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悲莫悲兮生别离 ...
-
在她之前，我从未遇见过气质如此清新脱俗的女子，包括曾经在宫里的时候侍奉过的妃嫔们。她大概三十岁年纪，身着一袭曳地绛绿长裙，身姿绰约，长发如瀑，明眸皓齿，珠玉相逢。只是一个背影，便让人浮想联翩。
“奴媚见过蔡小姐。”我躬下身子，向她行礼。
“快快请起，”她亲自来搀扶我，待到和我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啊~”字已出了口，我有些疑惑，“蔡小姐为何慨叹？”
“只是瞧着你长得像我一位故人罢了。”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可惜红颜薄命。”说罢，转头向我，“你是个有福的，可要惜福才是。”
“诺——”我直起身子，虽带着数不清的疑惑，也不便细问，我可是有使命在身，半分都分不得神。
她开口问我来意：“你来此处可有要事？”
“媚儿原是夫人房里的丫鬟，夫人闻知蔡小姐远道而来，担心管家丁叔是个男人，照顾不周，便让我来此处打点，来探访可有不称心如意之处，若有任何问题，小姐尽可倾诉。”
“原来是这样，”她笑，“看来卞姐姐还是放心不下我，她难道不知我已对阿瞒不抱任何非分之心了么。”
“阿瞒？”我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总感觉在哪里听到过。
“对，就是你们的司空曹大人，这是他的乳名。”她自嘲起来，“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摇头，只知道她乃蔡家女。
“我本是前朝重臣蔡邕的幼女，名文姬。因着家父与司空大人同朝为官，一向交好，才与其相识。只是我曾经极是钦慕大人的才华，原想着结为秦晋，只是天意弄人，父亲逝世后，我也备受琉璃之苦，后又漂泊至匈奴，十几年了，我已再没任何念想了。”说罢这些，她竟要拂袖拭泪。
我有些同情起面前这位经历和我如此相似的女子来了，心下甚是为难，这样一位钟灵毓秀的女子我又怎么忍心阻挠她的心意，拽着手帕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只是这首新词《胡笳十八拍》还要烦你替我交给司空大人，只当是答谢他的搭救之恩吧。”她递给我一只竹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不喜可跳过）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离乱，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人多暴猛兮如虺蛇，控弦被甲兮为骄奢。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越汉国兮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无生。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羯膻为味兮枉遏我情。鼙鼓喧兮从夜达明，胡风浩浩兮暗塞营。伤今感昔兮三拍成，衔悲畜恨兮何时平。
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天灾国乱兮人无主，唯我薄命兮没戎虏。殊俗心异兮身难处，嗜欲不同兮谁可与语!寻思涉历兮多艰阻，四拍成兮益凄楚。
雁南征兮欲寄边心，雁北归兮为得汉音。雁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
冰霜凛凛兮身苦寒，饥对肉酪兮不能餐。夜闻陇水兮声呜咽，朝见长城兮路杳漫。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
日暮风悲兮边声四起，不知愁心兮说向谁是!原野萧条兮烽戍万里，俗贱老弱兮少壮为美。逐有水草兮安家葺垒，牛羊满野兮聚如蜂蚁。草尽水竭兮羊马皆徙，七拍流恨兮恶居于此。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心转愁。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一生辛苦兮缘别离，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我非贪生而恶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生仍冀得兮归桑梓，死当埋骨兮长已矣。日居月诸兮在戎垒，胡人宠我兮有二子。鞠之育之兮不羞耻，愍之念之兮生长边鄙。十有一拍兮因兹起，哀响缠绵兮彻心髓。
东风应律兮暖气多，知是汉家天子兮布阳和。羌胡蹈舞兮共讴歌，两国交欢兮罢兵戈。忽遇汉使兮称近诏，遣千金兮赎妾身。喜得生还兮逢圣君，嗟别稚子兮会无因。十有二拍兮哀乐均，去住两情兮难具陈。
不谓残生兮却得旋归，抚抱胡儿兮泣下沾衣。汉使迎我兮四牡騑騑，胡儿号兮谁得知与我生死兮逢此时，愁为子兮日无光辉，焉得羽翼兮将汝归。一步一远兮足难移，魂消影绝兮恩爱遗。十有三拍兮弦急调悲，肝肠搅刺兮人莫我知。
身归国兮儿莫之随，心悬悬兮长如饥。四时万物兮有盛衰，唯我愁苦兮不暂移。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自思。
十五拍兮节调促，气填胸兮谁识曲处穹庐兮偶殊俗。愿得归来兮天从欲，再还汉国兮欢心足。心有怀兮愁转深，日月无私兮曾不照临。子母分离兮意难任，同天隔越兮如商参，生死不相知兮何处寻!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对萱草兮忧不忘，弹鸣琴兮情何伤!今别子兮归故乡，旧怨平兮新怨长!泣血仰头兮诉苍苍，胡为生我兮独罹此殃!
