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传说》蓝心翎

10、夜话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两个人彼此都没有说话，房间内除了挂钟走动的滴答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外，一片静寂。外面似乎起风了，风吹得窗体滋滋作响，庭院的树被狂风吹得树影飘摇，沙沙作响，偶尔会传来一些怪异的呼啸声，窗前偶然会闪过一道亮光，紧接着一阵闷闷的雷声。伊原利文不动声色地起身去关窗，在确定所有窗户都关严之后，又回到沙发前坐下来，单手撑额，靠在沙发上小憩起来。
　　『……』沐心朝那边看了一眼，她不明白，他，明明那么疲倦，却为何硬要呆在这里陪着自己通宵看书，他大可回到自己的房间好好睡觉的，明明卧室就在隔壁。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拉下一阵震耳欲聋沉闷的雷声，沐心的心不禁惊蜇了一下，停止了翻书的动作，站起身，走到窗前，拉上所有的窗帘。并不是她胆小怕雷，只是这样电闪雷鸣的阴郁雨天让她感觉极不爽。等所有的窗帘拉上了，沐心这才回到座位，拿起书本，继续看起来。
　　『你很怕打雷？』伊原利文闭合着双眼，平静地问道。
　　『不，只是不喜欢罢了。』沐心平静地答道，翻开下一页，继续看书。
　　『这样的雷雨天可能还要再持续一段时间。』伊原利文依然闭着眼睛，平静地说道。
　　『嗯。』沐心又翻开下一页，若无其事地看起来。
　　『你大可不必留在这里陪我，去睡吧。』
　　『等你看完了，我再去。』伊原利文平静地说道。
　　沐心看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抱着书，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准备把书放回去。天空又拉下一阵沉重的轰隆隆声，沐心整个人颤了一下，手一滑，书本掉落在地上。正当弯腰去捡拾时，一只手已经先拾起书本。沐心直起身，视线往上一抬，看着那个优雅俊美的男人，正好对上那双清澈纯净的血红色眼睛，在灯火的映衬下，泛着迷人的光泽，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看来你真的很‘不喜欢’雷雨天。』伊原利文将书本放回到书架里，血红色的双眸似笑非笑地凝住了她。
　　『……，与你无关。』沐心侧过脸去，一只手搭在另一个只手的臂弯上，冷漠地说道。
　　『还要继续看书吗？这本书写得不错，你可以看看。』伊原利文已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对沐心说道。
　　『不看了。我回房休息了。』沐心冷漠地说道，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前，突然停了下来。
　　『这孩子的房间，在哪？』沐心头也不回平静地问道。
　　『我送你吧。』伊原利文说着，走到门前，为她开门，让她先走，接着，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走在长廊里。走了一会，走在前面的伊原利文停在一扇门前，说道：『到了，这里就是雪莉的房间。』
　　『进去吧。』伊原利文打开房门，说道。
　　『……』沐心走进房间，环顾下四周，红木地板，碧蓝色雕花天花板，与之同色的印花墙壁，华丽古典吊灯，两个隔开的拱形巴拉迪欧式窗户，海蓝色底印花窗帘，海蓝色精致绣花蕾丝边公主床幔，被褥和床单均为天蓝色底印花，整个给人一种清新雅致，宁静恬然的感觉。沐心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思绪万千。那张年轻纯净充满朝气酷似自己的脸，那个刚满月就失去母亲的可怜的婴孩，如今长得这么高了，比当年她的母亲还要高些。
　　伊原利文心下了然并没有出声打扰她，而是走到窗前拉上所有的窗帘。
　　『这孩子每天过得快乐吗？』沐心突然平静地问道，视线还停留在镜子里。
　　『嗯，算是吧。』伊原利文平稳地答道。
　　『如果让她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她还会一如往常一样快乐无忧吗？如果让她知道是谁造成了这一切，如果让她知道这十几年以来一直生活在仇人的家庭里，她叫了十几年的父亲到头来是那个毁她家园灭她族人让她家破人亡的滔天罪人，她还能坦然地笑出来吗？这将是比杀了她更让痛苦万分。到时，你让她如何自处？她会崩坏掉的。』沐心按在梳妆台上的握紧拳头，身形微微颤抖着。
　　『这件事恐怕雪莉她早已经知道了。』伊原利文语气平静地说道。
　　『！！！什么时候的事？』沐心心神一震，转过头愕然地看向他。
　　『前不久，也就雪莉生病那晚的当天，她曾与我族的布鲁赫一位叫拉迪鲁的人交过手，拉迪鲁生性好强，野蛮狂妄，目中无人，口无遮掩，为了刺激雪莉，已经将当年之事全盘托出了。虽然拉迪鲁最后落得了一个不得善终，但是雪莉已经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心怀揣测了。』伊原利文平缓地说道。
　　『那晚……』沐心陷入回想中。
　　『对，那晚，雪莉发高热，退热之后，第二天早上就变成了你。』伊原利文血红色的眸子凝住她，不带一丝情绪。
　　『……』沐心侧过脸去，她的嘴唇颤抖着，接着是她的眼睛，然后是她的心脏，她的双手，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出现剥夺她的一切，与此同时也避免一场她心灵的浩劫，她的存在究竟是对还是错，是庆幸亦或是灾难？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还是顺其自然吧。再聊下去，天就要亮了。你躺下稍微休息一下吧。熬夜可不是小孩子的专利，适可而止吧。』伊原利文替她拉开被褥，示意她上床休息。
　　沐心顿了一下，从床的另一边，径自盖上一半，坐起身，问道：『你呢？』
　　『等你睡着了，我再离开。』伊原利文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这时，外面的天空突然拉下一阵冗长沉重的轰隆声，仿佛整座府邸都要震荡起来。沐心的心为之惊悸了一下，双手不由地抓紧被褥，闭合了下眼睛，等雷声过后，又睁开，强作镇定地说道：『随便你。』说完，拉上被褥，躺在床上，露出半个头。
　　『……』伊原利文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下。还真是个好强任性心口不一的女人。
　　一阵漫长的静默之后。
