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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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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颜仔细将璇玑密言收好,匆忙回府。
见荀烨还没有回来,却也顾不上想他究竟去了哪里了,沈颜匆匆进了书房,确认了四下无人,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坐在荀烨的桌案上,沈颜摊开这本璇玑密言,读了两句,便意识到了什么。小时候在孙秀才书房里偷偷读的是璇玑密言的上卷,而这,正是密言的下卷。
不知多少江湖高手甚至朝堂上的九五之尊对自己手中这本预言书虎视眈眈!
沈颜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暂且不去想密言的意思,只机械地将这本书以最快的速度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
璇玑密言,预言天下走势,读之可审查历史,窥视未来,无不出其所言。
得知上卷内容的人,普天之下已少之又少,而下卷,更是从未有人见过,这么多年,竟然是在孙喻瀚手中?
沈颜背完了全部,仔细检查几遍之后,将密言一角靠近桌上的烛台,烧了个干干净净。
沉思片刻,沈颜毅然起身,决定去逸仙楼找宋湎。
逸仙楼的后院中长有一颗梧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墩子。沈颜去的时候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宋湎看样子刚刚与杨知晴下完棋,残阳余晖照在他身上,宁静好看。杨掌柜边收拾棋子边对宋湎说道:“公子的棋艺愈发精湛了啊。”宋湎不语,微笑着喝了口茶,起身叫沈颜进屋说话。
沈颜寻了个坐位坐下,静静看着宋湎沏了一杯绿茶,青嫩的茶叶在水中渐渐舒展,心情竟然也跟着轻松了许多。
沈颜还没开口,宋湎就好像知道了她在想什么,说道:“我近日接到消息,皇上令荀相亲自领兵出征金脉。”
闻言,沈颜眉头一皱,道:“果真,还是去了。”
宋湎又道:“这次皇上深夜密诏,保密工作做的极好,我接到消息,想再去铁壶村,怕也是来不及了的。”
沈颜摇头道:“孙喻瀚要对付荀烨,真不可低估。荀相年纪轻轻便已位极人臣,杀伐果断狠厉超乎想象,恐怕很难对付。”
宋湎闻言默然,只抬眸望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木秀于林。”
之后的两天,因为逸仙楼接受各地消息迅速,沈颜便留下住了下来,希望早点掌握铁壶村的情报。谁想这第三天凌晨,天才刚蒙蒙亮,沈颜就被宋湎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沈颜,快起来,王二来了。”
痞子王二?迷迷糊糊的沈颜瞬间清醒了,抓着宋湎的袖子就冲了房门。
眼前出现的,却是一个浑身布满刀痕,衣衫上大片大片黯黑血迹的人,仿佛刚从修罗炼狱中爬出来,十分可怖。
沈颜心跳骤然一停。
伤痕累累的王二终于见到了她,满是血污的脸上竟然扯出一抹笑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紧攥在手里的一个东西给了沈颜,什么话都还没力气说出口,便两腿一软,昏倒在了地上。
宋湎见状立刻上前,伸出两指探了探王二的颈脉,果断对沈颜道:“你去取针来。”
两日前。
九月十七,秋风瑟瑟,寒叶凋零。
荀烨从五百精兵中点了一百最绝情无义,世上无牵无挂的人,亲自领兵迈入了铁壶村。
白衣少年缓步朝队伍前头走去,风吹过他的袖摆,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荀烨抬头望了一眼,那棵大榕树郁郁葱葱的冠顶映入眼帘,沉思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对身后的一百精兵冷冷道:“众将士听令,所有人分为两队,各从左右翼进攻铁壶村,凡见老弱妇孺优先杀之,一个不留。”荀烨冷漠的尾音消逝在肃杀的秋风中。他带来的这些士兵早已只习惯了听从命令杀戮,即便是泯灭人性的命令也必定誓死遵从。
他好看的眸子里冷漠得叫人心惊,仿佛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与他完全没有关系。
荀烨只抚了抚被风吹扬起的衣袖,径直朝榕树走去。
孙喻瀚原本在房里煮茶,村头的痞子王二一把推开了房门,焦急喊道:“孙老头,出事了!外头来了个歹毒至极的年轻人,带着一百精兵杀进来了,村民们死伤惨重啊!”孙喻瀚闻言挑眉,竟然一点都不惊讶,手下继续忙活着煮茶,淡然道:“这天终于还是来了,我们到底还是不能安享晚年喽!”王二一愣,想到几十年前的旧事,垂手无语。孙喻瀚见他落寞的样子,笑道:“我们都已经是多活了几十年的人了,满足吧。大家怎么样了?”王二咬牙道:“这些孙子恶毒的很,见女人和孩子就杀,我们的人拼死保护大家,可是也怕要拦不住了呀。”
孙喻瀚闻言眉头紧皱,道:“这人手段竟如此狠厉,他是这么做无非就是逼我出面。王二,此刻他必然在老榕那里,你去把他……请过来。之后,立刻去把我的书房烧了。”
王二不疑他,应着去了。
荀烨从容推开房门找到孙喻瀚的时候,闻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刚刚煮透的茶香,沁人心脾。孙喻瀚手里捧着一盏茶端坐着,桌面上还有一杯热茶,好像在静静地等待着他。
荀烨拱手作揖,尊敬地拜了眼前这个曾经名动一时老者,道:“在下荀烨,见过孙老前辈,初次见面,实在是失礼了。”
孙喻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慈祥笑道:“我上次见你时,还是在你的满月酒席上,没想到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荀烨有些惊愕:“您认识家父?”“何止认识,你的父亲荀璟哲是我多年的至交,当年南岭一站之后,他便辞官退隐,从此不问世事。那时,你应该就已经被送到丞相府了吧。”
孙喻瀚仔细地看了看荀烨玄墨色的眼瞳,直叹可惜:“你五岁离家拜从名师,十三岁考中状元入朝为官,次年就一步登天做了丞相,便可见你经世之才举世无双。只是,你怎么就跟了这么个昏庸腐朽的主子?”
