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是非（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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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千陵夜迫不及待地穿上那件小袄，袄子十分合身且十分的暖和。她抬起袖子，凑近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啊！果然是观无身上的清香！她沉醉在观无的体香中，半晌才缓过神来。
这件小袄虽没有给狄临天那件华贵，但千陵夜却更加开心，因为观无为她做的颜色，是观无最喜欢的颜色，做的花纹，是观无最喜欢的花纹。千陵夜很满足。
心情高兴，整个人也变得不一样，她哼哼着小调迈出藏夜阁，准备去散一散步，谁知刚打开藏夜阁大门，口中的小调戛然而止，一位不速之客正笑眯眯地站在小院中看着她。
司空墨。
她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她对司空墨倒并没有什么情绪，也说不上是喜欢他或者讨厌他，只是她觉得司空墨很不一般，是需要谨慎对待的。
“公主殿下，早安。”司空墨极有礼仪地照着狄国人的礼仪行礼，让千陵夜极为诧异，不过很快，千陵夜就反应过来：“看来你第一次见我是以司空以将军之子来见我，所以行的是景国礼仪，如此看来，你今日来见我，是以使者的身份来的了？那使者大人，不知这一大清早便屈尊来到藏夜阁，可是有什么事吗？”
司空墨也不禁暗赞一声，这个公主倒没有那么笨，还十分聪明。
“昨日临天多有得罪，我今日是代她向公主大人赔罪来了。”司空墨做出一副小大人的姿态，有点让千陵夜哭笑不得，她忍住笑容，严肃道：“她要道歉的可并不止我一人，还有景国的百姓和父皇，她不顾使者身份跳出《吟鹤若画》，羞辱于我父皇，羞辱景国百姓的君主，也就等于羞辱了景国。她身为一国公主，却自作主张，实在有失礼仪，她这样丢的只会是她狄国的脸，旁人说起来也只会说狄国人没有教养，而不会去说她一人，看来她并不知道这点，那就劳烦你将我这段话带给她，她若真心想要道歉便不会叫你来了，让她亲自去道歉，让你来道歉叫什么话？你是狄国人？你是她的谁？她的父亲?哥哥？还是夫君？”说到最后，千陵夜忍着不让自己的脸上浮上怒意，这个司空墨竟然为这样一个公主来道歉，真不知道他是不是传闻中那样聪明，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
司空墨听了这一番话脸上的笑容却不减丝毫，千陵夜以为他至少会愣一愣，却是没有。
一番话下来没让司空墨收起笑容，他嘴角的笑容更盛，千陵夜挑眉看着那笑，也不说话，半晌，司空墨竟鼓起掌来，道：“公主殿下聪慧过人，墨倒是小看公主了。”
千陵夜听完也道：“你就该明白，我是怎样一个身份，能活到现在，你本就不该小瞧我。”
这番话有些摊牌的意思，但实际上千陵夜很明白，自己想什么，司空墨怕是都知道，她与其将想说的话藏在话里，不如直接亮出来，反正结果都是一样。
司空墨没有被她之前的一番长篇大论愣住，却被这一小句话说愣了，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笑道：“殿下所言极是，是墨太自负，公主给墨上了很好的一课。”
千陵夜十分受用，但是她努力不将情绪表露出来。她不信任这个人，绝对不会在他面前随心而行。
“你倒不必再叫我公主殿下了，虽然我说过你那样叫我我有些别扭，但我更不习惯你叫我公主，你明白这个称呼对我而言没有丝毫意义，叫我什么，随你喜欢，我会努力习惯就是。”
司空墨眼中也不禁露出笑意，开口道：“夜儿……”
这一声夜儿叫的很柔，千陵夜脚下差点一个趔趄，脸上强挂着笑意，嘴硬道：“叫的不错，再叫几声来听听。”
“夜儿，夜儿，夜儿，夜儿。”司空墨笑意不减，叫的语调倒是一次比一次柔，最后一声柔得千陵夜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种柔柔的语调，像极了热恋中人们相互的呼唤，被这种想法吓到，千陵夜告诫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
“你今日来若只是为了同我说这个，那你可以回去了。”千陵夜定了定心神，淡淡道。她不是很希望和司空墨待在一起，会束手束脚，这令她不是很愉快。
