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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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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政身边的人总是很少,他不习惯总有许多人跟着他,想去哪里都不自在,所以身边只留几个亲近的人。他久居雍丘,今日到了咸阳更是打发南乔他们去收拾寝殿,自己还像小时候那样到处散步。明天就是上巳节,为了满足李由的要求,赵政提前一天来到了咸阳。按照两人的计划,他们打算在黄昏时出发,乘车去游夜晚的街市,既不容易让人发现,李由也可以顺道就回家了。
一切还是老样子,十几年间咸阳未曾改变。赵政信马由缰地走着,势必就走到了甘泉宫前,多少年他也放不下这里,纵使早已不再孤独,他心里也总惦念着和母亲藕断丝连的情。小时候的那份执着,无法轻易泯灭。
继续向前走,熟悉的感觉渐渐袭来,有喜也有忧。赵政暗自想着:“就让那些过去的不快,都留在过去吧。有些人即使犯了错误,我最终还是要原谅的,总有一个人要先屈服,何况是向自己的母亲。”不知是否是幻觉,赵政听到了孩童的嬉闹,欢笑声,他想到了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其中的回忆注定是要跟随自己一辈子了,赵政笑了起来,这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珍宝之一吧。
突然,赵政停住,为眼前的景象奇怪——一群宫人们围拢着两个孩子,一起跑跑跳跳,难得的轻松氛围,大家都专注于游戏,欢笑声即是出于此。并且赵太后身边最亲近的宫人良晏也在一旁看着,赵政立刻就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他朝着良晏径直走了过去。
直到赵政走到旁边良晏才注意到王上的架临,转过头时,微笑霎时化为万分的惊恐,又立即跪下行礼,仿佛想掩饰自己内心的凌乱。
“多年未见,良晏竟对朕如此生疏,看来朕是冷落甘泉宫了。”
良晏依旧未敢抬头:“陛下为政事忙碌,才不曾驾临,是奴婢愚钝,连陛下也没注意到,望陛下责罚。”
其他宫人见此架势,立刻跪下俯首,那两个孩子也被抱入怀中,他们正由于突如其来的变故睁着水亮的眼睛四处张望,最终落到唯一还站立着的王的身上。
王瞥了一眼两个孩子,又转向良晏:“朕怎么能责罚母亲最信任的宫人呢?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罢了。”
良晏感到如芒在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陛下请说,奴婢知无不言。”
王轻笑,“好,那就说说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吧。”
良晏倒抽了一股冷气,她无法回答,因为她知道如今的王上再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搪塞过去的孩子了。
甘泉宫前庭一片死寂。
“知道还是不知道?”
“奴婢……”良晏并不想让秘密从她嘴中流出。
僵持了片刻,秦王也没有开口,良晏才微微抬起头,刚抬起便大惊失色。王已拔出佩剑,站在其中一个孩子身旁。
“那些年不都是你出面将朕挡在甘泉宫门外的吗,你以为朕会忘记?”
“是……这孩子是……”良晏抑制不住地发抖,两手紧紧攥住“……太后的……”
“什么?”
“是太后的……”又重复了一遍。
想到了很多种可能,也许是贵胄的阴谋,也许是宫人私下里……还有哪些?那么多种,为什么她偏偏说这个?赵政紧紧盯着良晏。
“她在哪?”
“谁?”
“她!”急于听到她的答案,要亲耳听到,赵政直冲向甘泉宫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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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地一声,殿门洞开,赵政来不及收起佩剑,一眼看到了坐于席上的赵太后。红色的华服,浓艳的装容让他一时认不出自己的母亲。
太后惊地站起,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竟依然可以平静下来。
“陛下……”
“孩子是怎么回事?”赵政不容置喙,直接问道。
吐息的不顺,暗示着即使这个女人有多镇静,在这个问题上她也无法做到问心无愧。“是我的,是我和……”
“闭嘴!剩下的我不听!”赵政高声喊出。
太后缄默。
赵政的眼眶变得血红,下颌紧咬,眼泪被他狠狠压制下去,一滴也没有流下来。“我是愚痴,痴傻到要等待你这种女人,在我跨进门槛之前依然对你抱有希望!你对不起父亲,他最信任的人一直是你!而你……”
“是我吗?他最信任的人是我?”太后终于无法保持平静,“所以他离我而去,把你把一切推给我?我以为终于可以和他在秦国过上平静的生活直到我死,可你看结果是什么,我又错了,是他抛下了我!”
太后强制自己恢复镇静,继续说:“政儿,记得在你父亲的丧礼上我和你说过什么吗?你所在意的任何东西,早晚有一天会离你而去,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无可避免。所以,就像你们秦人的那句话‘今者不乐,逝者其亡’,只要现在快乐就足够了。”
有阪漆,隰有栗。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
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不,不是所有人都会离我而去!”赵政坚定地反驳。
“你说那个李由?你知道他父亲是谁吗?荀子的弟子,他要不是为了实现目的,会找到你?”
“不要把他牵扯进来!”赵政不想在这个时候提到李由。
“好,不提他。终有一天母亲会离开你,我们之间少一分感情就少一分痛苦,离别对于你来说太残忍了,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冷淡于你,因为我知道,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但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
这荒谬的理由,赵政哭笑不得,他把脸侧到一遍,不再看她,“你不是我母亲,她追随我父亲一起去了,你不是她。”说完,转身提剑向外走去。
太后只追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接下来,她便听到了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号声和宫人混乱中声声恐惧又无助的“陛下”,但绝望的声响又很快戛然而止,她踉跄地走到殿门处,看到的是与她服色相称的殷红——满地的血,稚嫩的血液,从两个孩童的脑中汩汩流出,荆棘般在王的身边蔓延。
毫无疑问,是他,残忍地将的确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孩子高举,再摔下。
太后扶着殿门,仰天大笑起来,这就是她一手造就的孩子,正如她所希望的样子:无情、残忍。生于乱世王族,这是她这样一个母亲送给儿子最好的武器。
“我再没有任何需要忧虑的事了。”她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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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殿门前竟没有一个守卫或宫人,李由觉得很是奇怪,但他还是推门走了进去,却发现里面极其昏暗,隐约看到阶上坐着人,他走了过去,站在阶下。
“你不会告诉我上巳节不能和我一起过了吧?”
虽然看不见,但是李由知道赵政在注视着他。他走上台阶,进入长久以来的禁地,禁军守护的高台,跪坐到王的面前。
“没关系,还有下次,不是吗?”李由伸手想触摸他,却突然被赵政单手环住肩膀,一下子拉近,他感觉到赵政的手在他的后颈处停住。
“你也会离开我吗?”赵政在心里问,没有说出口。
李由觉得原本昏暗的大殿,更加黑暗,他努力地想看清赵政的眼睛,却只能看到他的轮廓,他索性去握赵政的另一只手,将他拳起的手展开,用自己的合拢住。
片刻,赵政抽回双手,留李由独自疑惑,他最后开口:“明天还是先前计划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