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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兄与父 南凡宫院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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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凡宫院内,树叶随着夜风轻轻摇曳,石阶上月色清冷如水。本该是草长莺飞的阳春三月,秦国的春夜却依旧冷意十足。
石桌上的热酒还氤氲着雾气,棋盘之上黑白纵横,一眼便可看出实力悬殊,白子连连逼近,黑子性命堪忧。
身着褐色曲裾深衣的女童笑意加深,落下白子,黑子败。
“很好很好。”女童收回手,黑亮的眼中透着睿智,她笑道:“真是大有长进,实在值得夸赞。”
“不过吃了你一粒子罢了。”
三年对弈,只有今日他吃了凌眸的一粒白子。
凌眸笑意不变,语气欣然,“失去重要之人,你才能吃得了我一粒子。”她看着面色毫无变化的卓曲陵,继续说道:“你成长了不少。”
卓曲陵并不答话,两指夹着黑亮的棋,淡淡问道:“继续吗?”
凌眸朝安静的院门口看了一眼,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不了,你还有客人要来。”
女童站到凳子上,又跨到卓曲陵右手边的凳子上,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般说道:“战场虽险且残酷,你也无需惊惧害怕。”她看着平静的墨瞳,笑意更大了,“要知道,江山都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刀剑里头出政权啊。”
话说完,她跳到地上,理了理微皱的衣裳,转身走向无门的方向,脚下一点就轻松越过了墙头,姿势优雅。
岁月在她身上停滞,依旧是小小的女童模样,就连脸上的婴儿肥也未褪去。
卓曲陵一口饮尽杯中热酒,腹中温暖了些。再放下杯子时,对面已经坐了另一个人。
“太子。”
身着浅黄色的太子眉宇温和,点了点头,问道:“方才与谁下棋了,输的这般惨。”
卓曲陵摇了摇头,说道:“自己与自己玩玩罢了。”
闻言凌致亦笑出了声,指着另一杯满着的酒,戳穿他:“自己与自己玩还要倒两杯酒?”
“那是给白月的。”
凌致亦眼神一暗,叹了口气,“放下吧,她也不希望你一直惦念着她。”
微微一笑,卓曲陵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他将杯中的酒洒在地上,“是啊……”
“白月希望的,就是你好罢了。”凌致亦抬眼,问道:“行军作战一事,三弟可真想好了?”
卓曲陵抿了抿唇,语气淡淡却坚定,“自然。”
听自家弟弟这般无所谓的答话,本来担忧的眉宇染上怒色,凌致亦忍不住怒道:“胡闹!你可知战场有多危险?刀剑无眼,倘若你真上了战场,千千万万敌军蜂拥而至谁都护不了你!就算你待在军营中,奸诈狡猾的洛国万一派人偷袭暗杀,你又要怎么办?”意识到自己太激动,凌致亦伸手按了按头,语气依旧严厉,“你一个十五岁的皇子,怎么受得了战场的艰难!”
一时无话,从未见过太子生气的卓曲陵似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凌致亦起身要走才伸手到背后拉住了他。
“放手。”凌致亦吸了口气,平复了语气,说道:“我不同意你将自己陷入危险之中,白月也不会同意。我这就去找父皇,让他收回成命。”
“哥……”
凌致亦一震,猛地转头看着低垂着眉眼的少年,少年睫毛微颤,面容有着难掩的疲惫与哀伤。
“你叫我什么?”
“哥……”少年又叫了一声,依旧垂着眉眼。
凌致亦心中一时五味陈杂,这么多年,他再怎么亲近卓曲陵,卓曲陵都与他保持三分疏离,连一声皇兄都未曾喊过。原来即使是他,被自己疼爱的弟弟用最寻常不过的“哥哥”叫了一声,心中也会欣慰又酸涩。
——即使他贵为太子,二十年位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是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叫他一声哥哥……而现在,卓曲陵叫他哥哥,却是希望自己能够答应他要去到战场一事。他不舍得呵,他怎么会舍得?
院中安静,只有卓曲陵有些低哑的声音:“洛国七皇子一事,我已背负罪名,自行请命前去战场虽艰险却躲过众大臣的为难。况且洛国修养元气三年,又换了心狠手辣的新皇帝,秦国必将因此动荡不安。时间越久,局势只会对秦国更不利。”卓曲陵抬头,望着太子的墨瞳坚定,“我想替你平定这天下。”
推算时间,秦洛之争最激烈之时,便是凌致亦登基之后。
喉中一哽,凌致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盯着那双墨瞳,目光灼灼似乎想把那人看出两个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冷月云遮云散,墨瞳中坚定不变,甚至带上了乞求。
最终,凌致亦妥协的叹了口气,蹲了下来。这一蹲,就把他放到了比卓曲陵还低的位置上。第一次,凌致亦仰视除父皇以外的人。
一国太子像母亲对待孩子一般唠叨不休,温柔的眉宇含着深重的担忧与无奈,“我会让东宫培养的精锐跟着你,还有太医院的御医……要多带些衣服,你怕冷,在外不像宫中有下人照料……每十日给我写信,不,每五日给我写信,我要时刻知道你的情况……”喋喋不休忽然停住,尊贵的男子竟将脸埋到了弟弟的手掌中,声音微微颤抖,“我担心你……”
说罢,凌致亦快速站了起来,拂袖转身,说道:“早些休息。”方才的脆弱仿佛错觉。
“哥!”卓曲陵开口叫住他,墨瞳闪烁,声音低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凌致亦一僵,嘴角总是不自觉带着的温和笑意出现破裂,他无声吸了气,说道:“你是我弟弟。”
少年看着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院口,疲惫哀伤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与恨意。
凌夜轩手上怎么会有极致之毒七日绝?这一切的一切,又是被谁算计好了的?
