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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到辽延要两日的路程。
      现在已过两日。
      君宇浩的出现,让事情的发展有了一点变化。

      “扬昊的通缉,我听说了。”他说。
      “那么,你也认为我是他说的小偷吗?”
      他微笑着:“知道我怎么想吗?——你从他那里逃走了。真好。——我就是这么想的。”
      看住他。
      他一如既往的真诚。
      “你以后打算去哪里?”他问。
      以后啊。
      真是一个很辛苦的词语呢。
      我不知道。
      然后,就听到他轻轻的问:“……那么,要不要来辽延呢?”

      迷失的人,总是会向着有光的方向前进。就是那个时候吧,当他的背后映衬着初起的朝阳时,决定随他一起到辽延去。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扬显的出现因为西南的真相感到震惊和惊惧的话,在看到君宇浩那张总是能让人安心的脸的时候,我已然平静下来,至少对于之后应该做的事很快明确了。
      父亲。
      父亲的墓。
      我之所以辛苦的来到漠北,不正是为了这个吗。
      原本是计划等了大石头一起的,但是萨满尔的日子里,看到卓娅后,我觉得不应该再让大石头跟随了。在萨满尔,他牧马他安居,他可以是幸福的;但是在辽延,对于他来说,却是危险的。没有必要让他和我一起挖掘过去的伤痛。
      我当然也可以一个人单独的去,但是想要进入辽延的军事驻地却不容易。
      翎书自然是反对的,他认为我是扬昊的奸细。
      但是君宇浩没有反对,他甚至都没有对我突然出现在漠北感到惊异。
      “你是在漠北出生,在漠北长大的。落叶归根,自然是不会奇怪的啊。”当时他是这样回答的,回答的时候正在帮我包扎了手腕。
      我低头注视着他的手指。
      父亲说可以从一个人的手指中看出很多东西,例如坚毅,例如容忍,例如温柔。
      君宇浩的手指白皙,是一种从没有握过兵器也没有做过粗活的没有茧子的手,柔软而细腻,缠绕绷带时丝丝入微的柔意。
      那一刻,我心底似乎升起一种叫做感动的伤感。
      眼角的酸意。
      “弄痛你了?”他轻柔的问。
      摇头。
      翎书却在这时在马车外喊着:“辽延到了。”

      辽延城。
      我儿时的辽延城。
      辽延城不大,我甚至能说出记忆中它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城门。
      但是十多年后,谁也不知道会改变些什么,尤其是历经了多次的浩劫之后。至少在我下了马车后,仰望着城头的黑底红火的赤焰旗时,伤感之意更重,却又与此前不同,而是一种物非人亦非的陌生。
      不由的回首,望向身后的空旷的道路,视线一直随着弯曲的大道延伸到很远的另一头。
      空寂。
      君宇浩过来牵了我:“后面有什么吗?”
      “没有。”
      正是因为没有啊,身后,不再能看到那一张孩子气的脸了,所以才空寂才感伤吧。
      正在这时,君宇浩转眼看着我说:“丹心,这么说可能很奇怪,但是——欢迎回到辽延!”
      但是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应该是敌人,但是却表示着欢迎——这样确实不能不说是奇怪吧。
      但是对于接受了敌人的欢迎甚至可以平和的相处的我,又算是什么呢?父亲一定会生气的……心上真真复杂。
      蓦然城头一个红衣身影,燃烧了火焰一般的耀眼,正是秦若雨。
      女子敛着眉的时候,多有一种忧愁感,却不像是秦若雨这般凝练了似的英气。正是这种英气和骄傲的气质,让她成为霂梁一位不让须眉的将军。
      但是这一次,她的皱眉中透出的讯息却不寻常,只淡淡的瞟了我一眼,便径直的立到君宇浩的面前,严肃的揖手行礼:“刚受到消息,从襄安方向突然有大军压境,离这里已不到百里。”
      遽然冻结的气氛。
      君宇浩突然大声笑出:“好一个声东击西!好一个扬昊!”
      “难道马匪也是扬昊设计的?他一定是料到我们不会放任了大量马匹被抢而不管,于是趁了我们分神之际,发兵北上。”翎书在一边恨恨的咬牙,横目瞪着我,仿佛我就是扬昊一样。
      好笑。
      想告诉他们马匪不过是扬显的游戏,但是临到嘴边却又卡住。
      不是敌人。
      不是朋友。
      不是俘虏。
      不是贵客。
      此刻我是一个越发敏感的存在,维持了沉默。

      君宇浩说:“你一定没有好好的按我留下的药方吃药,所以现在身体才会比以前更虚弱了。”
      他让人送了汤药过来。
      但是直到汤药冰凉,它依然搁在桌上。
      大石头。卓娅。……小竹子。
      大家。
      都不在我身边了。
      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容易胡思乱想。尤其是最近。就像是白首的老妇,寂静孤独之时,一个人回忆着过去。
      即使那样的过去多是并不美丽的。

