地回答道。她对他的好，他懂，所以才不忍心直面拒绝她的热心。而她却无心地主动点燃了他绝情的火焰，这本练习册，对她来说是希望的花朵，而对他来讲却是扎手的花枝。
　　“噢。”她略感失望地回应着，“我不是说了，有不会的，我们可以一起研究吗？”
　　“没这个必要吧？”他这句话一脱口而出，就后悔了，她定会伤心吧？但既然狠下心来就不要顾及太多了，“就算很努力地做出几道题，高考的时候能多得几分？不如补一补语文。我没你那么聪明。如果再去打扰你，恐怕也会耽误你的学习吧。”他终于说出了这么伤人的话，长舒一口气后，不敢看她。他站定后，决定快步离去。
　　“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很喜欢学物理。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很喜欢和对方在一起。”
　　“你说什么？”他被她的真诚感动得不知所措。但她那么优秀，自己需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跟上她的脚步？何况她哥哥的不断纠缠，让他倍感疲惫。“那只是你的感觉。”
　　“我明白了。”她怀着失望的情绪，看了他一眼，“你一定有你的难处。我不会再打扰你。”说完，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头也没回地坐了进去。车尾灯闪过之后，排气管喷出的一缕青烟腻在雨中，尚留有一丝关于她的气息。
　　他愣在雨中，没想到这个自己喜欢的女孩，这么快就离开了自己。他以为她很脆弱，但留在原地痛苦不已的却是自己。那个勇敢的女孩，倔强地走了。
　　他撑着伞，在雨中不停地走着，心里默念：别了。走到他们曾经分别的路口，他撑伞站定，眼神望向那个路口。只是想怀念一下曾经的欢乐，却忽然发现，庄思研正站在路口对面，撑着伞同样望向他。他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这一幕竟然是真的。她打车刚拐过来，就从车里下来了。她坚信，他会在这个路口出现。梁亦秋没有丝毫考虑便跑了过去，庄思研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还没回家？”他心里忽然涌起很多话，刚才的痛苦还没等雨停，就已经消散殆尽。但此时他只有这一句淡淡的问候。
　　“没有。”她通红的笑脸，在伞下显得分外动人。
　　“噢，赶紧回家吧。节后见。”他也鲜有地笑了笑。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站在这？”
　　“为什么？”
　　“如果今天我没等到你，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忽然地出现在你眼前。不过我坚信，你会出现。所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哥今天晚上回去。”她想把这个她认为的好消息告诉他。
　　“你哥？回哪？”第一次从她嘴里得出这样一个耐人寻味的消息，让他很诧异。
　　“我哥回日本，他开始念研究生了。嗯，我猜，他之前一定找过你。”
　　“为什么这么说？”想到那个有点疯狂的男生，他内心有些许不安。
　　“他之前问过我，把练习册借给谁了？他还差点把去图书馆看书的胡浩宇当成了你。”梁亦秋听到这里，不禁佩服庄思研的清醒和理智，他喃喃自语道，“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哥很聪明，几乎没缺点，除了很偏执。我在想，其实每个人都是很公平的。你在某些方面很优秀，必定会在其他方面表现的很欠缺？”
　　“你好像很了解你哥哥。”他觉得这次庄思研对哥哥的剖析不再带有明显的感情成分，更像是在说一个他们共同的朋友。在理解和沟通上，他们似乎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
　　“上次和你说过，我哥哥对我很好。说实话，他虽然学习很好，但朋友很少。他特别不希望我被任何人，任何事分散学习精力。”
　　“但我觉得，你和你哥哥不同。”
　　“嗯。我希望他能接纳更多的人，因为学习不是人生的最终目的。他却希望我能懂得埋头苦学的道理。”
　　“你哥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的目的，就是没有目的。其实这就是他做人做事的风格吧。虽然看起来很傲，但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别人会对他敬而远之。不过，他又对此感到不屑一顾。”