黑白子被细长的手指一把抓在一起,零零散散的砸在棋罐里,混合不清。
真真假假黑黑白白,谁又分得清?
卓曲陵冰冷一笑,墨瞳透着阴狠,面部狰狞,哪还有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模样。他是魔鬼,是在每个心怀鬼胎的人不约而同联合起来的逼迫下,坠落悬崖的魔鬼!现在他要爬出来了,他要让所有不善之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霄灼。”
屋顶轻飘飘的落下个人。
“主上。”
“让青梦把我写在纸上的药材都准备好了。”
“是。”
手用力握紧,青筋鼓起,未放进棋罐的黑子白子粉碎在掌中……夜风凉人,粉末飘落到地面。
是药三分毒,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三皇子这边请。”
“有劳从公公了。”
卓曲陵微微额首,已是不知多少次踏入这门槛,这么晚还叫他过去倒是第一次。
从公公看着少年越发挺拔的背影,弯着腰退下了,三皇子已经不需要他的照顾与多话了。
他到凌遥见的寝宫的次数并不多,多半时候这个“明君”都要待在承隆殿批阅奏折与大臣商讨政事。
普天之下的人了解的也只有这副光景,难怪会将凌遥见称为明君咯。卓曲陵在心底冷笑。
进了门果然先看到穿着老成、目光睿智的女童坐在一边晃着小短腿,见到他,凌眸站起来,眼神古怪。
“进去吧。”
卓曲陵点点头,向里面走去,便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穿着白色里衣的皇帝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副画卷,依旧是龙眉冷目,脸上的表情却温柔怀念,往日铜墙铁壁般的君王气势此刻荡然无存,好像十分温和?
这不是他的父皇。
卓曲陵不自觉倒退一步,却被女童伸手推着腰,仿佛知道他内心疑惑般说道:“不要怀疑。”
“凌眸你退下吧。”
“是。”凌眸点头,看了卓曲陵一眼,睿智的目光中也闪烁着不安。
怎么回事……卓曲陵心中一紧,警惕起来。
“曲陵,坐下吧。”凌遥见的视线从画卷上移下,放到他身上,目光竟有几分为人父亲的慈爱与亲切。
他坐到一边,目光扫过画卷,只依稀看到是个女子,穿着白衣青丝如瀑,很是熟悉……这一眼让他瞬间失了呼吸,那不是……
“你娘她……生前过的可好?”凌遥见缓缓问道,似害怕听到答案般垂着眼,
卓曲陵只感觉血液直往脑袋上涌,他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这个人他在问他娘过的好不好!?他还有脸问!?
压抑着愤怒,卓曲陵皮笑肉不笑,声音冰冷,“过的十分好,她从未提起过父皇。”
“是吗……”凌遥见声音低低,指尖摩挲在画卷上的人脸上,“是朕负了她。”
岂止是负了她,你还杀了她!卓曲陵手指扣紧了座椅,继续冷笑道:“不知父皇可还记得,您还杀了我娘。”说到了杀字,不能克制的颤抖了一下。
凌遥见闭上眼,面上闪过极深的痛苦之色,那般悲伤,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一般,仿佛正置身于地狱却无法抽身。
卓曲陵愣住,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眼前人的痛苦之色还停留在脸上。他竟然在铁血的明光皇帝的脸上看到了近乎绝望的悲伤与无奈。
“是朕的错。”
良久,皇帝说道。
“……”卓曲陵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心中震惊与愤恨交织在一起,让他汗湿了后背。
“朕后悔,可是……”凌遥见哑着声音,也在拼命压抑自己的痛苦,喉结滚动,可是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曲陵,此番前去战场,一定要保重自己。”凌遥见望向他,目光中含着担忧,就像普通的父亲送别儿子一般,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让他保重。
如同在梦中还未醒来,卓曲陵恍惚的走出寝宫,脑海中还回荡着凌遥见的话语——你娘她,只剩下你了。
凌眸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他的后面,两人都一声不吭。
他停下脚步,问道:“皇上怎么了?”
凌眸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他,该是想起你娘了。”语气已有几分叹息。
凌遥见并非舍得下过往,可是妒蛾虫力量越发强大,他忘记的就越多,根本不是谁可以控制的,久而久之就成了今天这样毫无人性只顾政事的模样。
凌遥见忽然醒来,而后急急忙忙的摸着寝宫里的书柜,片刻后竟打开了一道门,凌眸也吃了一惊——皇帝寝宫竟然有一间内室。看到屋里挂满女子的画像,以及画像中注的小字,饶是凌眸也觉得心中酸涩。
这个皇帝他忘记了太多事情,包括他在自己寝宫里修了一个机关的事,可偏偏他又太相信自己,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所在的地方有何不妥。以至于这道门、这段过往的记忆,尘封了十年才被打开。——每一副画后有着怎样的故事,都被简略写在了画像旁。
凌眸终于知道,为什么顾梦浅能够成为皇后,她与画中女子有着相似的柔情。
凌遥见将屋内画像一张张看过去,过往的一切全涌现在脑海中,白衣如雪的女子一颦一笑宛如江南烟雨。
当年的凌遥见害怕自己忘记才将过往用这样的方式记下,可他还是忘记了。
再想起来时,已经太晚了……
他深爱的女人早就死在了他的命令下。
凌眸清楚,回想起过往对自己主人意味着什么,凌遥见的时日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