      三年前。
      景贤宫。
      自那日之后,对于林妃,维持着拘谨。每每想及那一张苍白消瘦而出尘般的脸的下面,是一种令人悚然的城府,不能不说是心寒的。
      扬旭说,这里是污秽的,带着那种年龄不该有的厌恶与鄙夷。
      然后看了我,脸上略微闪过一丝的不自然:“听说你以前是碧淑宫的,是不是?”
      平静的反问:“殿下是从哪里听来的呢?”
      “你只要回答是不是就可以了。”他稍稍提高声音,却不直视我。
      碧淑宫啊……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得几乎忘却,也希望忘却。
      但是。
      “是的,殿下。”
      孩子支吾着,终于问出:“那么,我的……我是说,那个刘妃……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这个孩子。
      一时的沉默。
      孩子显然将我的沉默当成了一种回答。
      “所以,那些闲言闲语的宫人们说的是真的喽,”他黯然下去,“那一个刘妃,即使活着……也不会是一个好母亲喽?”
      “只要是母亲,没有一个不是好母亲。”我说。
      看他听到我的话后,抬起头来,迷茫着。
      扬旭,有着凹陷的瘦小的脸颊,但是眼瞳漆黑。那一种全然的漆黑,没有冰蓝,没有棕色,却成为了一种迥然不同的纯然。
      总是不忍的,对于孩子。
      在很小的时候,我也失去了母亲。
      可以为了在宫中生存下去而警惕着所有人,却依然无法对孩子伪装。即使是对于多年前的扬显也是,虽然明知道那一抹冰蓝下的暴虐,却每每想起时依然的伤感。
      我不是圣人。不能拯救所有人。即使是自己,也不能拯救。
      但是。狠不下心。
      心上一动,继续说下去:“母亲都是伟大的。殿下的母亲,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表达出对殿下的爱,但是她给了殿下生命,就是最大的爱的表现了。”
      虽然我知道我并不善于安慰人,却也不想会起到反效果。
      扬旭的神情忽然阴郁起来,仿佛之前的哀伤不过是一瞬的幻意。
      “知道吗,今天李太傅测试的题目,其他的皇子皇女们,都没有回答出来。”他看着我的眼,道,“但是我却知道全部的答案。”
      对于这样的跳跃,我不解。
      他背负起双手,昂首走在前面,声音还稚嫩着,却忽然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质:“所以,我只是身体虚弱一点,却并不是笨。”
      所以,还没有笨到会相信我的谎言吗?
      几步跟上前面的小小身影,心里却是乐着的。
      宫里的孩子和宫外的孩子生长的环境是迥然不同的,表达情感的方式也是不同的。若是换了宫外的孩子,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现呢?定然是涨红着脸感动着吧。
      但是,扬旭显然有着他自己的表现方式。
      心上荡开一想,可能是因为,他比着其他的孩子更加的腼腆而细腻。
      前面,扬旭忽又停住。
      “丹心,你曾经说过,首先是要让自己强起来吧。”
      我一愣。
      眼前,明明还是一个孩子,却似是成人般的坚韧的背影。我仿佛看到了当年封欣殿小亭中,那一个有着冷然气息的孩子。
      相似着。
      那样一种相似的感觉,并不是能单单用皇族的天质所能解释的,更多的是对于强势的执着吧。
      可惜当时我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辽延城的深夜。
      北方的寒意总是来的早去的晚。已是五月,夜时依然很凉。
      总是有着记忆色彩的梦,无法入睡。披了外衣走出去。
      走了许久,发现不远处的灯光,却是君宇浩的住处。
      他也没有能安睡吧。
      扬昊的军队驻扎在百里之外已有两天。比之之前的突然出现,现在反是突然的沉寂了,丝毫的没有了动静。
      但是就像绷紧了的弦,外表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只要用手指轻轻一拨,噌然立断——在我看来,扬昊和君宇浩,不过是谁也没有轻易的去动那根弦而已。
      犹豫一刻,手指敲上了门。
      出来应门的君宇浩脸上惯有的温柔的笑。
      这样的笑是我见过的最纯净而干爽的笑,曾一度给我安心的感觉,不用费了心的提防,也不用思考不用逃避。
      但是现在却隐含着倦意。
      “我以为是若雨。”他说。但还是侧身让了我进去。
      环视一周,他的房间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净,简单。
      只除了桌案上。
      “丹心,这么晚有什么事吧?”他问,问的时候似是不经意的整理了桌案上杂乱的纸张。
      那些可能是军事上的文件吧。即使再真诚的相待,立场上的对立却不可改变。
      所以,避讳。
      越发感到存在的尴尬。
      抿了唇,开启:“……明天一早,我想离开。”
      他一愣。
      手下一滞,一页纸不期然的滑落,滑落到我的脚边。
      “我已经猜到了,”他轻轻的说,忽而淡淡的笑着,有一丝的透明,“‘丹心’——又何尝不是‘赤血为丹,忠义为心’的意思呢。你的父亲一生信仰了的东西,也必然是希望你能承袭了下去的……但是即使早猜到了,但是会震惊,因为……知己难求。”
      有一个人,一个不平凡的人,能够将你当作知己,应该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吧。
      我当然是高兴的。
      可比之高兴,更多的却是无奈与黯然。
      “以后不能见面了吧。”他转过身来,真挚的望着我。
      不是问句。
      国仇家恨的鸿沟,即使仅一步之遥,也是难以跨越的距离。
      接着低身拾起落在脚边的纸的动作,堪堪避开他的目光。
      手指却在这一刻僵住:“这个是……”

