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严醋坛子【重修】 这就够了。 ...
-
这就够了。
这四个字落在严熙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了岸边,又荡回来。他坐在廊下,手里端着那杯新沏的茶,茶汤清亮,桂花的香气从院子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和茶香混在一起,成了这个秋天傍晚最让人不想说话的味道。他想起刚才书房里的那一幕——严然一只手抓着他,一只手抓着严烈,红着眼眶说“你们都不要走”。那孩子的手不大,力气倒是不小,攥得他手指都发麻了。他没有挣开,不是因为挣不开,是不想挣开。
那是他的孙子,拉着他的手,跟他说“不要走”。
严熙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老了,皱纹深了,头发花白了,和当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那个年轻人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看谁都不服,看什么都不怕。可刚才,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不是怕,是软。他的眼睛,也会软。
“老爷。”萧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晰,“晚饭好了。”
严熙没有动。“再等会儿。”他说。萧陌没有问等什么,只是应了一声,退回了屋里。他知道老爷子在等什么——等严然从楼上下来,等严烈从书房出来,等那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坐在餐桌前,像昨天一样拌嘴,像前天一样抢菜,像这几个月来的每一天一样,把这个冷清了大半辈子的家,吵得热热闹闹的。
楼上,严然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不是因为还在哭——他已经不哭了。是因为他觉得丢人。十七岁,一米八几的大男生,当着爷爷的面哭成那样,还晕过去了?这要是传出去,他“然哥”的脸往哪儿搁?更丢人的是,他居然在晕倒的前一秒还在想“爷爷和爸爸都这么在乎我,我好幸福”。这种肉麻兮兮的念头,怎么好意思让别人知道?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严然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在这个家里,不敲门的只有一个人。
“起来吃饭。”严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已经不生气了但你最好不要让我说第二遍”的威严。
严然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他没有看严烈,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故作轻松的调调:“起不来。刚才被某个人打坏了。”
严烈站在门口,看着儿子那副“你欠我的”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哪儿打坏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倒是说说看”的危险。“心里。”严然面不改色地说,“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需要吃三顿好的才能恢复。”
严烈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严然愣了一下——不是吧?真走了?不哄一下?他还没来得及从床上坐起来,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严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萧叔,今晚加个菜。红烧排骨。有人心理创伤了,需要补补。”
严然躺在床上,听着那句话,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到了耳朵根。
楼下的厨房里,萧陌系着围裙,正在往砂锅里码排骨。听到严烈的话,他应了一声“好嘞”,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跟着严熙几十年了,从□□到白道,从F城到别处,从别处回F城,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没见过严烈主动说“加个菜”。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
晚饭的时候,严然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三块排骨、一碗鱼汤、一碟青菜、一碗米饭。他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菜,又看了看严烈面前那碗光秃秃的白米饭,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严烈碗里。严烈看了一眼那块排骨,又看了一眼严然,没有说话,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严熙坐在主位上,端着饭碗,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在他面前无声地互动。他的饭量不大,一碗饭吃了一半就放下了,但他没有离席,就那么坐着,慢慢地喝汤,慢慢地嚼,慢慢地看。他想,这就是他等了太久太久的东西。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是什么琼楼玉宇,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安安静静的,没有争吵,没有摔门,没有谁转身离开。
就这么简单。
可他等了大半辈子。
吃过饭,严然破天荒地主动收了碗筷,端到厨房去洗。萧陌要接手,他躲开了,“萧叔,您歇着,我来。”萧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严然系上围裙、撸起袖子、打开水龙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有个“小主人”了。
严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严然的背影——那背影比他刚到F城时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不少,但洗个碗能把水溅得到处都是的毛病,一点没改。
严熙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家居服,手里拄着拐杖,走到沙发边,在严烈旁边坐了下来。父子俩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也不说话。电视里在放一档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但客厅里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安静。
过了很久,严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然然像你。”
严烈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不像。”他说,“他比他老子强多了。”
严熙偏头看了儿子一眼。严烈的脸朝着电视,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句话里的意思,严熙听懂了。不是“他比他老子强多了”,是“我这个老子做得不够好”。严熙没有接话。他把目光收回来,也投向电视,但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在他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光。他在想,他有没有资格说“儿子像我”?他没有养过严烈一天,没有教过他什么,甚至没有在他最需要父亲的时候出现过。严烈变成今天的样子,是他的功劳吗?是他的罪过吗?他不知道。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严然哼歌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曲子,调子跑得厉害,但他哼得很开心。严熙听着那个跑调的、乱七八糟的歌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阿烈。”他叫了一声。
“嗯。”
“以后别打他了。”
严烈的手在遥控器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他要是再把我往相亲桌上领呢?”
