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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还在景贤宫的时候,一个人走在廊上,心上想着,如果扬旭不见了的话,我会怎么样呢?苦笑,为什么我每次都会碰到这样的事情呢。
      应该不会走远吧,像他那样虚弱的身体,是连稍稍剧烈一点的运动也吃力的。
      于是继续了找寻。
      殿阁转角的时候,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闪到墙后——或许是因为那一个苍劲浑厚的男声:“……如果不是娘娘,刑部也不会得到那么详细的证据,季妃也就不会被打入冷宫了。所以,这一次也要请林妃娘娘帮忙了。”
      明知道在宫里面好奇心甚至会让人丢了性命,但是却无法立刻转身离开。
      慢慢向前探出一分,却看到一个浑身凌厉的女人,一身白衣衬得消瘦的脸颊上的一双圆的眼益发冰冷:“你是在威胁本宫吗?”
      “当然不是,老夫还想要感谢娘娘为小女伸冤了呢。”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老人。矍铄的老人。虽然只见过一面,却深刻到无法忘记的老人。
      刘丞相。
      “作为交换条件,在娘娘封后这件事上,老夫不会上奏反对——娘娘难道不希望少一些阻力吗?”老人又说。
      那是我第一次在林妃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叫作执着的东西。在刘丞相提到“封后”时,从她眼中迸发的炙热,是对后位的执着。
      那样一个清清淡淡、不妖不娆的人,却发出了那样一种强烈的气息。
      震撼得僵住。
      一个不该出现在后宫的老人。
      一个不该有着强烈野心的女人。
      于是,协议。
      突然为了季妃悲哀了起来。她曾经为了要爬上后宫的最高位而处心积虑,到头却也不过在别人的掌心中,甚至还没弄清就已经万劫不复了。
      而那一个看似素心般的人,却是最具城府的了。就像“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一样,她一直是冷然的看了刘妃和季妃的争斗的吧,只在适当的时机轻轻推上一点力——刘妃没了。季妃也没了。
      想到这,悚然的寒意窜上脖颈。
      一回头,却看到了扬旭正站在几步之外。
      或许是因为早产的关系,比起一般的九岁的孩子,他都要显得更加瘦小一个。
      但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说出“恨”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孩子了。宫里面的孩子总是早熟的很。
      “我的亲人不是漠视我,就是把我当工具……这里面全是一些污秽的东西……他们用阴谋害死了我的亲生母亲,以后或许会轮到我的。如果我有力量的话,我一定要把他们全都……”说到这,他开始咳嗽,咳得紧的时候连喘气也局促起来,瘦弱的身体抖得厉害。
      扬旭的眼阴郁着,对于连呼吸都带了浓浓的药味的他来,许多事都很无力。
      对于皇家的子女而言,也并不是都是幸福的事情。尤其是这一个体弱的长皇子。近两年几乎随身伺候着,从景贤宫到上书房,从御马场到太医院,多少总是看到一些。
      “为了保护自己,首先应该想到的不是把别人怎么样,而是先让自己变强吧。”
      依了自己的身份说这些话想来已经是胆大妄为了,却无法坐视。但是那一刻,我真的以为他似乎将我的话听了进去。
      或许是还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吧。

      一阵混沌。
      似是有人声。争吵着。
      逐渐清晰。
      “……我们看到她和那个大块头在一起,以为她就是族长的女儿了,所以……求公子饶恕啊……”
      逐渐又远了,听不见了。
      虽然脖颈后面还疼的很,思路到底还是明晰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被反手绑住。
      省视了四周。一个帐子,除了一盏昏黄的马灯,几乎没什么东西。也不知是哪里。
      但是从刚才的隐约声中,至少有一点是明白了:原来自己被挟持了——原来自己本不应该被挟持了——但是幸好被挟持的是自己。
      自己在漠北已经没什么亲人了,如果是卓娅的话,大概有很多人会担心的吧。
      幸好。
      但是有一个人会牵挂你,担心你,或许也是一件很美丽的事吧。
      心上闪过一张脸。随即摇头打散。不会了,在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后,他大概不会再来找我了吧。
      挣扎的坐起,扭动手腕试了试绳子的松紧。
      突然帐门口一个人影。
      警惕的直面了他,却是一个面目清淡的锦袍青年,正吮着兴味的笑意看着我。
      “你醒了。”他说,说的时候慢慢的踱近,“看,这都是一个误会。我们本来要抓萨满尔族长女儿做人质来交换马匹的——强抢不成,那么就智取——这么一个完美的计划,但是那两个傻瓜却绑错了人。”
      我牢牢的看了他。
      “但是现在误会已经发生了,我们还是来想一个方法来解决吧!”他蹲了下来,与我平视,脸上笑得亲切,却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短刃,“那么,你最后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这么近的距离,可以瞟到他眼中闪现的一霎的光彩,冰蓝的色泽。
      于是问道:“那么,我想知道,这一次应该称呼您‘宁公子’呢,还是其他?”
      他眼中的光泽一闪,呈现了一种愈发幽深的冰蓝。旋即朗声笑出:“不好玩,不好玩,以为伊白的易容术已经天衣无缝,居然这么快就被揭穿了,丹心。”
      伊白的易容术自然是无暇的,即使是这么近了我也看不出痕迹。可惜再高超的易容术也无法掩饰那瞳孔深处的灵魂,不论是因为像极了莲香的眼神还是以往的遭遇,那一抹冰蓝都深刻到无法忘记。
      “怪不得九哥怎么也不肯将你让给我,这么聪明的奴才确实不好找。我真是越来越中意了。”他敛了眼神,退开几步。