　　“他不太懂得尊重别人。”梁亦秋言看着庄思研，简意赅地说道。
　　“我能理解他的初衷，其实他也很活跃，朋友也有几个。可是，出了他自己的小圈子，他就会觉得其他人都不值得交往。这种‘精英哲学’，是我不能理解的。”
　　“所以，他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我，不要靠近你。”梁亦秋艰难地说出了埋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她淡然地回应着。伞外的雨停了。他们收起雨伞，走在小路上。“虽然我们是兄妹，但我们在很多问题上，观点并不一致。虽然如此，我还是很欣赏我哥哥。至于他对待你的态度，我能想得出来。你的感受，我也能明白。”
　　梁亦秋赞同地点点头，诚然骨血亲情，是不会割舍的。虽则她为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哥哥感到骄傲，却也没有盲目地偏袒他。对哥哥的欠缺之处，也了解得一清二楚。这个日夜萦绕心头的女孩，冰雪聪明，稳重得体，他从心底感到一种踏实与喜悦。
　　“雨停了，我要赶快回家了。还要送哥哥去机场。”
　　“好的。”梁亦秋的内心变得十分轻快，“嗯，祝你哥哥一路平安。”
　　“谢谢你。”她想了一下说道，“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可以做朋友吧？”庄思研抿了一下嘴唇，吐出一句话。
　　“以前不是吗？”在他心里，她一直不曾离开过他。
　　“无论我哥哥在不在这里，都能做朋友，对吧？”她眯起眼睛看着他。
　　“你今天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我，别怕你哥哥吧？”他忽然恍然大悟，原来在她心中，自己这么不自信。
　　“他的偏执，我都领教十多年了，你怎么会是他的对手。”她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样子，让梁亦秋不再纠结于自己的不自信。
　　“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内心热乎乎的。

　　临进登机口之前，庄思苑把思研叫到一边，表情郑重地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更加努力。别被一些人，一些事，分散了学习注意力。”
　　“我记住了。倒是你，赶紧带个女朋友回家。我这都是小事。庄家传香火的事，还得靠你呢！”
　　“别太累着自己了。”
　　“还要努力，还不能累着自己，两难呢！”她两手掐着腰，认真地看着哥哥。
　　“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对了，爸妈越来越苍老，让他们少操点心。”
　　“你放心，我会的。”兄妹俩一提到父母，彼此总会很动情地四目相对，一种使命感在彼此间默默地传递着。两人重又走到父母跟前。
　　“你们说完了吧？思苑，照顾好自己。”妈妈不舍地叮嘱道。
　　“妈，他不小了，别总这么不舍。等哥下次带个女朋友回来吧，是噢？”她朝哥哥使了一个眼色。
　　“哦。”哥哥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接招，拥抱了一下父母后，说“那我进去了。”

　　那个总在私下里找她问话的哥哥终于离开自己了，庄思研感到无比的轻松自在。自从这次哥哥回来之后，发生的一些事，让她内心更加懂得，哥哥与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虽然她依然爱这个哥哥，并以他为傲。
　　现在，她可以躺着床上使劲发呆，想着一个人，或者在父母不在家的时候（父母去看望奶奶和姥姥，她都以学习为由，独自留在家中。），给梁亦秋打电话，只为听听他的声音。不用再担心哥哥像无处不在的幽灵一样令她随时高度紧张。她邀请梁亦秋一起去图书馆看书。这次，梁亦秋没有拒绝，他带上爸爸从南方带来的芒果，准备给庄思研尝尝。这个芒果，据说是论个卖的，很贵。因为是自然成熟，所以非常好吃。爸爸一共带回来三个，分给他一个，妈妈以味道难闻为由，又把自己的那一个让给了他。他于是带着两个芒果来到图书馆。
