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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嫂子 孟小梅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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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乔榕起得很晚。
他不胜酒力,昨夜送了哥哥又去前厅帮着嫂子招呼了一会子客,被前镇后街的各种人物好夸了一阵子又海灌了一阵子。
第二日起床已是吃晌午时分。他按着太阳穴,手摸索着从红木柜前摸到眼镜戴上,换了身衣裳又去了前厅。前厅前的饭桌子上摆着好些精致素净的小菜,只有大夫人和二夫人坐着,乔老爷并不在。
大夫人姚金岚一见乔榕跨进屋内,忙不跌站起来迎上去拉过了他到自己身边坐下,喜笑颜开道,
“哎哟,五叔起来了,你大哥去巡铺子了,晚上才回来。这一桌子菜都是他吩咐的,他最知道你喜欢的。”
说着吩咐下人给乔榕盛上饭,又亲自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五叔可是有些日子没回来了,在上海呆得可好?”
“我甚好,这次回来见了大嫂,您的气色也好许多了”。
乔榕一面道谢一面也笑着说,他想着两年前回家的时候大嫂还正病着,而一旁的孟小梅则是刚被大哥收了做妾。他又对着孟小梅道
“梅嫂子也可好。”
“甚好的”
孟小梅没有多言,只是从奶妈怀里抱过孩子哄了两下说吃饱了要回房喂奶顺便瞧着若瑛醒了没,也要顾一下。
“去吧”
姚金岚眼皮也不抬一下应了一声,待到估摸着她走得差不多了,姚金岚冷哼了一声,搅了搅碗里的百合粥,
“不就是生了两个丫头么,倒是神气得很,要是生的是儿子,那倒是早要骑到我这个做大的头上来了”
乔榕见嫂子不悦,忙叉开了话题说起侄子正达的事,姚金岚一听说起儿子脸上立刻露出喜忧参半的神色。
“正达这孩子也好久没回家来过,近来不知是怎么回事,自去了那广州念那个黄埔军校,来的信也渐少了,我和他爹都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乔榕笑道,
“嫂子放心,正达念的是军校,不比一般的学校,除了念书还要操练强身,逢年过节和才有假放,平日里也是难告假的。我过两月要去广州开会讲学,到时也正好去看看正达。”
他特意将“操练兵法”换成“操练强身”,也是为着怕嫂子听到个“兵”字不安心。
“这样可好极了,正达真是福气,有五叔想着。”
姚金兰虽然一直不放心儿子去念军校,但一听乔榕夸这学校“不一般”,到底心里还是荣耀的。
又听说乔榕要去看儿子,知道正达素来最崇敬他这个满腹诗书的五叔,又很是听他的话,估摸着也得让乔榕带点钱和东西好捎给儿子,还得给他捎上几句话...一边想着一边又往乔榕碗里夹了好些菜,又拉他话了好一会家常和问些正达的事才放他走,自己也回了房去。
乔榕许久没回家,这一回来,偌大的乔府还是老样子,像一个不识岁月不懂春秋的老人,岿然不动地屹立在原地。那些雕栏画柱的屋院和宽阔的门庭与围墙,与他走的时候没有任何分别。
唯一新的,是西边孟小梅住的地方。院子是新砌的,屋子是新建的,围栏和廊亭子都是簇新的,一切都是新的。
除了...昨夜他见的那颗梨树,那是一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梨树,但他却能分辨它与别的树不同的地方,从它的形状,从它每簇枝干伸开的地方,从它斑驳的树干上划着不同痕迹的地方。
它有些年头了,不惧岁月地生长着。
乔榕记得,自己就是在这颗树下跟着师傅读书、写字,也记得自己曾和正达在这树下奔跑笑闹。
思绪流逝在回忆里,不觉间他又竟不自觉地走到了西苑的门前。院子里那树梨花一眼望去,在青天白日下仿佛也在闪着光亮,小小的一朵朵满树开着,煞是好看。