      “你既然在这里,难道是九哥也来了漠北?”略一沉吟,随即展颜,“不可能,石济水坝应该到了尾期,他不可能离开啦!那么,是他派你来做什么吗?”
      慢慢费力的站起,谨慎的回答:“都不是。我已经不是九王爷的女婢了。”
      他脸上一喜,显然有了更好的提议:“既然你已经不是九哥的奴才了,那么就可以跟了我了。”
      他一定是没有被人拒绝过。
      但是拒绝。
      “呵呵,丹心,为什么每一次我都觉得你熟悉到能猜透我的想法呢?”他说,“这样子,我的乐趣可是少了很多的。”
      他自己一定不知道,每一次他眼中的冰蓝闪烁,都不会是别人乐意见到的。
      自嘲的笑了一下,却是带了半分的质问:“当然不是。至少我猜不透,公子怎么会成了漠北的马匪之首?”
      他听了也不在乎:“这一群匪徒都是些乌合之众,一听到可以发大财就都乖乖的跟了来。不过也亏了他们,我也好好乐了一阵子。”
      他看到我恍然的眼神,越发得意了:“没有错,最近袭击了各个部族的事,都是我让他们做的。”忽而一凝,“本来萨满尔是最后的一个了,但是好像有一个厉害的人在,现在那群笨蛋又抓错了人……”忽而一笑,“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有了足够的马匹了。这里靠近了漠北的边境。等了天亮,我就可以把马匹全送到襄安去。”
      “这么多的马匹,不可能不被发现的。”我说。
      “当然要被发现啊!”他笑出,竟是期待的。
      我一愣。
      他继续道:“在这么敏感的局势中,我将这么一大群马匹运到襄安去,你猜,霂梁会怎么想呢?……呵呵,他们一定是认为了九哥准备发动了进攻吧,所以也定然会招兵买马。而这一个消息又传到九哥耳中……哈哈哈,丹心,你不觉得结局会很好玩吗?”
      他的情绪渐渐高涨起来,说到兴致高的时候,眼中的冰蓝有一种没见过的近乎狂热的融化,却不再注视着我。
      “啪——”

      脚边掉落的绳子。
      隐隐发热的掌心。
      他的脸颊上的笑意已被全然打碎。
      “以前在宫里面也不过是恶作剧,但是现在你却要用漠北的几万人来玩乐。”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所谓怒气的情绪了,此刻,我却直视着对峙着愤怒着,以及一种比愤怒更深的寒心,“你到底把人的性命看成了什么!”
      因为易容的关系,他面上看不出多少痕迹,但是片刻的错愕之后,眼中却迸发出厉光。
      瞳孔骤然缩小。
      “……宫里面?”他轻吟,“我说九哥哪里找来的这么一个奴才——当然是宫里面!早应该想到的……”
      他慢慢伸手抚上了脸颊。
      迥然的气氛。
      仿若脱了形似的迥然的
      我有些许的不适应,方才的愤怒很快因为了这一份的诡异沉寂。

