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嫁》杞鱼

10、遇见 哥哥。

　　奉小艾好像来过不止一次，轻车熟路，转过连廊，上楼下楼，走到了佛堂后面很大的一处供奉死者的地方。那里放着许多的牌位。没有骨灰没有物品，只是一个木牌的位置。
　　奉小艾把花放在一旁的案上，过去拿了香烛来点。然后把花插在一旁的花瓶里。
　　她看着木牌出神。那牌子，应该就是梁明吧。
　　尹浪站在远处，只能看见奉小艾的动作，看不清她的表情。
　　而小艾，对尹浪的跟踪浑然不知。
　　今天的她，纯粹是以外甥女的身份来拜祭舅舅。
　　自离开别墅后小艾跟阿泽到了他们处的房子里独享难得的姐弟生活，她正告诉阿泽何立恒向她告白的事情。阿泽的手机突然响起。
　　他用两台手机，其中一台是专和她联系用的，这时，却响了。
　　阿泽毫不避讳的在她面前接听，让她小小的意外了一下。阿泽能在尹涛和尹浪两人下生活，还接应她进入圣榆，背后当然是有人支持，小艾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可阿泽时刻都信任她的感觉真的让她很高兴。
　　阿泽没有讲些什么只是“嗯，嗯，我知道了，你处理吧。”几句话就结束了对话。
　　小艾没有问是谁什么事，阿泽坐下后就主动说了。
　　“舅舅死了。”阿泽说着，不带一丝情绪。
　　“舅舅？”小艾错愕了几秒，忽才想起，对，是有这号人物没错，轻叹一声，心中的苦涩涌现。和阿泽重逢后她把过往的一切都和他说了，他当然也知道舅舅的存在，可没想到阿泽真的会去找他。
　　“他，怎么死的？”小艾放下手中的筷子，对眼前的饭菜没了食欲，心中说不清是痛还是恨。
　　“被人打死的，好像是欠了很多钱。”阿泽不受影响，坐下来继续吃饭。
　　小艾的心口哽咽，只能看着阿泽吃喝。
　　看着姐姐像是伤心的样子，尹泽问：“姐，你还好吧？”
　　“他的遗体在哪？你让人怎么处理的？”小艾问。
　　“找不到遗体啊。”阿泽轻笑，放下碗筷靠在椅子上，“我只是派人去找他，找他的人说他已经死，刚刚才收到的信息。在美国曼哈顿。”
　　找不到遗体？小艾一下子茫然了，她叹着气扶着额头，甚至感到晕眩。
　　“姐？”阿泽发现不妥，立即起身坐过来，“你怎么了？打击太大？”紧张到不行。
　　小艾长叹一声，身子都软了。她觉得全身无力，只能靠在弟弟的身上。
　　“我不知道。”她转身抱着阿泽，脸埋在他的肩窝，泪水流在他肩上。
　　尹泽始料未及，他只能抱着姐姐，轻拍她的后背安慰她。
　　“姐姐，你是伤心舅舅的死吗？”他轻轻的问。
　　“应该不是吧？”小艾泪流满面，面对阿泽，“我只是伤心自己，觉得委屈。我无依无靠的时候，又冷又饿的时候，都会想舅舅到底在哪里，过得怎么样？会不会又在赌钱出千被人发现打个半死？想到这些，我就会觉得对他能理解一些。少恨一些。可你现在突然说他死了，早就死了？我，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这个消息。”小艾说着说着，却笑了起来。
　　她笑着擦泪，看着自己可爱的弟弟，笑道：“我很奇怪是吧？”
　　“不会啊。”阿泽的眼眸转暗，纯真可爱的脸霎时变得严肃起来，抬手用手腕帮姐姐擦泪，“你不要伤心，不要委屈，阿泽已经帮你出气了。”
　　闻言小艾皱眉，嘟起嘴来，“你要怎么出气啊？你跟我说你是怎么处理的？”小艾手指戳戳尹泽的鼻子问道。
　　阿泽嘻嘻的笑，躲开姐姐的手指，“让人在那边找找有没有认识舅舅的人啊，看有没有葬在哪里啊。”
　　听到这话，小艾的笑又收了起来。
　　“我们在佛堂给舅舅立个牌吧。客死他乡已经很惨，回魂至少要有个地吧？”无由来的黯然，小艾低头看着和弟弟紧握的手，心里酸酸的。
　　“可以啊，我帮你找个佛堂，你去办？”阿泽拍拍小艾的手，坐回饭桌对面，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我要跟学校请假了，顺便也能避开何立恒。”小艾沉思着，对面的尹泽也心思转念。
　　“姐，趁这次机会，我想再转一些钱给你，就说是舅舅给的。”
　　“这样合理吗，舅舅一个赌鬼，能留多少钱给我啊。”小艾担心的说。
　　“放心啦，这个我会处理好的，金额不大，只是放在你名下。”见姐姐不吃，阿泽开始夹菜到她碗里。
　　“好吧，虽然我不懂，但你要处理好，我知道尹浪在查我，你不要露出马脚。”小艾阻止阿泽浪费食物的行为，把碗里的肉夹回他碗里。
　　“我吃不下了，我先打给孟庭，让她帮我请假。”
　　“姐，”阿泽站起来拉住她的手，眼睛里笑意盈盈，“既然请假了，你就多请几天陪我吧。”