梨树下一把木椅,一个年轻的妇人正抱怀抱个半大的女婴坐着在哄,妇人捡起地上一朵三瓣的梨花,轻轻抖了抖上面的土,举到女婴眼前逗她,似在教她说话,又抬手去指头上的梨树,她手抬起的瞬间,眼扫过一个一身长衫的身影,放在半空的手有些局促又有些恼的放下。
她抱起婴儿起身,那长衫男子也走近了两步,她开口,是一句并没有温度的寒暄。
“五叔不是在和大夫人吃着饭么,饭可吃过了。”
乔榕才觉察到自己这么随意进大哥女眷的院子里有些失礼,
“我忽然过来确实有些突兀,冒犯了梅嫂子,还请嫂子别怪罪。”
“不打紧,五叔可能太久没回来,乔府这两年新盖了这院子,一时迷路也是有的”
孟小梅的声音仍是冷冷清清的,和这春日的阳光似乎格格不入。
乔榕见她似乎不怎想搭理自己,又想起几年前发生的那事,心中有些愧疚,又有些难过,不自觉地笑笑说,
“我这回来还没见过梅嫂子的两个女儿,”
见着孟小梅怀里的女娃已长了些稀疏的头发,乔榕便又言,
“听大哥说,二小姐叫婉瑛,名字是梅嫂子取的,这名字取给女儿家很是好的。”
孟小梅拍着怀里的婉瑛,脸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有些清苦。
“瑛字是我爹教我写的第一个字,他说,我娘就是单名一个瑛。”
孟小梅的爹孟夫子,是曾经住乔府的教书师傅,一个不得志的秀才。
在旧朝已是落魄之至,在这新的民国也自然没能和往日有任何分别,曾在早年乔榕还小的的时候教过他读书写字,后来又教了正达念了几年三字经道德经二十四孝之流的。
再后来,毕竟也是跟不上这个时代,家里念书的少爷公子都大了,也都去了城里正经的学堂里,用不着他这个“前朝遗老”。但乔老爷多少念着他教过弟弟和儿子,有一些年的功劳,就借了宅子西边柴房的一间老屋子给他们父女俩住着。
终于又撑了几年,在孟小梅十七岁那年,孟夫子害了肺痨,不多久就过世了,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只用了许久的破毛笔和几本残破不堪的旧书。
乔榕知道老师死的消息,已经是孟夫子下葬半年以后他回家探亲的时候了。由家里的一个下人提起,像在说一只猫一只狗的死讯,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既伤怀也感念老师,曾去他坟前祭拜过。
但当有一天哥哥和他说要纳孟小梅为妾,他即没有为着老师的情分反对,也没有为着他自己。
他没有权利反对,纵使他心里有一万个不同意,有一万个难过,有一万个不舍,但他没有开口。
他是喜欢孟小梅的,这种喜欢,也许是从八岁那年,看着襁褓中的她被孟夫子带进这府里,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像半个妹妹一般的疼惜。
又或许是,从她摇头晃脑跟着自己念书的可人样子,到每次回家看见她渐渐出落成一个美丽少女的那种心动。
但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在他最敬爱的大哥的一句话面前,他只能生生地咽下。纵使要看着十七岁的花一般年纪的孟小梅嫁给他那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大哥。
孟小梅似没有听到乔榕话中希望看看两个女儿的期待,她借口着身体困乏,抱着若瑛转身进了屋子。她的背影已有一些年轻妇人的韵味,几分婀娜,几分风姿,更多的却是透着股冷清的萧索。
乔榕看着梨树下孟小梅的远去的背影,想起在海外的日子里时常做的那个梦:也是在这颗树下,有一个娇小女孩的背影。
那女孩有着一股乌黑粗亮的辫子,她回头一笑,头上满树的梨花都开了,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极了那一年的白雪...
那一年的那一夜,他收到一封信,信上写着
“君亲启”
他颤抖着拆开信,
“今夜丑时,梨树下相见,共赴上海,念君,勿忘。“
念君,勿忘。
乔榕轻轻心里轻轻念着,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