荀烨闻言冷冷回道:“生而为臣,一世为臣。”
“哈哈,好一个生而为臣,一世为臣。”孙喻瀚布满褶皱苍老的脸上满是不屑与嘲讽:“希望这个苏缜元,配得上有你这样的臣。”
荀烨不想与他纠缠这大逆不道的话语,在他看来,与一个必死的叛臣争论纯属浪费时间。于是他只问道:“废话无需多讲,我只问你三样东西:藏兵,铁壶,璇玑密言。”
孙喻瀚冷笑:“可真不巧,这三样东西,我都没有了。”
荀烨清楚的知道他没有撒谎,只是不好上报皇上,便对孙喻瀚说:“如此,便只能借您老的头颅一用了。”
荀烨带人彻查了整个铁壶村,所有线索被孙喻瀚收拾的一干二净。一间书屋失火,烧掉了所有找到璇玑密言的可能性。
这天的铁壶村让荀烨想起当年的宋府,唯一不一样的竟然是心中有一丝些许的动容与不忍。
走过大榕树下的羊肠小径,清冷的月光洒下,树影斑驳。
原来这就是沈小颜生活了将近十年的地方。荀烨默想着。可惜,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王二悠悠转醒的时候,宋湎才放下心来,取下了几枚插在他头部、颈部的针,轻声对沈颜道:“你们谈罢。”随后便起身离开,轻轻关上了房门。
王二见宋湎离开,挣扎着想起身跪拜沈颜,被沈颜制止了。
“少主……”
沈颜握住他颤抖的手,深吸一口气打断他道:“这么叫我,可是金脉毁了?”
王二眼中满是痛苦的恨意:“是……无论男女老少,都被荀烨……”
沈颜想想铁壶孙一个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孙秀才,屠李,宋先生,铃铛妈妈,只觉得头皮发麻,一阵恶心:“真的是荀烨。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了吧。”
王二叹了口气,严肃道:“孙秀才让我最后给您带句话。”王二指了指之前塞进沈颜手中的那个小石像。“这是虎符,是整个高平王朝一半的兵权。孙喻瀚让你务必尽快找机会带着虎符入宫见洺贵人,她自会告诉你一切。”
沈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虎符,想起之前宋湎告诉她孙秀才铁壶爷爷藏兵谋反的事,有一瞬间的慌神。
这是,要把烂摊子甩给她了?
沈颜哭笑不得。
王二又问道:“少主,您觉得,宋湎此人如何?”
沈颜秀眉轻皱,道:“此人深不可测,我不信他。”
王二闻言很是意外,不过也释然了。行走江湖,谨慎些好。仔细看了看沈颜,思绪飘回从前,王二不由得一笑,道:“我们村里孩子中的一霸竟然也长这么大了,出落得还挺标致。”沈颜一愣,不说话,只看着他。
王二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喃喃道:“沈邢正将军死了,孙喻瀚军师也死了,我们这一辈,果真是老得享不起福了……”王二举起匕首狠狠向自己的脖颈划去:“将我的头颅,献给荀烨,可保你无虞。”
十七岁的少女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一个亲人长辈几乎划断了他自己大半个头颅。匕首怦然落地,砸在了溅满鲜血的地面上。
沈颜急速地喘息,想流泪,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巨大的痛苦压抑在心里,却也叫不出声。
心脏好似被命运残忍无情的大手狠狠攥住。
亲眼见到宋府满门被屠,他想必也是跟我一样的感觉吧。她想着。
颤抖着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少女亲手割下了眼前人的头,身影瘦弱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