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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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回宫！”内监的声音绕在我的耳边，仿佛一只催命的警钟。
衣着华丽的我，与这个寺庙的庄严气氛很是不符，踏着绣着雕兰彩凤的绣鞋，踏过一层又一层的红纱，我回到了这个属于我的地方——周宫。
“孤的王后终于想通了。”那个男子执起我的手，平和地说道。
“没有。”我淡然道，扇动着的布满金粉的睫毛沉重不堪，让人觉得实是可笑。
“你还在恨我？”他问。
“不恨，我恨我自己。”我缓缓道，言语中表露不出一丝情绪。
“那就呆在孤身边吧。”
……
河灯星星洒洒。
耳畔骤然响起笛赋之声，如高山流水淌入人心。“怎么？你还会吹笛？”我笑道。他嘴边靠着一支碧色的笛子，手指在上头灵巧的移动。
“这天底下无一物不可学，姑娘为何又断言在下不会呢？”洪德轻言，笛音已断，笛声却绕梁不绝。“想必以阿鸾的才学，必定也会吟一曲曼妙笛声吧。”
我不言，接过他的笛子，靠在嘴边，一曲《杏花天影》流泻而出。
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美则美矣，只是到了‘满汀芳草不成归’处略略滞音，可是想家了？”
“曲有误，周郎顾。真是逃不过公子的眼睛。”
“你有什么故去的亲人吗？”他问。
我点点头：“自然是有的。”
今日中元节，难免会想家，想自己故去的那些亲人。
“我们中原有一个习俗，在中元节的夜里放河灯，据说，河灯会顺着江水一直飘到忘川，你的故去的亲人也可以收的到。”他道。
我点点头，道：“阿鸾已经奏完了，现下是轮到公子了。”
他笑着点点头，好似南海水月观音一般好看。
笛声缓缓流泻出来，悠扬清朗，袅袅摇曳，三回九转，在静夜中如一色春日和煦，觉得心里如洪水冲过一般地舒畅。合着码头的落叶沙沙，直入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好听的竟让我忘了时间。
那个偏爱藏青袍子的男子手持一只玉笛，微微仰首看月，轻缓吹奏。如同一幅让人暖心的画卷。
一首《长相思》？
云一涡，玉一梭。
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玉相和。
帘外芭蕉三两窠，长夜人奈何。
最后一句“夜长人奈何”稍稍加了一个尾音，叫人浮想万册。
他似乎是有意中人了？
我是如何喜欢上他的？好似春来了，花一定要开。我便是那为了春不惜损驱寿命而开放的花朵吧。
可是我与他相识不过数月……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诗经》里《绸缪》中的一段话“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顿时羞红了脸，我与他不过朋友罢，他待我亦是如此，何来良人之说？！
我的心思游走着，都没发现声音已经停止。发现时，他正看着我，眼光深邃，叫人读不透。若不是夜色知人，恐怕我的脸以绯红似火。
入夜有很多人都在南山下放河灯，看着河灯向一个方向飘去，也许，江的那头还真是忘川呢。
我把河灯轻轻放入水中，闭上眼许了个愿。洪德不语，在我身后静静的看着我。
睁眼，看着这满江的朵朵荷花灯，倒是一番美景。
渐渐，人少了，江上的河灯也变得稀疏。
江畔的和风微微吹动我的鬓角，此时已入秋，红叶纷纷洒落，铺在岸边，铺在码头上。踩上去咔咔作响。
夜色如墨，稠得叫人离不开。
“不知在下可否邀请姑娘，去船上一渡？”他问，一面把手伸向我。
我看着那只大手，竟有些不知所措，最后也是轻轻撘上去，随他上了我的那支渡船。
他眸中微光闪过，只是一瞬。
他用力一撑，船已徐徐离岸丈许，渐渐向河中央划去，慢慢行的远了，船在河中央停了下来。
他清淡一笑，回首望我道：“庄子云‘饱食而邀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邀游者也。’不意今日能与姑娘同舟，竟让我有与西施泛舟西湖之感。”
“我哪里是西施呢？”我打趣道，“若是现在船翻了，倒有些西施的味道了。”
他微微一愣，随即一笑：“是啊，一个浪头打翻才好。”我坐下甲板。
“怎么？”我有些奇怪。
“你真想听？”他弃桨坐在我对面，仅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我只笑了笑，重复道：“怎么？”
他的目光从河中移到了我的脸上：“在苗疆，我已知道姑娘的心性……想必只有这样，才可以靠近姑娘吧……”他一顿，“我只是，想离你更近而已。”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指尖，而我的手心，早是腻了一层又一层潮湿。
突如其来。
我茫然几乎不知所措，只觉得脑中缕缕响起《长相思》之调，迷迷茫茫从河那头传来，只反复是那句“夜长人奈何”。
没想到，这个人，这个撑船的人，这个送我珍珠的人，这个奏笛如流水的人，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误打误撞地来到我的身边！
我的笑容滞住了，缓缓坐直了身子，从袖中取出了那颗贵重到让我随身带着的珍珠，“那这个还给你好了。”我抿了抿这个尴尬的表情，“我不知道待会儿会怎样，只是洪德你先把它拿走。”
他不语，只将那枚珍珠塞回了我的袖口：“这是你的了。”
我笑了笑道：“你想救我？我不会游泳，若你救不了我，我会死的。”
“在下自信救得了姑娘。”
我心里有些乱乱的，闭上了眼，把手从他有些温热的手中抽了出来。“你是真的喜欢我？”我问。
他郑重的点了点头，“我待你，不是朝夕露水之情，而是希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的眼神认真而坚定。
秋风有些发冷，叫我打了个寒战。我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头扎下了冰冷的湖水。河灯还星星点点的点缀着湖面。
湖水从鼻腔，口腔中灌入，冷到了骨头里，我仿佛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哗啦，水中激起了又一片水花，四下的河灯有的打翻，有的飘到了别的地方。那只有些温温的手，此时也冰冷了，他握住了我的手臂，带我浮出了水面。
我被水呛着不停地咳嗽，两人衣衫尽湿，腻在皮肤上，秋风吹在湿透的身上，冷的叫人战栗。我们还泡在河水中，他见我打了个寒战，便将我搂到了他也不算温暖的怀中：“你疯了？不要命了？！”他脸色发白，言语中尽是责备。
我的咳嗽渐渐和缓了下来，定下来看着他，“你果然救我了。”我怔怔问道：“我在你心中是怎样的？”
他略略思索，答得郑重而坚定，“在我心中，你便是我的天上人间。”
看着他的眉，看着他的脸，眼泪已经滚落下来了，心头上有蓬勃的喜悦轰然开放，就如春日里一树一树花束在我眼前蓬勃开放，明亮皎洁。如同坠在欣喜与茫然的云端，仿佛耳畔那一句不是真切的，却是实实在在的耳畔。不知怎的，一滴清泪斜斜从眼角滑落，滴在清澈无比荡漾涟漪的湖面，迅速融入消失得无影无踪。
久不久一盏河灯撞到我们身上，哪怕渺小，却很是温暖，一盏一盏，照亮了我们满是水珠的脸，看上去也是星星点点的好看。
我抹了抹他脸上的水珠，勾住了他的脖颈，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浅浅的吻，“你便是我的命。”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少时读《诗经》，不正是被这句沁人心脾的爱情所震撼？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