“啊，今日墨前来，是想同夜儿学习的，昨日夜儿不是还在说圣女大人让我同你一起学吗？我们也好互相促进，只是不知，夜儿是不是不希望同我一起，所以反悔了？”司空墨的话语点燃了千陵夜心里一簇小火苗，几乎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千陵夜脱口而出：“作为一位公主，我说话岂有反悔之理？”
此话一出她自己先愣了愣，随即想抽自己两下。自己可不就是想反悔吗！怎么被他一激什么话都敢说出来了？这样岂不是以后都没法反悔了？
同千陵夜一脸苦不堪言的表情比起来，司空墨听完脸上的笑意不减，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我就说夜儿怎会反悔？既是如此，便不要愣着了，圣女大人在观月亭摆了一桌好菜，若不嫌弃，夜儿可带墨过去尝一尝圣女的好菜？”听完司空墨的话千陵夜第一反应是，她原来竟然没看出来观无是这么会煞风景的人，竟然在观景的地方吃饭！第二反应是，这个司空墨脸皮怎么这么厚？
这也就只能心里想想了，她是公主，不能和一个臣子计较他脸皮的厚度，有失她公主的身份，也不能同一个臣子计较她碗里的饭是否会被他抢走，有失她公主的气度，一时间，千陵夜只能心里咬着小手帕，面上笑着咬牙说出：“好啊！”
千陵夜脸都快笑僵了，静静走在司空墨后面。她知道她的笑有多勉强，不想让司空墨看见，所以走在他后面，两个人很快就到了观月亭。
“夜儿，今日是起晚了？怎的这么晚才来？”观无惊讶道，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又恍然大悟，笑了。千陵夜看她这样，觉得自己知道观无心里在想什么了，嘴角抽了抽，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起晚了。”
司空墨只是在一旁静静笑着，没有出言说破她的谎言。
“来吃吧，今日做了你爱吃的土豆，再不吃就要凉了。”观无也不多说，将两人迎进座位，随即就开始吃起来，也不再说话。
“夜……”儿音还没出来，司空墨就被千陵夜打断了：“食不言，寝不语。”司空墨嘴角一抽，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司空墨再次开口：“夜……”“观无，你今日做的土豆好好吃啊！改日也教一教我吧！”司空墨嘴角抽了两抽。
又过了一会儿。
“夜……”
“我吃饱啦，我们去玩吧！哦对了还要学习呢！”千陵夜站起身来摸了摸鼓起来的小肚子，心满意足打了个饱嗝，随即转头对司空墨说：“你刚要说什么？”
司空墨嘴角抽了三抽：“没了……”
千陵夜满意地点点头，“我们走吧。”
司空墨多年后回想起来他第一次被一个女孩子塞得说不出话来。
能让他都懒得说话的女孩子，也是个很特别的存在，他对她的好奇越来越重了。
回到藏夜阁，千陵夜开始拿着书本背诗，看也不看司空墨，司空墨的嘴角要抽酸了，他没被人这么无视过，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再继续去和这个女的说话。
千陵夜擅长背书，但是她并不喜欢背书，尤其是没有人和她说话，她没背多久就在犯困，手撑着脑袋也一次一次往下滑。
午饭刚刚吃过，吃饱的人最容易犯困。
司空墨看着千陵夜犯困，大眼睛轻闭着，双唇轻抿着，瓜子脸衬托着她显得十分文静，但司空墨知道，她骨子里就是坐不住的人，但他还从未见过她这样恬静的时候，不是矫揉造作的那些人可以比的来的，那是一种人间不该有的美丽，没有成熟女子的妖媚，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是想让人将她呵护起来的。
司空墨没见过这样的美丽，她的睫毛如蝶翼一般，轻颤一下，他的心也跟着颤一下，到后来，他不敢呼吸，怕吵醒了她，怕吵醒了这美丽。
这样的美丽，直到司空墨最后一眼看着她时，她依然拥有，只是那时，一切都不同。
“哈啊——”千陵夜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从桌子上爬起来，发现身上盖了层衣服，玄色锦袍，还有着淡淡的香气，让她精神一震，睡意没了大半。
四处看了看，发现司空墨早已不见人影，再看窗外天，天哪，她睡了多久，居然一觉睡到夕阳了，她暗道一声不好，这时候送回去回来怕是要天黑了，她又不习惯走夜路。
可是若将这衣服留在这里也不太好，太不合适了……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认命地拿了盏灯笼，推开了藏夜阁的大门，决定将衣服送回去，大不了回来的时候向司空墨再要几盏灯笼，他也不可能小气地不给。
下定决心她便出门了。
