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属感》赵七七七

4、初见

　　叶锦坐在汽车柔软的后座上，带着小伙伴们送行的礼物和对未来生活的不知所措看着窗外熟悉的一切慢慢向后延伸，他想要习惯性地抠指甲但想到手上还抓着编好的蚂蚱便猛地放开。

　　一路上，秦父一边开车一边跟他聊着天。聊叶锦平时生活中的琐事，不知不觉让叶锦放松了不少。

　　汽车驶过略带颠簸的乡间小路，开过正在拆迁的建筑工地……慢慢的，景色变换，平坦宽阔的柏油马路两旁是反射着耀眼光芒的摩登大楼，车辆疾驰掠过的一切都跟自己以往接触的大不相同。

　　所以直到叶锦感觉电梯停住，看着养父笑指着电梯上显示的“7”字对他说“以后这里就是阿锦的家了”也没有太多的真实感。

　　看着养父伸手提起不多的行李，叶锦下意识想要伸手去帮忙，却被养父一手拿着。

　　“东西我来拿着，阿锦先进屋子里，哥哥在屋子里面等你呢。”

　　门应声而开，叶锦惴惴地向内走去。

　　整个房子很大，叶锦觉得自己踏在瓷砖上的脚步声都能在这个空间里产生回音。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咚咚咚”的心跳声，似急促的鼓点。他手上提着要送给还未见面的“哥哥”的礼物，翠绿的蚂蚱在提绳下转来转去，他看了看，还是轻轻捧着。

　　转角进入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男孩。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垂首摆弄手上的东西。叶锦走近一点，偷偷打量着眼前的人，觉得那人长得真是漂亮。跟自己有些泛黄的头发不一样，漂亮的纯黑色短发映衬着异常白皙的皮肤，穿着合身的衣裤，感觉就像是儿童杂志上面的明星一样。

　　叶锦感觉有些害羞：自己准备的蚂蚱他会不会不喜欢？叶锦在得知要来新家的时候便在福利院编了十几个蚂蚱，然后从里面挑了一个编的最好的，想要送给这个未来的哥哥。坐在沙发里的人手上拿着一个方形的小黑盒拨弄着，突然一个东西从黑色桌几旁窜出，翻上自己的脚背。那东西嗤嗤地响着，摩擦的触感让叶锦“啊”地一声下意识伸脚将那东西踢开。

　　那东西翻了个圈儿，便被踢得躺在地上。

　　叶锦看去，才发现那是一辆漂亮的汽车模型。泛着金属光泽的暗红色车身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而糟糕的是，刚刚自己踢了那一脚，让模型的尾翼折断了。

　　叶锦呆愣在那边。

　　“谁允许你踢它的？”

　　原本闲闲坐在沙发上的人看到这一幕，直起身来，皱起眉头看向自己。

　　眼前的男孩脸庞上带着未脱的稚气，或许说是男孩也不甚准确，十二岁的年龄虽然还在男孩的界定范围内，但这个年龄却已经能接触到大部分的人情世故，对外界的事情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思考。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却更多了一层敏感和倔强。

　　他的语气似在询问，但眉眼中带着一丝隐隐的不满和“生人勿近”的疏离，让话语带了些质问的意味。

　　那样的眼神，像是在眼前弹出一道透明的幕墙，提醒着自己“非请勿入”，原本心中的点点希冀，也像是沉寂在漫漫暗夜中，再无音讯。

　　“……对不起……”

　　叶锦下意识收回自己的脚，微酸的眼角瞥见那台模型车，仍侧翻在地徒劳地转动着车轮。他心里略带懊恼，却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蹲下身将它拾起来，走到面色不善的那人面前不安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话没说完，却是听见“啪”的一声，手背一疼，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中伸到对面的模型车应声落地，车底座安装电池的开关被摔得断裂开来，里面的电池也“咕噜咕噜”地一路翻滚，“咚”地碰到桌腿才被迫停下来。

　　“不，许，你，动，我，的，东，西！”

　　配着一字一顿的话语，白皙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一丝厌恶。叶锦怔怔地注视着对方，长久的温吞似乎已经形成了习惯，即使在这种情境下叶锦心中也生不出生气的情绪来。反而思绪散漫开，手背上的酥麻感，对方因为近距离而显得越发白皙的皮肤，还有对于男孩子来说稍显长翘的眼睫毛……即使是生起气来，叶锦还是觉得他长得很好看。

　　在这样的注视下，对方似乎也在打量着自己。他微微颔首，从头打量至脚，这样赤裸裸的打量让叶锦心中升起一种难言的尴尬。最后对方带着一种故意激怒的傲慢，近乎冷笑地“哼”了一声，称得上是精致的脸庞上扯出一丝与他俊秀相貌不相匹配的恶意：“难道没人教过你，进门要先换鞋吗？”

