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复加》茹子

1、发泄

　　我似乎很怀旧，似乎很讨厌现状，似乎看清了身边的人和事。
　　我怀旧，却对死去的时光回忆得浅淡。
　　讨厌现状，却安于现时，无力改变现状也不想费力改变现状。
　　看清了身边的人和事，却看不清突如其来的变数和改变。
　　同事朋友亲朋戚友都说我很文静很内向很温顺。
　　确实是的。
　　说话是一种很好的发泄，但我并不擅长说话。不过有时候我还是很努力地去说话，因为我讨厌那种文静内向温顺的形容。
　　说不上为什么，讨厌，莫名的讨厌。
　　因为很多时候我保持着一种努力说话的状态，所以我觉得生活很累人。
　　天沉沉的。夜晚不是黑色的，我看到的夜空是墨红色的。
　　眼光掠过旁边一块镜面，不停留。不太喜欢自己的面形，不太满意自己的轮廓。然而也很有些时候，我会对着镜子看很久很久。家里的镜子从原来的一块掌中镜变成一块全身镜。端详自己，直至发呆了，而后又清醒了。这种状态里我常常会想起过去的生活，特别是过去的初恋。我的初恋没什么大风大浪的，更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甚至不知道算不算恋爱过。没有初吻，没有牵手，甚至没有太多的谈话。可是我自己还是觉得那是一段恋情。就因为对方表白的时候确实问了句“我能不能做你BF啊？”就仅因为这两个英文字母，以及有着两个字母翻译过来的三个汉字，让我从头到尾都觉得这是一段实实在在的恋情。每每忆起这段感情的时候我总是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不美丽。因为我觉得不美丽三个字是我初恋的句号。其实小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脸蛋可以跟美丽胚子划上约等号甚至等号，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在那个等号上面添了一条斜线。
　　离开镜子，躺到床上，闭了眼睛。脑袋好像仍然在运转，却始终没有拼凑一出完整的回忆。有的，只是一些零散的碎片。我说过我怀旧，可是好多过去的东西都模糊了。摇了摇头，好像那样子就能够摆脱些什么。
　　一夜无梦。手机闹铃响的第一秒我就瞬间把它灭掉了，然后洗漱，收拾床铺，换衣服，穿鞋，关上家门，挤上公车，走进公司。平凡乏味，随波逐流。茫茫人海我只是那一颗跟风流失的沙粒。
　　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面前老旧的东西，听着中年老板办公室收音机里传出来的《东方之珠》，明明起床的时候还挺精神的，现在已经昏昏欲睡了。也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的一派高冈、振翅高飞、激扬文字...消失殆尽。从前我也是一踌躇满志的少年人。想起那些个年头沉浮于现实与梦想之间的自己，呵。离开家人，离开生长的地方，然后向繁华不断挑战不断挣扎，最终还不是落脚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司。我轻笑了一下，不想再提及了。现状已无力改变了，也没了提那个力的心了。
　　“想什么想得自己在傻笑？”旁边办公桌的占儿刚到，手里提着给我带的早点。她递到我桌上，笑了笑，就开始忙东西了，也不管刚才的发问是否得到答复。我边吹着她给我带的热粥边看她，她的笑容很大众，没有推敲研究的余地。她做事勤，说话踏实，就跟这个小公司一样。
　　默默无闻平平凡凡琐琐碎碎庸庸碌碌。
　　当我把最后一口粥送进嘴里，正要舒展一口气，办公室里老式的地板响起了嗒嗒嗒的高跟鞋敲击的声音。那个被大家公认为这个鸡笼一样的小公司里唯一的一只孔雀，韵雅，外联部主管，甚至可以谈得上是我们这个鸡笼里面的主管。
　　孔雀经过我位子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味道扑鼻而来。我咬咬牙，强忍着喷嚏。我总是很忌惮那一种势要把香和臭的定义混淆的女人。
　　我不惹她她却跟我不客气，“下一次别再让我看到把早点带到工作地方来吃的情况啦，臭死了！快把垃圾扔了，别扔在办公室里，扔到外面去！空气不流通，整个办公室就你那早点的味道！”
　　我没有答话，一旦松了口就再也管不住压着的喷嚏了。用筷子戳穿了一次性饭碗塞到塑料袋里，然后就急急跑到楼下去了。走到大街的垃圾桶旁，对准桶里丢去，呼了口气，又深吸了一大口气，喷嚏的劲儿这才消了。北风扫过大街，我搓搓双手，往衣角边处渐发黄的大衣里面缩了缩。脑海里复浮现刚才穿在孔雀身上的今年流行的彩紫毛裘，想到了她斜瞄我的眼神。我看了看前方，又再狠狠地吸了口新鲜空气。直到重踏进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我的耳边仍不断萦绕孔雀嘴里吐出的那话“臭死了...空气不流通，整个办公室就你那早点的味道！”
　　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里面郁闷的空气扑面而来，忍不住扭过头再吸进外面的一股新鲜空气，就像垂死挣扎的人一样徒劳无功。突然间，真的有点害怕小职员的身份让我永无发泄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