不出她所料，走到一半时天就暗了下来，夜风有些凉，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她换着手伸进小袄里暖着，走到了景源湖。御花园离着司空墨住的宫殿已经十分近了，她暗自打气，脚下加快了脚步。
恍惚间看到一个人影，再一看却不见了，千陵夜正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一个声音却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墨哥哥居然对你另眼相看，你凭什么？”
她一惊，连忙转身去看，可是转身刚转到一半，她就被人推了一把，她趔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稳，又被推了一把。
这一次她感觉自己踩不到地面，下一刻，她就感觉自己踩到了水，还没来得及思考，整个人已经沉了下去。
狄临天冷冷地看着，等到灯笼的火光熄灭，她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好冷。
千陵夜想要呼吸，可是却一直在呛水，她拼命地挣扎，同时后悔自己怎么没让观无早点教她游泳，这下好了，因为不会游泳居然把命给搭上了！真是丢死人了！
其实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不会有人去在意，也不会有人伤心。
在这个繁华美好的世界里，她的存在多么渺小，可是就连这么渺小的存在，也不会有人放过。
是她错了，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她不该给其他人带来困扰，是她害死她的母亲，是她给众人带来灾祸，一切都是她的错，可是她承担不起。
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给不起，唯一能做的，恐怕就只有死了吧？
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个世界多么美好，每一盏灯火都是美好的希望，都是温暖，会让人宁愿灼伤也会想靠近，天空下的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她希望和每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成为朋友，可是她不能，她太不祥了，会给其他人带来困扰的。
或许在他人眼中，她什么都不是，就可以任她自生自灭，她活着不会有人管她，她死了皆大欢喜。
皇宫好可怕啊，她原来住的地方晚上不掌灯，黑漆漆的一片她什么也看不到，那时候她多盼望那一点烛光，只需要一点，就可以撕破所有的黑暗，她就不会那样害怕了。
她的烛光……她的温暖……如今，都来自于一个叫观无的女子。
观无……观无……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对啊！她……还有观无啊……
她……不能死，观无还在等她回去……
观无那里有烛光，观无那里有温暖，观无那里有她的一切，她的爱，她的希望，她的观无。
不能死，她不能死。
千陵夜一想到观无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开始拼命地挣扎，可是没有人来救她，长时间的缺氧和寒冷，她的体力下降地厉害，挣扎了一会儿就没力气了。
好累啊……
好累啊……
她大概就要死了，可是她还没有见到观无……她还没有见到她的观无啊。
“噗通！”落水的声音。
她想着，谁这么倒霉？怎么也掉下来了？她还真是祸害人啊……死了都要拉个人垫背，唉……她对不起人家啊，这些个罪孽，怕是只能下辈子再还了。她还没想完，就感觉她被托着，接着脸露出了水面，更冷了。
“谁？……”她想着，自己好像得救了？竟然得救了！看来她的运气还不是很差。
“别说话，乖乖的。”很好听的声音，她想着，却无力辨别说话的人是谁了，这个声音她只觉得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她挣扎着想要动一动僵硬的四肢，腿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然后就听到一声闷哼，接着声音带了些愠怒：“让你乖乖的，我才好带你回去，我再晚来一点，你就没救了！你还这样对我，没良心。”
她委屈地噘嘴，这不能怪她，是有人把她推下来的。
直到她感觉到身下变成了草坪，她一直憋着的一口气才舒出来，还没完全舒出来，又被水呛得不停咳嗽，同时开始吐水。
景源湖的水好难喝啊！她感觉口腔里很苦很涩，可是却一直吐水。
