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垂钓碧溪上》吹烛

37、迟到的英雄

　　郭溪微愣。

　　我抬起头来，“阿迎，知瑾，扶我一下。”

　　她俩忙小心翼翼地搀着我坐在原处，我直视郭溪说：“哪儿伤了就治哪儿，脱臼了就去接上，骨头折了就掰回来，筋断了……”我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顾迎，“可以重新长出来的吧？”

　　顾迎不轻不重地拍了我的手一下，“还有心思开玩笑，你的腿怎么了？”不待我回答，又立马转头同沁水郡主道：“刚刚说话重了些，阿水别生我的气，赶紧给羲和叫大夫吧。”

　　沁水郡主道：“若这样就生你的气，那我一年三百天还要不要过了。”眼尾扫过我，隐隐有些不悦，“放心，我已经让人回去寻大夫了，毕竟是我的生辰宴，不会让白二姑娘脱臼骨折筋断的。”

　　她刻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我默然低头。

　　郭清道：“白二姑娘既然伤得站不起来，还是等大夫来吧。”

　　我说：“其实……”

　　顾迎怒打断我道：“要等也不是在这里等！”

　　郭溪道：“刚刚和妹妹说得如此简单，又怎知真正伤到的滋味不好受。何况是在郡主的生辰宴上出了事，若真有什么意外，和妹妹要置郡主于何处呢。”

　　赵及淑道：“不错，依我看，白二姑娘还是在这里等候最为稳妥。”

　　我说：“我其实……”

　　顾迎恶狠狠道：“若是郭三赵十二摔倒，你们也让她在这里等到大夫来？你们巴不得羲和受伤吧？”

　　她这话说得露骨，沁水郡主也不得不咳嗽了一声，皱眉道：“阿迎你这话什么意思，白二姑娘既然是在我的庄子上摔倒的，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让她在这里等着怎么了？她尚敢在不识水性的情况下拉着衡哥哥跳水池，这里有这么多人在，只她一个娇弱不成？”

　　眼看陈年旧事又要被翻出来炒冷菜，我之前想说的话全吞进肚子了，临时改口道：“郡主说的是。”

　　顾迎一瞪眼，我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让她扶我起来，方道：“我觉着自己不过是随便扭了一下，但听赵姑娘和两位郭姑娘的话，似乎我伤得很重。牵扯到郡主，我不敢马虎。与其在这里等，不如我回城找个大夫来看看，若是真有事，也方便治病，若没事，便省得郡主担心。不过，郡主常年在宫中，庄子上的事又如何得知，更没理由来教管这边的奴婢，若我在郡主的庄子上摔了跤就累及郡主，那用刀子杀了人，卖刀子的人也该被抓起来吗？”

　　沁水郡主微微一怔，显然是被我的诡辩带进去了。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我讨好道：“若为了我的事扫了大家的兴致，便是我的过错了。”

　　顾迎要张口说些什么，她却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派人送你回去吧。”

　　“我……”顾迎看了看沁水郡主又看了看我，我忙道：“我不要紧的，身边又有侍女陪着，你自然该留在这里陪郡主。”

　　说着，阿绿已经上来接替顾迎扶住了我，我勉强朝沁水郡主行礼道：“打搅沁水郡主的好日子了。”

　　我转身欲走，走出一步后又作恍觉状回头，“对了，走之前还有一件事。”

　　沁水郡主狐疑地看着我，“你还有什么事？”

　　我微笑着望向她身后，“我想问问赵十二，方才绊我做什么？”

　　听到我这样问，赵及贞的脸色瞬间一变。郭清道：“白二姑娘当真看清了，是及贞妹妹绊的你么？方才人那么多，混乱中看错了也是有的。”

　　我一脸淡定道：“谁在后边踢了我一脚我是看不见的，但谁在我前面绊了我，这么大个人，我不会认错。”

　　赵及贞咬着唇不说话，却是赵及淑开口道：“确是我妹妹绊了白二姑娘。”

　　众人皆咦了一声，朝她们看去。赵及淑又道：“和妹妹显然不太擅长冰嬉，直直向郡主冲过来，我们躲避不及，又怕伤到郡主，我妹妹她才出此下策，希望和妹妹不要介意，我在这里替她给你赔罪了。”

　　之前是郭溪代郭洁道歉，现在是赵及淑替赵及贞赔罪，姐妹互相背锅的戏码好玩么？她这样说，分明就是摆了沁水郡主出来压我，将赵及贞说成是救下郡主的恩人在先，跟我赔罪在后。我若是不依不饶，谁都会觉得是我无理取闹。

　　我轻轻笑了一声，“当不起，这么说起来，赵十二不仅是郡主的恩人，还是我的恩人。若是她不绊我，我就要当场冲撞了郡主，是不是？”

　　我抬头看了看远处白茫茫的天空，“但赵三姑娘这话说得巧，当时郡主身边有许多人，别说我是毫无方向地冲过来，就是我刻意要撞沁水郡主，怕也很难撞上。赵三姑娘就这样给赵十二安了个郡主恩人的名头，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还该多谢她才是。”

　　沁水郡主眸光一低，随即淡淡瞥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看不见嫌恶，我便知道她在心思百转间已经明白赵及淑拿她当枪使。但她只是露出一分冷笑来，“不错，不止你该谢她，我也该谢她，是不是，赵三姑娘？”

　　被她这样一笑，赵及淑有些慌乱，忙道：“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郭溪及时进来岔开了话题，“和妹妹不是赶着回城吗，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还不起身。”