十七拍兮心鼻酸，关山阻修兮行路难。去时怀土兮心无绪，来时别儿兮思漫漫。塞上黄蒿兮枝枯叶干，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风霜凛凛兮春夏寒，人马饥豗兮筋力覃。岂知重得兮入长安，叹息欲绝兮泪阑干。
胡笳本自出胡中，缘琴翻出音律同。十八拍兮曲虽终，响有余兮思无穷。是知丝竹微妙兮均造化之功，哀乐各随人心兮有变则通。胡与汉兮异域殊风，天与地隔兮子西母东。苦我怨气兮浩于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
读罢这些沾着血，带着泪的诗的时候，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她该当是一名多么坚强的女子啊，带着风霜带着黄沙带着痛带着离别之苦，抛夫弃子，回到家乡，却还要被下人嫌弃捉弄，还要日日提防，我徒慕其高义，颤着嗓音问道：“为何不亲自送给大人？”
“我怕卞姐姐伤心，她也够苦了，”她又笑了起来，“你们的夫人只怕也不喜我缠着大人吧。”
“怎么会？夫人胸怀一向宽广，好比光风霁月，蔡姑娘不必太过忧心。”
“很是很是。你这般伶俐讨喜，只怕不止夫人，大人也很喜欢你吧？”她语气淡淡的，总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丫鬟不讨主人喜欢，那就趁早拿扫帚撵出去了，”我笑，“姑娘放心，您的诗作我定会送到大人手里。”
“好。”
阿满阿瞒，原来大人的乳名叫阿瞒，只是有着这样有趣名字的大人却一点都不有趣，有时候还吓人得很，我的脑海里又闪过了那日他在梨花树下高大的身影，只是不知那样的他为何显得那样忧伤。
我拿着竹简往回走，一面走一面想，还要想着怎样答复玉兰，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前面的树丛里，我有些害怕，又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在司空府里，虽则在晚上，也不会有什么暴徒，这样安慰了自己一番，就要冲回去。
“啊——”我感觉自己好像撞到了什么人，身上被撞得生疼，不由自主喊了出来。待到抬头看的时候，又见到了白日那张熟悉的脸。
“夫人——有没有想我？”没错，就是曹植。
“你这样大晚上的搞偷袭真的好么？”我的头都大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位。
“陈琳府里的舞女太没趣了，连个基本步子都踩不对，身姿也没有夫人你的摇曳多姿，这晚宴真真没劲透了。”他一面抱怨，一面拿眼觑着我。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便打了个哈哈，“这样啊，只是有一个问题——”
“夫人请说——”
“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叫我夫人？”
“你亲我一下我就不再叫了。”一听就知道没好事儿，我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抱着拳将竹简握得更紧了些，“我还有事儿呢，你别闹，我要去找司空大人。”
“要不要我陪你？”
“多谢你的好意，不必啦——”我只是想逃离他的纠缠，就迈开了步子，想要甩掉他。
“父亲一向不好亲近，你同他说话要注意——”他的眸子在黑暗的夜幕里熠熠闪光，让人移不开眼。
“好。”
我拿着那只竹简，手里像是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背叛夫人，但在那样一位纤弱的女子面前，还有什么能比为她效劳更让人舒心的呢，我不能背弃我的善心。
就这样说服自己以后，我辗转来到了荔香园，那是秦朗公子及其母卢氏的住所，今夜司空大人便留宿在荔香园。
拾级而上，在满天星辰里眺望，屋里昏黄的光线映在窗纱之上，别有一番温馨的感觉，院内荔枝花的香气幽幽传来，让人仿佛置身仙境，沁人心脾。
“你是卞夫人身边的甄媚？”
我回转过身去，看到一名蓝衣男子，高大俊朗，眉目英武，星眸烁烁，他大概便是秦朗吧。我蹲下身去，福了一福：“请秦公子安——”
“你从蔡姑姑处来？”我抬起头来，有些诧异他知晓我的来历。
“父亲很久都未曾到母亲处来，我劝你不要生事。”他的眉目之间满是疏离，让人不寒而栗。
“既然公子知晓我为何而来，就请通报一声，办完自己该办的事情自然会回去。”我自知自己不能示弱，因为手里攥着的是一个女子最后的申诉。