水吐了一会儿，她还感觉有呕意，可是却吐不出来了。肚子里还很撑，感觉还有好多水，她正苦恼着，一个柔软的东西就覆上了她的唇，将她的唇分开，在给她吹气，同时她的胸腔受到了挤压，没一会儿她竟渐渐有了知觉，同时呕意越来越强烈，最后一下她直接推开了压着她的手，翻身到一旁开始吐水。
吐出来就感觉好多了，至少胃里面那种鼓胀感没有了，她也来不及看到底是谁救了她，就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睁开眼，千陵夜看着玄色的床顶，难得地失神了。
过了一会儿。
“啊啊啊啊啊——！”尖叫声将屋顶上几只落脚的鸽子直接震晕掉了下来，正砸在一个路过的小丫鬟头上，小丫鬟没被砸晕，回过神来时手上捧了三只垒在一起的鸽子，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今天午饭有肉了诶！”
千陵夜还没用惊恐的状态调整过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啊啊啊啊啊——！”尖叫声再次响彻天空。
“一大早你在吵什么？”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接着，千陵夜一生都忘却不了这一幕。
司空墨正慵懒地靠在门框上，挑眉看着她。
千陵夜整个人已经傻了，她心乱如麻，内心最深处却依然有着声音告诉她：不能乱！你对着谁都可以乱，对着他，不可以！
她唇边的尖叫被她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墨，早安。”她淡定地出乎她的意料。
司空墨也十分惊讶，却只是将眉挑地更高，帅气的脸上多了一分笑意：“这么精神，看来是没有什么事情了，昨日我将你救了回来，你要怎么谢我？”
她嘴角抽了抽：“条件随你开，只要我能付得起我一定给你。”
她什么都没有，所以才敢这么说的。
司空墨更惊讶了，“你竟然这么大方？不过既然如此，我便开口了？”
千陵夜阔气地一挥手：“你说！”
司空墨唇边笑意更深：“黄金一万两。”
千陵夜脸上笑意不减，大方的一挥手，理直气壮回应道：“没有！”
“玉石一百箱。”
“没有！”
“银锭一千锭。”
“没有！”
司空墨笑道：“你都没有，那你有什么？”
千陵夜回应道：“我说了，我只能给你我有的，你随便开口，有我有的我一定给你。”
司空墨想了想，笑道：“此话当真？”
千陵夜点点头：“自然当真，本公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司空墨也点点头：“那好，我要你。”
空气都凝固了。
千陵夜愣愣地看着司空墨，大脑有点反应不过来，沉默了许久，她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呆呆道：“大概是我在做梦。”说完还掐了自己一下，然后呲牙咧嘴地回过神，“不是做梦……”
司空墨刚想要点头，又听到她自言自语：“那就是幻听了。”
司空墨嘴角抽了抽：“你没有幻听。”
千陵夜像是吓了一跳，突然道：“你怎么在这里？！”
司空墨无奈地扶额，他好像把她吓傻了。
“你没有做梦，也没有幻听，更没有失忆！我说，我，要，你。”司空墨字正腔圆，刻意将速度放慢，说给她听。
千陵夜还是一脸呆滞，“我可以自动忽略你说的话吗？”她傻傻地问，司空墨差点笑岔气，道：“不可以。”
千陵夜做出愁苦的形容来，很为难道：“那我怎么才可以自动忽略你说的话呢？”说着还思考了起来，司空墨嘴角又抽了抽，这个人他没法沟通了。
“好好好我不要你了。”司空墨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就要走，千陵夜听到这话却突然像是被打到一样，突然跳起来，直奔着司空墨就去了。
“咚……”
司空墨被千陵夜推倒了。
“你……你怎么可以不要我呢？我哪里不好？你不能不要我!”千陵夜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她不想再被人抛弃了。
后来千陵夜回想起来，难得地沉默了。这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啊！可是当时她是真不知道那个人是司空墨，她只是听到了那句“我不要你了”戳到了她的痛楚，绝对不是故意要那样。
可是，这一笔债，她却终究没能还给他，她欠他的太多，太多，这一生她都没能还清，那一句“昨日我救了你，你要怎么谢我？”一直在她的心底，她从未忘记过。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是非（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