　　和阿泽生活以来，这孩子总爱撒娇，有时会有古灵精怪的想法，小艾也习惯了，于是就顺从的点点头。
　　6天里她在阿泽找的佛堂里安置了舅舅的牌位，为了搞清舅舅的年生八字也费了一些时间，每天做饭给阿泽吃，陪着阿泽吃喝玩乐。这样舒服的过，却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风眼的中心。
　　6天的假要过完了，所以今天再来看一下舅舅。
　　看着那个刻着舅舅名字的木牌，小艾心里百味杂陈，那样真实存在自己生命的人呢，死了却什么都不剩，只能用个木牌来承载缅怀。
　　拿起木牌，看着上面勾划的痕迹，心里有千万句话要骂要说，可人却已不在了。真是过分。
　　“舅舅，当年你为了几千块钱把我买给人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今天会是这样的下场？你头也不回的走了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点点的愧疚？你会不会想到自己的临终会是怎样个死法，夜晚睡觉会不会梦到我妈，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后悔着这样对自己唯一的外甥女？”小艾紧捏着木牌的手微微颤抖，“你知道吗？这些问题支撑了我四年来暗无天日的日子，我日日夜夜都在等着能再见到你，然后，要一字一句的问你。我是这样想着念着活过来的。我幻想着见到你的场景，我要讲到话，要做到事，我要狠狠的打你，骂你！我要告诉你那四年里我遇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过得有多辛苦！而你！有多可恶......”
　　轻笑一声，小艾放下牌位，“然后，再求着你带我离开，求你带上我走。”
　　“舅舅，不要走，不要丢下小艾。”白嫩的小手一遍又一遍的扯开，但还是一遍又一遍的追上去扯住男人的衣角。
　　10岁的小艾已经十分懂事，即便是此刻知道自己要被卖掉了，都还只是扯着衣角哭泣，哭着求着不愿放手。
　　可这回忆的视线如此模糊，看不到舅舅的脸，也听不到舅舅的声音，只知道身后已经有人走近，抱着她的腰往后扯，拉开她的手，拉着她上车。
　　舅舅穿着花衬衫的背影成了小艾最后的回忆。
　　泪水按压不住，晶莹的泪珠滚滚落下。那些被殴打，被屈辱，挨饿受冻的日子清晰在目，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心中的痛，怎么比得上被自己最信任的亲人遗弃，出卖？！小艾捂住胸口，那段刻意搁置的记忆忽然因为泪水缺堤跟着涌出来，她右手捂住自己的双眼，无力的扶着案桌，跪倒在地。
　　可是，舅舅，你却丢下我一个人，永永远远的走了。你这样子第二次丢下我，真是轻松的很啊。你欠我的，我找谁要去啊？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一走了之。你可知道，我的弟弟，你的亲外甥，阿泽还在生啊！
　　小艾捂着双眼的手被泪水湿透，强忍着伤痛的双肩不停颤抖，只能咬紧下唇忍住泣声。
　　小艾扶着案桌的左手无力垂下，理智命令着自己清醒一点，她放开自己的右手，双眼已被泪水糊成一遍，深呼吸几口，鄙弃自己的懦弱，拿过包包翻找纸巾。
　　可她的双眼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能一直哭一直用手背擦眼，试图弄清视线。
　　忽的，一股温热从脖子上传来，有人捏着她的脖子使她抬起头来，然后是轻柔的质地敷上眼皮，是手帕。
　　小艾反射性的双手按住手帕，那人便松开了手，她细细擦开泪水，将被打湿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好奇着身边的好心人是谁。
　　转头一看，这人站在光中，模糊了脸庞。
　　小艾站起来，看在那一直牛哄哄又臭哄哄的尹浪正像个观光客一样站在自己的身边——参观着装潢雅致的佛堂。
　　小艾大吃一惊，不知道刚刚自己说的话让尹浪听去了多少，自己有说什么不应该讲的话吗？小艾忙紧低头咬唇，捏紧了手帕，看着自己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尚未停止的泪扑扑直下。
　　“还哭个屁啊？人都死了，既然那么讨厌他，还帮他立个毛牌位啊！”身边的人语气中带着嫌弃，可这样发牢骚的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关心？
　　小艾知道手帕的主人是尹浪后，反而不敢再用，只是用左手拭泪，一边抽啜着要回话。