严熙的胡子抽了一下。他想说“那是为你好”,但他没说。因为说了,儿子又要跟他吵。他不想吵了。吵了一辈子,够了。
“那你跟他讲道理。”严熙说,“别动手。”
严烈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怀疑,有一种“你是我爸吗”的不可思议。严熙被他看得不自在,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看什么看?我是不想我孙子再被你打坏了。”严烈收回目光,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知道了。”他说。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严然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到严烈和严熙中间,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们聊什么呢?”
“聊你怎么还不去写作业。”严烈面无表情地说。
严然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三口两口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着沙发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板着脸,一个绷着脸,谁也不看谁,但谁也没有离开那张沙发。
“爸,爷爷。”他叫了一声。两个人同时看向他。“苹果挺甜的,你们多吃点。”
说完,他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着,像一阵急促的鼓点,把整座安静的别院都敲得活泛了起来。
严熙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甜,脆,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种新鲜的、脆生生的甜。他又拿了一块,递给严烈。严烈看着那块苹果,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吃着同一盘苹果,看着同一个电视节目,谁也没有说话。但客厅里的空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那么沉了。
窗外的桂花还在开着,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和着深秋的凉意,把整座别院浸在一种温软的、让人不想说话的味道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像碎了的银子。
楼上的灯还亮着,严然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着窗外的风声、楼下电视的声音、厨房里萧陌收拾碗筷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安心的、家的声音。
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那棵老石榴树。月光把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像银色的线条,一笔一划,在天幕上写着什么。他想起几年前,他还在K城,还没有爸爸,还没有爷爷,只有妈妈和他。妈妈走的那天,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一个完整的家了。可是现在,他有了。一个会打他、会吃醋、会红着眼眶说“对不起”的爸爸。一个会踹门、会护短、会扔掉拐杖扑过来抱住他的爷爷。还有一个会在深夜送来桂花糕、会在他晕倒时第一个冲上来的秦阿姨——虽然她还不是他的妈妈,但他觉得,快了。
严然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作业。那笑容里没有痞气,没有调皮,干干净净的,就是一个十七岁的男生,在深秋的夜晚,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写着作业,想着心事,觉得——活着,真好。
楼下,严熙把最后一块苹果吃了,把盘子推到一边,拄着拐杖站起来。“我上去睡了。”他说。严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严熙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阿烈。”“嗯。”“那个秦老师——”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什么词,“你要是觉得好,就定下来。然然那边,我去跟他说。”
严烈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再说吧。”他说。严熙没有再说,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上了楼梯。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严然房间的方向。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他听了一会儿,笑了。
严然房间的门虚掩着,严熙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没有往里面看,但他的脚步声放轻了。他怕打扰到孙子写作业。虽然他知道,那小子写作业的时候,就算外面打雷都听不见,但他还是放轻了。这就是爷爷。不管你多大,不管你在做什么,他总是怕打扰到你。
严熙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放在膝盖上的、苍老的、青筋毕露的手。他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手心里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那些纹路像地图,标着这一生走过的所有路——有对的,有错的,有回得来的,有回不来的。他想起严然刚才在书房里拉着他的手,说“爷爷,然然也没怪你”。那孩子的眼睛里有泪,也有光。
严熙躺下,闭上眼睛。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深秋夜里的凉意,把整座别院浸在一种温软的、让人安心的味道里。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床单上印出一片柔和的、浅白色的光。
他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故事还很长。但今晚的月亮很好,茶很香,桂花开了,该回来的人,都回来了。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