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楼》早安红茶

2、第一回 江流大自在，坐稳兴悠哉①

　　这一走就非止一日。几天后，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海边，赶上通向七海的船正待起航。年轻人问罢知道这船正通向梦想中的目的，兴奋至极，大叫：
　　——船家，能否再搭我一个？
　　——没问题，上来了。
　　——多少船钱？
　　船家奇怪看着他：
　　——莫非你不知规矩不成？
　　船上一老者好心说道:
　　——这个年轻人，上船呢一定要说一句诗或者是词的，必要有“自在”二字，就好像有的船家，定要在上船前问客人是姓“浮”的还是姓“沉”的一个道理。而“自在”二字的规矩，是自在楼定的。若要到达，必讲“自在”。
　　年轻人愣了一下，想了一想，道：
　　——逍遥自在蒙庄子，汉主徒言河上公。②
　　——上来吧。船家终于放年轻人上了船。
　　帆同时升起，锚悠悠拉上，把桨翻动，船慢慢离岸。年轻人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岸上，却不知，这一看，乃是最后一眼。
　　路途遥远，船工不紧不慢的划着桨，船身也不紧不慢的摇晃着。船上的人脸上的表情也大都是不紧不慢的，除了年轻人。刚才那个答话的老者，凑过来跟年轻人闲聊。
　　——怎么？第一次去自在楼吧？
　　——是啊。您知道自在楼的事吗？
　　——略知一二。
　　——您跟我说说。我想知道多点。
　　——你都听说什么关于自在楼的事呢？
　　听到这句话，年轻人的眼里一下子爆发出一种光彩。
　　——是听了一个古老的传说。传说，自在楼是个自在的地方，人可以在里面找到想要的各种自在，世间红尘找不到的自在、不可能有的自在。无数到过那个地方的人，都在那里定居下来，不愿意再回来这个世界。因为那里本就是乐土，人一生追求的莫过于自在。而自在楼就是人们终极的目标。我不愿耗尽生命在这个世界寻寻觅觅的找寻，只愿到那里，就满足了，事实上，没有比那里更让人懂得生命的意义的地方了。
　　老者听了，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年轻人并未留意。
　　——没有比那里更让人懂得生命的意义的地方了。不错，自在楼是个集中天下自在的去处。只有在那，人才能懂得什么是极致，什么是完美。让我来告诉你，关于自在楼的另外一些传说。其实，也就是真实。
　　老者开始了他的叙述。
　　不知道多少年前，大概从开天辟地开始罢，就有了自在楼这个地方。那里规矩是，楼中的家奴同族人不可到俗世一走，走来就不能再回去。因此，传出一句话：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③那里的人当然还是人，只不过，都是幻境的人了，不再有理由到现境里来。而第一掌楼，距今也有几千年甚至万年了，到今天，直是第九代，人称九掌楼，小名小九。而楼里的跑堂、小二、伙计，也已代代相传，恪守楼里规矩。况那里应有尽有，没必要跑到世上来。传说如今的九掌楼正是壮年有为，而自在楼的名号，也已被传遍天下。当年天下不安的心与日俱增，都想亲见这个天下第一楼，做尘世里的活神仙。不过说也奇怪，凡去了的人通常都永远不回来，而少数回来的人，却又委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比如那里怎样，是个什么状况，完全似抹掉了那段记忆，再不道一字关“自在”，不提一句自在楼。怪谈就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当时还是七掌柜，传出话来：自在楼并非妖楼，来去自由，不过前人有言，不可将楼内事完全公布于众，唯有亲历方可，然为释众疑，始透露些微，也算不韪祖训。自在楼的历史才稍为人知，流言方平，不意涌去者日炽。至今日的第九代，景况达到鼎盛。
　　——那到底自在楼都有些什么？老人家可知情?年轻人急道。
　　老者仍微微一笑，接着道出下情。