　　图书馆门前是一块很大的草坪，图书馆后面是一片茂密的银杏林，银杏叶飘飘洒洒下来，铺满林间小径，漫天的金黄色，霎时美丽。庄思研和梁亦秋并肩坐在木椅上，她捧起一个橙黄的芒果，轻闭双眼，深深地闻了一下，整个人都陶醉在这个味道里。梁亦秋也举起手里的芒果，闻了一下，觉得味道虽然很特别，但并不如桔子那么好闻，不过也没有妈妈形容的那么不堪忍受吧？他看着她对芒果如此迷恋，内心很是满足，像守护小孩子一样，守护她的这份可爱。
　　“我特别喜欢这个味道。”她捧着芒果，看着身边的他，“可是，我不能吃。”
　　“为什么？”他惊讶道。
　　“我吃了会过敏。”她用爱惜芒果的眼神看着他。
　　“吃这个，会过敏吗？我早上把芒果都洗干净带来的。来，我帮你剥皮。”说着，他从她手中拿过芒果，像剥香蕉一样剥开，露出黄橙橙的、丝丝分明的果肉，递给她。她摇摇头，“我看着你吃吧。”
　　“你吃一口，我再吃。”他举着芒果，像是要完成一套庄重的仪式一样，必定让她品尝到才肯罢休。她不忍拒绝，于是轻轻咬了一口，用纸巾擦擦流到唇边的果汁，“嗯，这个芒果好甜呐！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芒果！”
　　“那你再吃一口！”他把芒果放在她面前。她把芒果递过来，又放在他面前说，“你吃呀。”他懂事地吃了一口，傻乎乎地笑了。那个芒果，吃了就会让人开心。

　　两个人并肩走在杏树林里。谁也不说话，都在心里默默地感受着。天空是湛蓝而无一丝云彩的。她穿着那件蓝色的外套，在黄色银杏林的背景之下，显得那么灵动，他很容易就能够捕捉到她。远处的篮球场，有灌篮、传球的嘈杂声，打球的年轻人在嘶喊着“传球”，“防守”然后是“轰”地喝彩声和倒彩声。鲜活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荡在林子里。他先是皱了皱眉头，侧耳听着远处的比赛，接着又专注地沉浸在这难得的时空里。
　　“这里像不像一个世外桃源？”她边走边说着，“你信不信？我是第一次来这片树林里。”
　　“喔？”他有点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你不信。”她笑笑，“是啊，我在图书馆看了半年书了，累的时候在这里走一走，坐一坐，一定很舒服啊。”她边说，边看着他，“但是，我以前只知道在阅览室坐着。我今天才发现，原来这里这么美。”
　　“这里的确很美。”他很真诚地赞同着。
　　“以前，我只在阅览室透过窗户看过这里，我就想，一个人在这里走，真是好傻啊！如果有一天，能和一个朋友来这里散散步，该多好啊！”
　　“是啊。”他赞同道，“朋友就是在一起无话不说，很默契。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在一起走一走，就会觉得很开心，很轻松。”
　　“一定是像你这样的朋友才行。”她忽然站定。
　　“我这样的朋友？”他也站定，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
　　“我很喜欢你。”她双手拉起他带着芒果味道的手，举在面前，淡淡的芒果味道弥散开来，让她沉醉，她望着他，平静地说，“我很喜欢你。”
　　“喔。我，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他紧张得有点语无伦次。
　　“喜欢你的傻乎乎。”
　　“啊！喔。”他慌忙低头，看到自己那双穿了两年的运动鞋，还有这条有点短了的浅蓝色牛仔裤，想，这身土气的打扮也真是有点傻乎乎的。不过被自己喜欢的女孩喜欢着，却是件很美妙的事。他早就察觉到她的心意。再还练习册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不敢向前走的，永远都是他。主动的永远都是她。他内疚了千百遍，但就是无法大气一回。她看着他，说“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他脱口而出，没有比这句话终于说出来更轻松的事了。他拉着她，从银杏林走出来，向着图书馆走去。正午的阳光撒在两个人的身上，如同透明的金网，罩住了他们。

　　胡浩宇看到梁亦秋和庄思研并肩走进阅览室，忙躲在阅览室里的一排书架后面，无心地翻着刚拿起的一本书，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自己的书包还放在离他们不远的座位上，最后，他还是决定从阅览室的后门出去，到其他的阅览室看书，等他们不在阅览室的时候，再回来取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