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朱》再瓜

8、 七 上巳节前的

　　上巳节前的混乱并没有传出去，一切消息止于甘泉宫。
　　秦王走在狭长的石板道上，两侧是高耸的宫墙。
　　“甘泉宫的人都闭嘴了吗？”他依然直视前方，问的却是身后的南乔。
　　南乔立刻快走两步，答道：“按照您的意思两个小的受袋刑而死，剩下的宫人除了良晏没有留活口。”
　　王点了下头。
　　“那太后……”南乔试探性地问道。
　　“甘泉宫是她的，就让她呆在那里。这种事，她不会和吕不韦以外的人说这件事。”
　　“是。”
　　王沉默了片刻，继续问道：“你以前知道嫪毐的事？”
　　“知道。”
　　“什么时候？”
　　“四年前偶然听到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南乔犹豫了一下，“李大人不让告诉您。”
　　王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眼前低眉颔首的人，“修宁？”
　　南乔没有说话。
　　王的眉心紧皱，“为什么？”
　　“奴才不知。”
　　王望向不远处的宫门，马车就在那里等候，李由还没到。
　　“你就送到这里吧。”
　　南乔俯身行礼，待王走远方才起身返回。
　　*
　　黑夜降下帷幕，一辆马车驶出王宫，其后两个禁卫骑马跟随，向渭水河畔驶去。
　　这一幕，被阴影下的一队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虽个个平民装扮，却都身手不凡，藏有武器。
　　“果然出宫了，消息没有错，跟上！”其中一名似是领头的人说。

　　行到渭水畔，赵政和李由便下了马车。
　　车夫将车停在原地，两名禁军熟悉秦王的习惯，保持着些距离，并没有紧紧跟随。
　　秦国虽有宵禁，但上巳节是个特殊的日子，宵禁自然解除。因为一来人们要用春水洗去整个冬天的阴郁，二来少男少女们可以在这一天自由活动，寻找心仪的人。
　　两人沿河走去，岸上灯光点点，不若月色皎洁，却温暖、踏实；炉灶中热气卷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茅草的香味；水畔还有不少男女，羞涩地互诉衷肠。
　　“真好。”李由轻声说，眼睛看向远方，没想到还是被赵政听见了。
　　“什么？”赵政侧着脸看李由，不禁发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问者一时无法理解。
　　“啊，我要去吃那个！”李由拽了拽赵政的衣袖。
　　赵政向李由指的地方看去，是一个食铺，卖着糜子做的软糕。“可是我……”
　　“就知道你没带钱，我带了，来吧！”李由拽着赵政的衣袖，把他拉到店里的长凳上坐下。
　　“上巳节我们两个人一起有些奇怪吧。”赵政说。
　　“那你有更好的人选来陪你吗？”
　　“没有。”
　　李由笑了起来，“这又没有熟人，奇怪就奇怪吧！”

　　从食铺出来，两人一直走到夜市的尽头，灯光一下子稀少了许多，视线因此而变得昏暗。
　　“我送你回家吧。”
　　李由还是一如既往地答道：“好。”两人便一同走入闾巷。
　　“是时候了，兄弟们上！”
　　随着一声大喝，赵政和李由突然发现，他们已经被一队人包围。赵政条件反射似的抽出佩剑，指向那群不明身份的人，同时迅速握住李由的手，把他拉到身旁。
　　“姬伯，这两人哪个是秦王？”
　　那个看似是头领的人答道：“管他是哪个，秦国没有一个好东西，只管全部杀掉！”
　　“你们是周王的遗族？”赵政判断出了对方的来由，既是因为那人的姓氏，也是因为如今中原只有周人和秦的仇怨最深，因为正是自己的父亲灭掉了他们那残存的小国。父亲在位虽短，却在短短三年中铲除了周王朝最后的残余，对秦人来说，是彻底不再受制于人的开始，但对周人来说，却是所有希望的终结，这样的仇恨，他们自然不会轻易忘掉。
　　姬伯听到“周王”两个字，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没错！你们这群夷狄，毁了我周朝的社稷，今天就让秦王血债血偿，算是便宜你们了！”说罢，劈刀砍来。
　　刹那间，赵政并没有迎战，接下这一劈的是突然现身的禁卫，而另一名禁卫也出现在包围圈外，他出其不意的一击，将圈子撕开一个裂口，赵政立即拉着李由冲出去，竭力奔向王宫。
　　赵政拉着李由，跑得并不快。
　　“禁卫撑不了多久，那些人是有备而来。”赵政一边奔跑，一边说。
　　远处已经传来敌人的喊声，看来有人成功拜托了两名禁卫的阻拦。
　　“你不要管我了，秦王不能死在这里！”
　　赵政一直看着前方的路，并没有回应。
　　长时间的奔跑让两个人的速度慢下来，“不能再这样跑下去了”赵政想。
　　顿时，赵政眼前一亮，转机出现了：右侧民巷不远处拴着一匹马。他跑过去，迅速解下连在门柱上的辔头，立即意识到了什么。
　　李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正撑在膝盖上。
　　“上马。”
　　“什么？”李由还没反应过来。
　　“我说上马！”赵政毅然决然。
　　“我们一起骑马？”
　　“不，这是匹家马，载不了两个人。”
　　李由看着那匹有些瘦弱的马，使劲摇摇头，“不行，臣当为君死，没有反过来的道理，你快走！”
　　“我以秦王的身份命令你！”
　　李由依旧摇头。
　　赵政知道李由的倔强，一味劝他没有用，何况是处在这般紧要关头。“修宁，我告诉你，今天我绝不会上马，你要是不走，那就陪着我一起死。不然，就赶紧骑马回宫求援，我还有一线生机。你自己选吧！”
　　从未想到赵政会这样说，震惊和疑惑充斥着李由，再加上刚才的奔跑，他觉得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以至于赵政把他抱上马时，他竟不知为何没有反抗一下。骑在马上，双手同时撑住马的脊背李由才能勉强坐稳，他尽力将垂下的头扭向一边，正好俯视到赵政，赵政也在看他。这是童年过后，李由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着他，业已过去了这么多年。
　　李由乞求着，却亲眼看到赵政用剑刺向马的身躯，那马就如同疯了一般狂奔起来，他只好抓紧缰绳。耳边烈烈风响，似乎那风也想拉长他们之间的距离，李由不停地回头，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模糊的身影。
　　赵政看着那马扬长而去，不禁想起母亲曾对他说过的话：“所有人终将离你而去”。果然如此，母亲没有说没错。只不过赵政此刻并不心痛或悲伤，他只有一个感觉，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