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陵》谢良月

23、南家二小姐 北方的雪又

　　北方的雪又洋洋洒洒下了一夜，树木房屋银装素裹，地面上铺了厚厚的积雪。白桦林中帐篷一眼无尽，雪上堆着燃烧到一半的木柴。
　　已是春节合家团圆之际，遥远的沙场依旧每日回荡着练武练兵的吼声，战事吃紧，无人归家。
　　树枝尖尖凝结着冰，黑色的靴子踏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声音，打断了清脆的叶笛声。
　　“士兵们今早在营地内抓了一个人，很是可疑，三皇子要不要去看看？”黑靴停在吹笛人五步后的位置。
　　望着天空的男子乌发遮了半边脸，本来温润如玉的玉此刻看起来却十分苍白，顾卫阳在心里叹了口气，扎扎实实的从小兵做到副将，三皇子经历了不少生生死死，谁还记得他第一次穿着盔甲站在士兵堆里时还是个孩子呢？
　　“去看看吧。”男子转身，树叶从指尖轻飘飘的滑落。
　　还未见到那可疑的人，就听到了不满的声音，咋咋呼呼。
　　“你碰到我伤口了！很疼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你这娘娘腔，话怎么这么多呢？”一名士兵伸手就想去按跪在地上那人的头，却又在半空中生生抽了回来，安份的站在了一旁。
　　“嗯？”南悦疑惑着士兵的动作，抬起了头，撞进了一双墨色的眼里。那瞬间心狠狠一颤，那双墨瞳好似漩涡般要把自己吸了进去，竟让她一阵呆愣。
　　卓曲陵的眉毛微微一挑，眼前的人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却不难看出衣料极好，尤其是琥珀色的眼睛明亮又透着几分贵气，明明是个女子却非要一身男子装扮，的确可疑。
　　也就只有军营里性格豁达粗神经的士兵才会看不出来这是个女子一口一个娘娘腔的叫着。想到这里卓曲陵望向女子身后士兵的目光里已带上了一丝笑意，搞的那士兵一头雾水。
　　“看你衣着华贵，不似常人。”顾卫阳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来军营中作甚？”
　　“这个……这个……”自知理亏，南悦结巴了起来，“呃……我，我迷路了，我不知道我在哪。”
　　其实这也是实话，不过听在另外三人耳里就成了好烂的借口。
　　三皇子不动声色，下巴朝不远处的帐篷抬了抬，说道：“绑起来扔在那边，有空再审。”
　　“是！”士兵应道，直接把地上的人拎了起来，惊得那人哇哇乱叫。
　　“我们走吧。”顾卫阳转身，说道：“再为攻城之事做个商讨。”
　　南悦一边挣扎着一边向后看，两个系着披风、长身玉立的男子并肩离去。
　　她到底在哪啊……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南悦冷的一颤，肚子又传来咕噜一声叫，心里霎时生出几分庆幸来，她还活着。
　　虽然满身灰尘衣服破烂，还被人拿绳子紧紧的绑着手和脚扔到了堆杂物的地方，但至少她还活着。
　　南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起头估摸着天色。帐篷内还看得清楚东西，外头也隐隐有些许亮光，应该是辰时了。
　　算了算日子，逃出家也有一个多月了，日夜逃亡的日子几乎每天都在惊惧中度过，这被绑起来的一个夜晚是她睡的最熟的时候。
　　自嘲的笑了笑，嘴唇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她不由得“嘶——”的叫出声来，暗骂一声北方的冬季真不是人过的，她冷的直发颤。
　　这会该是春节了吧，不知大姐现在怎么样了，家族应该乱的一团糟了吧……南悦黯然叹口气，她早知道有这一天的，家族纷争、亲人反目，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舅舅会这么狠心，竟让派人追杀她！
　　好不容易逃了虎口，又掉进狼窝。之前听不知是什么身份的男子说到军营，这地方偏僻又驻扎着帐篷，肯定不会是常驻之所，可能是领头带着士兵出来历练。
　　南悦脑中闪过什么，青迹整个中原只有两个国家正大战旗鼓的打战，看这军营的地处位置，莫非，她真的不小心跑进了秦国还是洛国的军营里！？
　　娘亲呀，她要怎么逃出这狼窝啊！！
　　冷风撩起帐篷门灌了进来，南悦狠狠打了个寒颤，长这么大总算明白冷风刺骨为何意。她屁股朝里面挪了挪，又困难的抬了几次身子，终于用头把堆得有她高的木柴上的干草弄了下来，带着草灰掉到了她的身上。
　　勉强让干草盖在自己身上，南悦累的喘了口气——好歹是个遮挡物，能挡点风就成了。
　　头靠在硬梆梆的木头上，南悦望着帐篷顶。
　　她都睡了一夜了，无人问津，外头一点声响也没有，她现在已经不担心被谁谁谁审问又当成探子杀掉了，她最担心的是把她抓来的那些人会将她扔在这里就不管了，那她不得活活饿死冷死吗？
　　南悦摇了摇头，喃喃着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会的，肯定不会的，生火取木时总会发现她一大个缩在旁边吧？
　　可是一整夜了，怎么还不来人呢……思绪乱如麻，南悦闭上眼睛，困意不知为何又涌了上来。