      不是愉悦的告别。
      至少不该是争执的。
      但是当瞄到那一页纸上的东西时,却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猛然抬头盯了他,连眼中的伤感也没来得及掩饰,已转而化为探索——探索他的眼神,探索他的真意,希望他向我否认。
      时间静止了一般的缓慢。
      没有否认。
      他的脸上由最初的惊惶,渐渐转而难堪,又渐渐转而愧疚,最后转而平静。
      “一直没有问起堂堂霂梁的国师会出现在襄安的原因,现在总算是知道了。”我的心逐渐下沉,“石济时,扬昊说有人曾潜入水坝,应该就是翎书吧——这就是你最终的目的吗?”
      扬昊说过,你很聪明。
      扬显说过,你很聪明。
      君宇浩也说过,你很聪明。
      每个人都认为我很聪明。但是这一份所谓的聪明,从没有带给我什么幸福,反而是更多的难过。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愿是傻一点笨一点的。可惜。
      纸上的图稿我虽然看不懂,但是却熟悉的很——当初扬昊整日整日的在桌案上冥思所对的,正是这样的一份图纸,石济水坝的图纸。
      “丹心,你要明白,这是一场战争。”
      他缓缓的说道,原先温厚的声音,也显得嘶哑了。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呢,”我沉下声,“是因为愧疚吧,因为这承载的不只是襄安的几万军队,还包括了所有的无辜百姓。”
      心中的寒意,冻结了的,比起当日扬显的草芥生命还要沉重,是因为曾经真真的信任吧。
      “我所熟悉的战争,是父亲的战争——他的战争,是舍弃了生命和荣誉,也要守卫了边疆;而你的战争,难道就是攻不破襄安的城墙,就用浣江的洪水来冲破吗?人人称道的‘诸葛君子’的智慧,就是这样的吗?”
      又道:“虽然这样确实不用一兵一卒就可以击溃襄安的大军,但是你想过那些你所熟悉了的石济百姓?玉门镇的那一日,你说‘惩恶扬善’,你也确实在襄安救治了许多灾后的百姓;但是如今,又要破坏了水坝来让他们再一次的经历灾难——如果一开始就打定了要把他们再次推入更深的深渊,为什么还要先把他们拉出来……这就是你的所谓的正义吗……比起你的假仁假义,扬昊虽然阴晴不定甚至冷酷绝然,但是他至少是真的为着襄安的百姓们好……”
      声声厉意。
      眼泪却流了下来。
      为什么哭泣?
      怎么能哭泣?
      一旦哭出,却再也止不住了。
      并不是单单的对于他的失望,而是更多的东西从心底里流出,原先那些压抑在心底的记忆,那些压抑在心底的多年的委屈,那些压抑在心底的对于命运不公的哀怨,以及更多的什么东西,对于自己,对于小竹子,以前没有能哭出的,现在都像是找到了决口一般,借了这一次的脆弱,一并倾泄而出。
      “丹心……”
      他伸手过来,却被我打开。
      胡乱的抹了眼和脸上的湿腻,抬头正色的望向他,挺直了背脊,声音哽咽着,却一字一句的吐道:“你的战争,你的正义……我都不懂。”
      转身冲出去,撞上了门口的红衣。
      秦若雨。
      她的战争又是什么呢?我想。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战争还存在,即使换了一种方式见面,我们依然不会是亲密不间的朋友。
      她在我们之间目光流转一瞬,眼神深邃。
      然后越过我走进屋里,对了君宇浩报告道:“西面城外的驻兵突然深夜遇袭,约有两万敌军,可能是扬昊的左前锋。”

      谁也不在了,只除了我。
      君宇浩离开前看了我一眼。
      很深的一眼。
      似是有话要说,却最终选择了沉默。
      然后四周都空寂了。
      但是我也是不该留在这个地方的。这已经不是我的辽延城了。
      那我应该去哪里呢?突然迷茫起来。以前在宫里在京城时,我心里认为我还可以回去漠北。那现在呢?
      正在哀伤之际,身后却伸出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突起的恐惧,本能挣扎……忽然又放弃了,身体松懈下来,轻轻向后靠住。
      耳边一个声音,很轻:“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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