      “漠北几万人的性命吗……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他慢慢抬起眼来,目光从眼裂出透出,“你知道顾浔是怎么死的吗?”
      稍稍一顿,猜不透:“当然是在战场上被柳易所杀。大家都知道。”
      “柳易?”他嗤笑出声,“大家都以为柳易是在成为将军后跟了九哥,却不知道他早在这之前就是九哥的人,是九哥把他安插进了讨伐军……况且光凭他一个怎么击溃那四万大军?你以为他的五千精兵是哪里来的?九哥的吗?他的兵力全在襄安,对了时刻要提防的霂梁,根本动弹不得。”
      一种可怕的念头骤然在脑海中成形。
      可是无法说出。
      即使是想到,也已然全身冰凉。
      “看来你果然很聪明啊!”他赞扬。
      “不可能……”我说,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顾浔会突然叛逆当然也是由我促成的。说起来他也不过是一个沉不住气的角色,我只稍稍暗示了他一下皇上已决定对西南用兵,他就上当了——不过,反正他那些野心,早晚会易旗逆师的。我也不过是让它早一点发生罢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明白。
      为什么他能那么轻易的说出那些话。要知道有多少将士甚至平民百姓在那一次的反叛中丧生了。
      “为什么啊……”他稍稍沉吟,似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就像家里有一只老鼠,总是不安的。如果只是要除去他一个人倒是容易,但是还有他那些部属——所以啊,干脆来一次大清扫,趁了他反叛,将他的势力从西南连根拔除——这样子才能真正成为自己的地方吧!”他呵呵笑了两声,“但是顾浔也是一个笨蛋啊,他以为我不过一个无所事是糜烂皇族,却不晓得在受封西南的两年时间里我早已培植了足够的势力。所以也没有必要再留他存在了。”
      又道:“反叛时,他自以为将我软禁在云阳湖做人质,却不晓得西南已然全是我的了。所以啊,他最后落到我手中时,惊讶之情可见一斑。”
      “所以他最后是死在你的手中的吗?”
      “你那么聪明,这也想不到吗?”他笑谈,仿佛说的是今天的天气。

      “你看,”他最后亲切的笑着,笑得这么纯真的时候,却让我的心猛然一纠,“顾浔不过是自以为是的把我软禁在云阳湖,我就已经让他碎尸万断了。你说,我又会怎么处置生生切切掴了我一掌的人呢?不——应该是‘两掌’吧?”
      “你想起来了。”我说。
      “是啊,想起来了。”他依旧笑着,“我当然是见过你的,对不对?”
      “那时候你还不是‘宁王’。”
      “那时候我还小,小孩子总是很容易忘记一些事情的,”他轻轻一叹,笑意却未减,“所以最初我没有想起来也不奇怪了——你当然也是希望我忘记的。可是这一件却偏偏很难忘记。因为啊——我从小就是没有被人打过的,更是没有被同一个人打过的。”
      他的唇角吮起,一种优美的角度。
      在那一张清淡的人皮面具之下,扬显是一个很英俊的人,原本眉间一点朱痣,鲜艳欲滴,仿若莲花座上的观音,本该是慈悲善良的眉目。
      但是却偏是一个讽刺的存在。
      在那一个纯真善良的面目下,却是一个阴冷残酷的灵魂。
      “我只是一个宫女,确实胆大妄为了。但是那时候我才是差一点就死了的,一个人从冰冷的池水中爬出来,神志总不会是特别清楚的。”我堪堪的说着,不经意的退了一步。
      他讪然一笑,风清云淡,却又逼进一步:“丹心,你不像是一个善辩解的人,但是现在却说了这么多,不会是想拖延了时间,等了人来救你吧?”
      等人来救我吗?
      心上苦涩。
      可能不会了吧。当初救了我的小竹子,现在一定还是在生气的。所以,不会了吧。

      他的短刃还握在手中。
      刃是好刃,刃尖稍稍抬起,在昏暗的灯光下还能反射出美丽的光泽。
      像他这么讲究的人,定然用的不是普通的东西。锋起刃落,定然也是削铁如泥电光火石之间的事。
      “其实你也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让我活着离开的吧?”心开始沉了下去,“所以西南反叛的事才会毫无掩饰的向我说了……但是没有关系吗,皇子犯法是与庶民同罪的。”
      会说出这样的话,连我自己也觉得好笑,在宫里面待过以后,不知道什么才是法制了。
      “这一个你不用担心。虽然本不在计划内,但是在漠北,是不会出现什么‘王爷’的,‘王爷’当然是在他西南的封地上;也没有什么‘宁公子’。你看,我现在有的只是一张不存在的‘脸’,漠北的混乱战局下,最多会传出一个马匪头子杀了一个无名女子的传言而已。之后呢,谁也不会找到这一个马匪头子。因为他本就是不存在的。”
      说的时候,他慢慢逼近,周身散发的冷绝的气息。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与扬昊到底是有着血缘的相似着,例如掩住眼底的阴郁的绝然,视生命入草芥的冷酷。
      “你应该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他说,“多活了十多年已经是一种幸运。”