　　再醒来时，是被打醒的。
　　有人朝她脸上打了不止三个巴掌！
　　“醒醒，醒醒。”是个男人不耐的声音。
　　南悦猛的睁开眼睛，目光里燃着熊熊烈火，叫人起床打脸就算了还打的这么重！？
　　“沃迪马！”男人往身后一倒，翻着白眼抚胸口，“吓死我了。”
　　南悦没说话，面前的男人偏瘦，冷冷的竟还穿着短打，皮肤粗糙，脖子上有许多汗水，身旁放着一碗粗米粥，粥卖相虽然差了点，但也散发着诱人的米香。
　　“咕——”南悦的肚子发出了诚实的声音。
　　男人又翻了个白眼，把白粥放到她脚边，“吃吧。”
　　南悦动了一下，被束缚的紧紧的，她无奈：“帮我把手上的绳子解开。”
　　“解甚么解！”男人立马怒了，大声道：“你当我傻的吗？”
　　南悦嘴角抽了抽，说道：“那你喂我吃吗？”
　　男人愣了一下，撇了撇嘴，勾下身子解开她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警告道：“别耍花样啊，我就在旁边看着你，要敢有什么小动作，老子抽死你！”
　　她哪还有力气啊……南悦活动了一下疼痛的双手，抬起了粗米粥，先抿了一口，眼角瞥到男人不耐的表情，她慢条斯理的喝了起来。
　　南悦的行为礼仪一直为家族里的姑姑所不满的，说实在的，她很想把这碗粥直接倒进嘴里，可她一旦吃完了这男人就走了，她还得打听情况呢。
　　南悦又扫了一眼男人，歉意的说道：“这位大哥，真是麻烦你等我了，我从小吃东西就比较慢，不好意思啊。”撒谎都不带脸红的。
　　听得对方这样说，男人的不耐消失了几分，他蹲坐到门边，掀开帐篷帘子看了眼外面，又转回来，脸上有了明显的失落和担忧。
　　南悦默默注意着他，语带讨好的问道：“大哥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男人摇了摇头，“没呢，我一个火头军这时候能有什么事情做啊。”
　　火头军，南悦记下。
　　男人看了眼她手中的碗，说道：“你倒是快点吃，别磨磨蹭蹭的！”
　　南悦连连点头，抬起碗装作大口喝粥的样子，男人又掀开了帘子往外看。
　　“大哥，这时候咋了？怎么就没事情做了？”南悦试探性的开口。
　　“该做的我们早就做好啦！可这人都一天一夜了还没回来！”男人说着，双手使劲挠了挠头，满脸不得志的挫败样子，“我就一点忙也帮不上！”
　　“哎哎大哥，别激动，别伤了自己。”南悦连忙摆手，又问道：“你这米粥做的挺香啊，你还想帮什么忙？”
　　男人怒目相对，怒道：“会做饭有什么用！男人就应该上战场打战！”
　　南悦恍悟，敢情这外头安安静静的是开战了！？就在她睡觉的时候！？她心下一阵惊恐，战火不会一下子蔓延到这边吧，她不会莫名其妙无辜的死在这里吧？
　　想着她一阵头皮发麻，那她也太冤了，她小心翼翼的问道：“咱们这边，不会输吧……”
　　“放屁！”男人更生气了，唾沫都飞到了她脸上，吼道：“你当顾将军卓将军吃素的呢？！”说着他也有些底气不足，一天一夜也没回来，不会全军覆没吧……
　　南悦一愣一愣的看着男人抹了下眼睛，男人又低吼道：“放屁，洛国能是咱们秦国的对手？”
　　南悦可算搞清楚自己身处哪家的军营了，忍不住窃喜一番，南悦不得不关心起战局来，“这军队去了多久了啊？”
　　“一天一夜。”男人说道。
　　一天一夜！？
　　南粤目瞪口呆，她睡了一天一夜了？
　　在狼窝里还睡的这么香，南悦苦笑了一下，这笑容落在男人眼里却成了嘲弄。
　　“笑什么呢！”男人猛地夺过她的碗，瞪着她，说道：“我就说你这娘娘腔不是什么好人，那几个蠢货还非要我过来给你送吃的！”男人恶狠狠的说道：“饿死你算了！”
　　说完，男人愤然离去。
　　南悦看着自由的双手，得意的无声大笑，哈哈哈哈哈这火头军果真是傻的！
　　快速解开了脚上的绳子，南悦揉了揉脚踝，站了起来，趁着那火头军没反应过来、军营里又没什么人，她得赶快逃走。
　　掀开帘子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人，南悦小心的贴在走出来。东西南北什么也不清楚，一咬牙选择了往黑暗的地方走，圆月当空，她觉得万分凄凉。
　　刚逃了没几步，南悦就听到几声洪亮的大喊，吓得她僵在原地。
　　“顾将军回来了！顾将军回来了！渭城攻下了！渭城攻下了！”
　　快跑！南悦抬脚往帐篷后躲去。
　　一道镇定却不掩高兴的声音响起：“大家把东西收拾了，跟着去整顿渭城！”随后这道声音明显一沉，喝道：“是何人！”
　　身子只藏了一半的南悦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