　　自在楼所占面积无人知晓，恐怕去问这一代九掌楼也不一定说得明白。但它只有一家，别无分号。楼共分主要七层，因而那包围着的海便称“七海”，意即天下归一，七海尽出我自在。除去七层，还有一层，是楼主家人一族所居，此乃楼顶一层，除了本家，无人能到达那里。因为主体庞大，方便管理和区分之故，有这样一种说法：一楼一院一轩两馆三村。
　　一楼，当然就是自在楼。
　　一院，名为映剑观书院，别称“晴耕雨读”。那里的书如浩瀚星海，上下五千年无所不包，谁也不知道几辈子才能读完所有收藏。而书的来源一直是个谜，随着前三代掌楼进了真正的西天。那里是代代掌楼开蒙受教直至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所在。
　　一轩，实则故语轩，又名“大话春秋”。是自在楼又一秘密所在。故语轩藏有楼主家族传世秘典，至于名字不可考，因为除了家族中人无人知晓，甚至代代忠心的家奴（指跑堂、小二、伙计等）也无权了解，只知道那是一本经书，此处按下不表，容待后议。每代掌楼在位，都有楼里特殊的一帮老人，帮助打理事务，顺便编纂此代自在楼逸事以及断代史。至今已有八本，第九本尚在编纂期间，全部收藏在故语轩，列为二等机密书籍。
　　此三层除了楼主，就只有那批老人能入，其余家奴回报均不得擅闯，违者家法。但这个规矩从没人破，也就更不知所谓家法是怎样“伺候”。
　　只有晴耕雨读另有个规矩。那里除了观书、修书老人、楼主家族可进入，尚有读书人。除无边书架，里面又划分无数小阁，入内即如入象牙塔，断无再出来之理，专供一批书痴住用。对此类读书人而言，能有个象牙塔可以栖居，已是人生极致之大自在，夫复何求！甚而，他们并不求博取功名，只愿耽在其中，便无限满足，日捧书卷于手，无上喜悦，比任何交际、奔波都更实际。而埋首书堆，也不必担心生计、担心风吹雨打、担心肩负责任，一切一切，都交付象牙塔承担，实是鸵鸟之另一埋首宝地。此处，连猎人都没有了，大可安然坐读至终老。而他们百年之后肉身，抛入海中作水葬，也算空身来空身去，自在。唯有代代每阁内壁，划刻上任阁主名，身份地位已不可考（既然人都没了，考什么也没了计较），只有一个个形同“无止”、“息心”、“梦语”之类称呼留了下来。唯一一间壁上，有段文字也许还有点意思，拿来与众看官赏玩：我们所居此阁为的是喜好，书之一物于人——无论是此幻境之幻人抑或世间之真人均大有助益。然不可否认，我们抑有那逃避之心方躲在此了此一生。逃避责任，逃避努力，逃避命运，逃避结果，逃避可逃和需要面对的一切。其实这不过是我们用心筑的墙罢了。自在楼本就是来去自由的，没有守卫，只有我们自己，是我们为自己上了锁。我们算是幸运的，有这么个允许自己逃避的幻境，还有许多人仍在那红尘中摸爬滚打，面对这一切。他们有的愿意面对，有的也恨不得有这么一座塔。愿意告诉所有人：做你们心中自在的事，别人无权干涉，全在你的选择。不愿面对，大可立地成墙，那便是你心中的象牙塔了，不必拼命寻着幻境来，在尘世一样可以。只一点，致死方悟：曲终奏雅，终出宝塔。七级浮屠，面对潇洒。寻立足境，红尘是法。④末尾“一缘”签名。
　　二馆，一名红楼绣馆。顾名思义，乃是绣品出处。这里供应全楼的绣工活计，忙碌得很，也有专门一批绣娘，也算是家奴。这里的活多是一本叫《红楼梦》中的人物、花草、亭台楼阁、廊檐石竹，甚而是故事情节，尽皆是全的。自然，没有那么多人要穿，但依旧一件件绣出来。因为众绣娘皆喜红楼，也就自成风格，自在楼所有人的衣物包括长住的客人的衣物上，大大小小的绣工，可爱至极，精巧至极。晴耕雨读里自然少不了红楼原著及点评之作。点评众说纷纭，有的说共一百二十回中，后四十回非曹雪芹原作乃高鹗续写；有的分析秦可卿的身世背景可疑之处说其出身高贵；有的评红楼真正结局和曹公留下的悬念；也有作为笑谈的《红楼续》……实在天下大观尽处红楼，如今这红楼绣坊的织物也可算是巧夺天工、别开生面了。事实上，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红楼，所有点评抑或有符合原著心思，曹公逝矣，惟此一人可作答。而天下猜测，不过为的是天下人的红楼。至于原著究竟要安排如何，不得而知，恐怕，这也不是人们终极关注的目标，不过为的是看，是品，是评罢了。至于另一馆，人称“金庸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