“你为蔡姑姑办事，卞夫人想必并不知道吧——”他冷笑一声，“我自知拦不住你，只是如果明日由我来替你转交给父亲想必更为妥帖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现下擅闯，想必会破坏司空大人的兴致，且又会与卢氏和秦朗公子结怨，而他显然以卞夫人来威胁我。而若此竹简在我的手里放着不呈上去毕竟不算妥帖，若是被玉兰发现上报给夫人又是一桩麻烦。而凭借大人对蔡姑娘的旧情，秦朗想必也不敢擅自藏掖，因此，这竹简由他保管最为妥帖。
念头虽然这么转，嘴里却并不服输：“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你只有这个选择——”
我笑着将竹简交给他：“多谢秦公子，请好生保管——”
“诺——”
“下次秦朗再这样倨傲，你记得告诉我，我会找他谈一谈。”我被这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到曹植对着秦朗的方向发狠。
“你怎么会在这里？尾随我？”我有些诧异，明明已经把他甩掉了的，他的步子真是让人不易察觉。
“父亲曾让人教习过我轻功的，虽然练得并不炉火纯青，但你自然是听不到的，”他又笑起来，“我不放心你，就跟过来了。”
“你和秦公子关系很好？”我有些好奇。
“绣花枕头一个，只是外貌出众了些，父亲还要他带兵打仗——”言下的表情甚是不屑。
“毕竟亏欠秦公子，秦公子的父亲也是因为大人才。。。大人这样对他也是应该的，你不要多想。”
“怎么样，蔡姑姑的诗作送到了吧？”他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蔡姑姑的文采一向是极好的。”
“《胡笳十八拍》该当是流传千古的名作，我都默了下来，你有没有兴趣听？”
“蔡姑姑身世一向多舛，这般字字泣血的诗作还是留着某天和陈琳一起探讨吧，和你一起，我只想做些高兴的事情。”他笑，眉目里有我看不懂的深情。
“什么高兴的事情？”
“带你去个地方——”他牵起了我的手，这是我们第一次牵手，触手的瞬间，心里有种莫名的肿胀感，这感觉就是幸福吗，我不知道。
我们沿着司空府的小路，一路走到了邺城的城墙脚下，登上了邺城的最高点，我别过脸去看他，眼睛里映着古老的月亮，顶着头上满天的繁星，有种别样的舒畅感。呼吸之间仿佛能闻到他衣袖边的熏香，让人目眩神迷。
“在这里能看到整座城池的所有角落，父亲很是喜欢这里。”他的语气里带着敬畏和敬仰，“我想你会喜欢这里的。”
“我很喜欢这里，气吞山河，涵括万物，君临天下者当喜这里的恢弘之势，”我有种莫名的欣喜，“你呢，你也喜欢这里吧？”
“看到你喜欢这里，我就也喜欢——”他用手指了指远处，“看到那里了么，我很喜欢灯火通明的那处寓所，每日里饮酒赋诗，痛快来哉，此方不负良辰美景。”
我随着他的手指到的地方看了过去，果然是灯火通明，想必不是青楼便是酒馆，有些失望，想起了玉兰的话，便起了试探他之心：“你可识得红玉姑娘？”
他皱起了眉头，“哪个红玉？姑娘们的名字也都是这些了，我也不晓得我识不识得。”
他连名字都不记得的一个姑娘就这样为他几乎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我在心酸的同时又觉得遍身发凉，只怕以后他便是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的吧，逢场作戏的姑娘太多了，怎么能够劳他挂心。想到这里，只是喃喃一语：“哦~随便问问。”
“媚儿，以后我定会迎娶你的，你不要听什么红玉白玉姑娘的话，我给你的，只有我的这颗心！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他的眼睛对视着我的，我被他排山倒海般的深情俘获，心里也软了下来。
“愿为丝萝托乔木。”他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我的心也像漂泊在水里的船，忽上忽下，摇摆不定，我希望月亮能见证我们的长长久久，只是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月亮也有阴晴圆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悲莫悲兮生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