      小竹子曾说,扬显不过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但是在经历了这十多年之后,人也总是有改变的。一个曾可以笑谈间掀起一场战争,玩闹中坐视几万生命灰飞烟灭,甚至兴致间运筹着将漠北变成另一个西南的人,是怎么也无法用“任性”两个字来形容的吧!
      绝望。
      胸腔中猛然一阵灼痛。
      火热升上咽喉,不禁用手掩口呛咳而出,再看时掌心已经一片殷殷之色。
      血。
      呛咳而出的血。
      我的血。
      而这一手殷红映现在他那张易了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
      突然联想到,在小竹子的故事中,西方藩国的神话里曾有过一种叫做“阿修罗”的神族异端,性情偏激,善嫉善疑善战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爱搞的天下大乱,冰冷无情的嗜血。
      一步步的后退,堪堪避开短刃的光芒。
      逼近。
      笼罩的危险。
      无法逃开。
      就在几乎放弃了的时候,帐外突然如爆竹般突然炸裂开来,响彻的兵刃的打斗声,夹杂着的喧嚣声。
      “已经来了吗?”他脚步一顿,稍稍皱眉,喃喃,“倒是比我想象中的快……”
      谁来了?
      我紧张起来,不能不说是一种期待。真的是有人来了吧?大石头吗?又抑或是……小竹子。
      与此同时,如鬼魅般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帐中的一个黑衣人。
      不紧不慢的声音,似曾相识的黑暗的味道:“公子,请跟我离开。”
      “不行,我还有重要的一件事要做。”扬显转眼恨恨的盯住我,流转之处泄露出的执着与肃杀。
      逼近。
      不想黑衣人却又进一步,卡在扬显与我之间,淡淡重复一遍:“公子,请跟我离开。”
      扬显的眼微微眯起:“伊白,你不听我的命令吗?”
      “我只听九王爷的命令。”黑衣人脸上平静,瞳孔一片深暗,那时一种长期身在黑暗中才会有的瞳孔,“九王爷给我的命令只是要保护公子的安全。所以,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采用什么样的方式,我首先都要确保的是完成王爷的命令。因此,请公子马上跟我离开。”

      扬显是笑着离开的。很和煦的笑容,甚至会让人以为他是淳真的待着你的。
      可我却无法忽视那一抹冰蓝中的嗜意。
      扬显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的作算。这是我从他的笑意中读出的。
      杵在原地。移不开脚。身体似是失去了知觉的冰凉。
      身后的帐门掀起。
      落下。
      我一转身就能看到小竹子那孩子气的脸,然后用玩笑般的口吻说:“丹心,我又找到你了!”——如果真的能如我所愿的发生就好了。
      但是帐门口提剑站了的并不是小竹子。
      而是一张真正的年轻的脸,带了些许的讶异,却是翎书。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
      问的不知是在帐中,抑或是在漠北。
      眼角瞟到尚还落在地上的绳子,当初挣脱时腕上的擦伤现在才感到隐隐作痛:“恰好是人质吧。”
      他的目光流转一瞬,向我靠近:“我可以送你离开,现在。”
      突然觉得好笑,仿佛每个人都是要匆匆离开这个帐子似的,扬显是这样,我也是了吗?
      “为什么?”我猛然躲开他的手,有一种嘲讽似的故意,就像是为了掩饰之前的余悸一般,声音夸张的尖锐,“我不记得你是这么体贴的人啊,你是在担心我留下会发生什么吗?”
      翎书脸上若有所思,却在下一刻惊慌起来。
      只听得帐外一阵响悉的脚步,然后是一个温厚的声音:“翎书,找到马匪的头目了吗?”
      脑中一个激灵,这个声音是……
      “他不在这里,你不用进……”翎书连忙转身掩向帐门,却还是没来得及制止帐门的掀起——
      一张温煦的脸,犹有着明亮的气息,从翎书的肩后探出。
      看到我的瞬间,眼底的韵意竟也没有一丝波动,只是熟稔的问候道:“好久不见了,丹心,你好吗?”
      他的笑脸映衬着一缕金色的朝阳。
      原来已经是清晨了。原来夜已经结束了。
      心上忽然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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