　　我呵呵笑道：“有果便有因，偏偏我又爱较真，不追根究底就不痛快。既然已经知道了，那我这就回去了，多谢溪姐姐提醒。”

　　沁水郡主忽然出声道：“郭溪你今日倒比平时话多。”又看向我，微微抬起下颌，“我今天生辰请大家来是一同开心的，白二姑娘下次若不小心些，还是少出门为妙。”

　　对皇族宗室而言，见惯了宫里的腥风血雨，我跟郭溪她们之间的小斗争被沁水郡主看在眼里，大概像在看戏吧。我自然也没以为沁水郡主明白过来后就会反转枪头厌恶了赵及淑，但她这种各打五十大板的做法我还挺喜欢。这样一想，心情居然有点好。

　　顾迎拉住我的手腕，我拍拍她的手，又朝孟知瑜姐妹跟秦喜姐妹笑了笑，示意自己确实没什么大碍，才在阿绿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恨恨地想，顾衡这个混蛋死到哪儿去了，说是我的金手指，关键时刻掉链子，就不能让我当一回英雄救美的主角吗。

　　大约是我走路的姿势太引人瞩目，身后传来她们低低的谈论声：“若是白二姑娘的腿真的有什么事可怎么办。”

　　“听说工部侍郎家的六姑娘便是不小心摔瘸了腿，婚事都给人退了。”

　　“……”

　　看来不管是什么时代，妹子们都是一样八卦。

　　“就算她瘸了，我也照样娶她。”

　　？？？

　　我猛地停住脚步。阿绿小声道：“是顾四少爷。”

　　“羲和。”

　　我几乎没听他这样喊过我，神经一紧，察觉到可能要开启影帝影后模式，于是我做着心理准备，慢慢地转过身去。顾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了一套衣裳，乌色底袍上绣着锦云，头发已经用玉冠束好。他站在那里望着我，明明隔得不远，面容却忽然模糊起来。

　　见我转身，他才回头同沁水郡主道：“对不起，阿水，恐怕我要先送我的未婚妻回去，可能赶不及回来赴宴了。”

　　沁水郡主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衡哥哥你说什么？”

　　“对不起。”他只是重复了一遍，“羲和是我的未婚妻，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沁水郡主怔住，“你们……”

　　顾衡又冷冷地向赵及贞她们看去，赵及贞不由得向后缩了一缩。

　　他道：“这笔账我先记下了，今日是阿水的生辰，我不想坏了她的心情。但方才我就在旁边，是谁干的我一清二楚。羲和没事就算了，要是她瘸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看我，我整个人已经处于懵逼状态，但还是装出一副风轻云淡岁月静好的表情来。反正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便大步朝我走来。沁水郡主盯住我们的方向，脸色微沉，却始终一言不发，没有叫住顾衡。

　　顾衡走到我身边，解开自己的大氅套在我身上，专心地低头替我系上。我眼睁睁看着他给我系了一个蝴蝶结。

　　然后他自然地接替阿绿扶住我，我下意识地就要说：“男女授受……”

　　顾衡一面扶着我往前走一面简洁地堵住我：“你可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我诧异道：“我跟你的婚事什么时候可以这么招摇地拿出来说了？”

　　“就今天，”他在我耳边悄声道，“刚刚我阿娘也来了。”

　　卧槽？我瞠目结舌，“荣平郡主？她在哪儿？”

　　他笑而不语，高高扬起嘴角，活脱脱一个小人得志的模样。待将我扶进了帐篷里，我忍痛好不容易才坐了下来，见他不走，翻了个白眼，“你在这里我怎么换衣服？”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退出去，阿绿一边帮我换衣服一边道：“顾四少爷对姑娘是真心的。”

　　我想起他刚刚的话，众目睽睽之下肆无忌惮地说要娶我，轻哼了一声。

　　阿绿觑着我的脸色道：“不过他为您得罪了沁水郡主，郡主日后会不会寻您的麻烦？”

　　我倒没想到这一点，“郡主虽然娇贵，但并不小气，你什么时候听过她欺负人的传闻了？而且顾衡才不是为我得罪她，罪魁祸首是害我摔跤的人。你且等着看，她要找麻烦也不会找到我的身上来。”

　　说话间阿绿已经伸手去拆我的发冠，我忙出声喊住她，她倒被我吓了一跳。我盯着铜镜里自己头上的玉冠，片刻后才道：“没事，你拆吧。”

　　阿绿将发冠放在一旁，我就拿了过来，出帐篷时打算还给顾衡。他却没看都没看一眼，“喜欢你就拿着啊。”

　　我白他一眼，直接丢进他怀里，“这叫私相授受知道吗。”

　　“规矩真多。”他抱怨归抱怨，还是接住了，顺手交给身边的小厮，“去，找个锦盒装起来。”又顺手要扶我，我赶紧搭住阿绿，“别，这儿她们看不见了，别演戏了，我一身鸡皮疙瘩。”

　　顾衡嘴角一抽，“你以为我乐意啊？走走走，上车。”

　　换衣服的空当他已经让人把马车拉了过来，我问：“你是要骑在马上还是跟我进马车？”

　　“……”顾衡思考了一会儿，“反正刚刚话都撂出去了，再亲密一些也没什么关系，我还是跟你一起坐马车回去吧。”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明明就是自己怕冷吧。

　　刚想完，他就靠过来拢了拢我的大氅，“诶，我的那顶呢？”

　　我一个白眼往后示意，身边的婢女便递上了他刚刚披在我身上的那一件。他不高兴道：“我那个结打得多好啊，你就这么给我拆了。”

　　我把大氅往他身上一拍，“少废话，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