　　“你都听到啦？”啊，声音变得好奇怪！一听到自己的声音，小艾顿时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丑爆了，鼻子哭红，眼睛哭糊了，会像只恶心的石头鱼一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的？你跟踪我？”羞耻归羞耻，但在尹浪面前矜持是不必要的。小艾还是立即质问。
　　尹浪没有回答，他还是那样的动作，双手插在裤袋里，大脚迈开，拽得跟个二万八一样。他甚至没有扭头看她说话，只是把头往后仰，眼角瞄她一眼。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好丑。”
　　然后，施施然的走出门口。
　　小艾目瞪口呆，这人！没有多想，拿起包包立即追上去。
　　看着尹浪沿自己来时的路离开，小艾更肯定这人是跟踪而不是收到消息才来，这寺庙连廊阶梯转横相接，很多路都是互通的，但他却只走这一条自己走过的路。
　　“尹浪，你给我站住！”小艾拿着他的手帕，小跑步跟在后面，可那人似乎暗地里和她较劲，大脚快迈，走得可快了。
　　小艾今天穿着裙子高跟鞋，根本追不上手脚灵活的尹浪，等她追出寺庙门口时，只看到他上车的身影。于是立即跑过去拦在将要发动的车前，美目圆瞪驾驶位上一脸闲情的人。
　　她走到副驾驶位上狠敲玻璃，直到尹浪开了门锁，小艾打开车门做进去。
　　一时间，一片沉默。
　　小艾一边喘着气，一边瞪着尹浪，可这人似乎完全漠视他的存在，双手摆在方向盘上，长指一下一下的敲着。
　　“还给你。”小艾一下怒起，将手帕甩到尹浪的脸上。
　　这下，尹浪的表情才有了松动，嘴角以一种嘲弄的角度往左扬起，尔后，扭头瞪着奉小艾。
　　“不要把那么脏的东西丢在我脸上好吗？”这个死三八，真是不应该对她心软。
　　可是，就是那样神差鬼遣的一刹那，听完她说的话，看着她跪坐在地上无声哭泣的样子，他就无法控制的往前走了一步，再走了几步。
　　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又和她杠上了。
　　她哭红的双眼，浓浓的鼻音，让他心里有种无法辨认的情绪，他实在无法在这样的氛围呆下去，只能立即离开，可为什么，又让她上了车呢？
　　“尹浪！”小艾生气的叫道，“尹浪，我在跟你说话你听到吗？！”
　　听到小艾的大叫后，尹浪才回过神，可依然不动声息的看着她，没有表示什么。
　　小艾深呼吸一口，双手环抱，一副教导先生的样子，“我说，你为什么跟踪我？调查是一回事，但是跟踪别人，侵犯他人权利又是一回事！你的多疑症就这样欲求不满，要把出现在你身边的所有人都要怀疑一遍调查一遍吗？！”实在是太过分了，如果他真的跟踪自己的话，那么她和阿泽的关系也迟早会暴露的，她真正的身份也就真的瞒不下去了！
　　可尹浪这下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儿这样质问明明是应该很愤怒的事，但他却只能看着小艾气得红扑扑的脸出神，还有她纤细的锁骨，雪白的颈项。他隐约的觉得是哪里出现了问题，但却找不到问题所在！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着汽车前方，但是眼前却全是奉小艾瞪着自己的杏眼，那样怒那样嗔，尹浪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脑部活动，只能愤怒的一掌拍在方向盘上出气。
　　小艾被尹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然后只见尹浪又扭头瞪着自己。
　　瞪什么！怕你啊！小艾当然毫不客气的给他瞪回去。可怎么？他的眼神里不是愤怒，却有更多像是疑惑的意味？
　　小艾被尹浪这样危险的眼神弄得不知所措时，尹浪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摔给她。
　　“我没有兴趣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我已经受够了，就今天，我们一次性把事情解决了。”
　　尹浪双手伸直紧抓着方向盘，用力的指节突出，这样的拳头毫无疑问能一拳让人昏迷三天三夜。
　　小艾将信将疑，摊开纸张，才看了几行，便脸色煞白。
　　“好啊，看你是想怎样解决我啊！”小艾用力揪紧手中的纸张，侧身看着一直直视前方出神的尹浪，“你说怎么解决啊？”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