　　『你这样子的话，到天亮了都不可能睡着。』伊原利文平静地说道。
　　沐心翻开被子，坐起身来，平静地说道：『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原来如此。那你就当我是空气，忽略掉好了。』伊原利文没有抬头，视线停留在手中的杂志册上，若不其事地翻着。
　　『……，你走吧。你离开了，我就能安心睡觉了。』沐心冷漠地说道。
　　『你确定你可以？』伊原利文抬起头，看向她，说道。
　　『嗯。』沐心侧过脸去，错开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轻点了点头。心里却莫名的有一丝不确定。
　　『那好吧。我今晚睡在隔壁的客房，有事可以叫我。晚安。』伊原利文说完，放下杂志册，起身离开。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了。』沐心说完，拉上被子，盖上，只露出半个脸。
　　『希望如此吧。祝你有个好梦。』伊原利文说完，离开了沐心卧室，走进隔壁的房间。
　　伊原利文离开之后不久，一阵又一阵的雷鸣声，接踵而来，不断地挑战着她的听觉神经，无时无刻地撕裂着她的神经，消磨她的意志。有几次禁不住差点喊出声，都被她强压下来。说不清从何时起，就对雷声有一种从心底的恐惧感，明明以前从未曾有过这种情况发生，那是在雪妖族沦陷以前的事了。
　　『有事可以叫我。』这句话突然掠过她的脑海，沐心咬着牙，嘴唇颤抖，自言自语道：『不，绝不能接受他的恩惠。』话音刚落，又一阵轰隆隆响，沐心拉开被子，跳下床，夺门而出，连鞋子都未得及穿，一直小跑着，来到书房，从书架上随便拿了本书，坐到沙发看起来。
　　『只要转移注意力，就没事了。』沐心慌乱地翻动着书页，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没想到，你对雷声的恐惧已经到了如斯地步。』一个温润好听而带有磁性的熟悉声音从门口那边传过来。
　　沐心怔了一下，起身，朝门口望去，伊原利文双手抱臂，倚靠在门上，正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沐心无言以对，整个人愣怔地站着，手上的书滑落下来。
　　『要不要我帮你克服这个障碍？』伊原利文边说边向着她慢慢地走过来。
　　『怎么帮？』沐心问道。
　　『把手给我。』伊原利文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沐心迟疑了一下，把手放在他的右手掌心上。
　　伊原利文把另一只手覆在上面，用一种极低近乎耳语的声音平缓温和默念几句。
　　不一会，原本焦躁的心绪果然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外面的雷鸣声似乎也不那么令人胆战心惊了。
　　『……』雪莉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温文而雅的男人，他真的做到了。
　　『看吧，我说这样能行吧。你的气息平缓下来了。』伊原利文放开她的手，在她的旁边坐下来。
　　『看来今晚是睡不了，陪我聊聊天解解乏如何？反正你也睡不着。』
　　『哼！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说着，沐心转身想离开。刚走几步，一想到一个人呆在卧室，又得忍受那些没完没了恼人的雷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回到沙发前，径自在伊原利文的对面坐下来。
　　『那谈谈雪莉的事如何？想必你会有兴趣吧。』伊耕牛利文平稳冷静地说道。
　　『……』沐心微怔了一下，看着他。
　　『关于雪莉左腕内侧的血色曼珠沙华印记，你还知道些什么？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的？』伊原利文看向她，平静地问道。
　　『……』沐心微侧开脸去，眼睛看着别处，沉默不语。
　　『希望搞清楚目前的状况，我并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想帮雪莉，也帮你。难道你不想了解为何你的灵魂会寄宿到雪莉的身体里，你的躯体又在何处？如何才能让你们魂归原位？』伊原利文平缓地说道。
　　『从一本古籍上看到的，里面用古文字图文并茂记录着一些古远事迹和传说，以及一些古老魔法和封印阵法，我只破译出一小部分。』沐心谨慎地说道。
　　『那那本古籍现今何处？』伊原利文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沐心立即警惕起来。
　　『这里面或许会有关于血色曼珠沙华的详细解说和化解之法，以及返魂之术。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伊原利文说道。
　　『即便知道古籍所在，你也不可能会得到它。它是我族的重要之物，岂能随便让你一个外族人染指。』沐心态度坚定地说道。
　　『那么，由你转达给我书中的内容，只转达相关的内容，这样不算犯规吧。』伊原利文说话的语调依然平缓冷静。
　　『……』沐心错愕地看着他，这个男人究竟是不会生气呢，还是情感缺乏？
　　『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不会勉强你。』伊原利文说道。
　　『不用考虑，我不会说的。』沐心翻开书本，径自看起来。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你不用想着故计重施在我身上，这次我不会再让你有机可乘的。』
　　『还真是一个固执的女人。』伊原利文听后，既没有失望也没有生气，表情依然是平静的。
　　『一个人坚持自己的信念并没有错。』沐心说道。
　　『雨似乎停了。』伊原利文平静地说道。
　　『……』沐心抬起头，朝窗那边看了看，这才察觉到已经持续一段时间没有了雷声，外面也变得安静下来。
　　『我回房了。』沐心捧着书，站起身，用平静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
　　『不用送，我认识路。』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嗯。』伊原利文淡淡地应了声，没有再说话。
　　『……』伊原利文浅淡的回应，反而让沐心觉得怪怪的，究竟是哪里奇怪呢？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走出书房，在门前停留了片刻，侧过头朝屋内眄了一眼之后，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