　　“秦朗！”

　　察觉到这里氛围的秦父大步走来，看了眼怔怔不语的叶锦，转而将责备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眼角中带着一丝锐利的警告：“你忘了我昨天跟你说什么了吗！”

　　被暗暗警告的秦朗眼角瞥过叶锦，越发对这样的对话感到有些气闷。他嘴角紧抿，带着压抑的怒气：“那我说的话你们有听进去吗？”然后就大步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秦父也被自己儿子这样一句不软不硬的呛声怔了怔，一时竟没回话。

　　从叶锦身旁经过的时候，秦朗隔着秦父的视线向他投以一记警告的眼神来表示他的不悦。

　　因为漂亮的五官，他的警告意味顿时减轻了五分，反而带了几分孩子气的斗气。但是还是有一种情绪随着秦朗的离开而在叶锦心里缓缓漫出：说不上是果不其然还是小失所望，那种随着期待感而衍生出来的东西，他从小到大尝过无数次，已经能够对此形成抗体。

　　一旁的秦叔叔因为这样的局面而显得有些尴尬。他扯出笑容，低头温言解释道：“小哥哥只是一时还没适应，等过一段时间，你们俩肯定能玩在一起的。”

　　叶锦也朝着秦叔叔明朗地笑笑。

　　他并非伪装，只是在他仅有的十几年人生里，他已深刻地了解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为难之处。

　　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带着叶锦尽快熟悉这个家。秦山提着叶锦的行李袋，带着他走到客厅右侧的第一间房间。

　　“这里以后就是阿锦的房间了。”

　　打开门，是一间宽敞的卧室。叶锦第一眼就看见了几乎覆盖半个墙壁的窗户，蓝白条纹的窗帘拉开，还有一层薄层覆盖在窗边，使得整个房间阳光充足却又不会太过耀眼。床边是半身高的木质桌椅，还有几乎与房间等高的米色书柜。房间最中央是一张木质床，不似福利院上下两层的造型，宽敞的白色床具上带有精致的背垫，床上的床单和被套也是配套的浅蓝与深蓝相间的图案。

　　一旁的秦叔叔轻声“咦”了一声。

　　收拾了大概，秦叔叔说让他先休息一会儿便出去了。

　　叶锦坐在柔软的床上环视这一切。明显是新装修过的屋子里，书架上被贴心地放了基本教科书和课外书，刚才整理衣服的时候也发现衣柜里挂着一些新买的衣服。叶锦的心被这些细节浸得柔软软的，他想到自己的内向性格，觉得自己应该主动跟一家人打招呼才是。

　　这样想着，犹豫再三，他才骨气勇气轻声走出房间。穿过客厅，主卧半掩着，里面透出些对话的声音。

　　“……我承认，我收养他跟以前的事情有关……也是因为我才……孩子是无辜的……”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他成了秦家的儿子，那秦朗呢？”从未听过的女声说着说着音调变高了起来。

　　“……”里面的人沉默半晌，“其实对秦朗何尝不好呢，他从此多了个玩伴……秦朗的性格你也知道……”

　　“可是……不是刚出生……他已经有自己的记忆和想法了……”

　　里面的争执仍在继续，叶锦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房间里的交谈始终带着晦密的低音，像是刻意尘封起来的秘密。他心想着自己的行李还没有收拾完，福利院的小伙伴们送他的礼物他也没整理好，还有很多东西他应该回自己的房间收拾整洁……很多事情充斥在脑海，一抬头便看见三步开外睥睨着他的秦朗。

　　“我爸妈以前从没吵过架。”

　　对方似乎已经懒得把厌恶摆在脸上，带着刻意伪装的满不在乎，将无法左右父亲决定的不满发诸到整个事件的对象身上，话一出口，便带着隐晦而尖锐的提醒。

　　在陌生环境下万分敏感的叶锦如他所愿的敏锐抓住他没说出口的指责：

　　“都是因为你。”

　　秦家主卧里。

　　秦山看着自己的爱妻，知道她的心里仍然因为那事而存着一个疙瘩。

　　想到自己那天在没有和她完全商量同意后便擅作主张将叶锦领养回来，想到叶锦房间里重新换上的和秦朗房间里一样的被套和装饰，有点大男子主义的秦山也不禁心头一软。

　　他双臂环住娇妻，被抵抗着拒绝后还是紧抱着，最终怀里的抗拒也渐渐小了。心知妻子已经慢慢消气的秦山这时才开口道：“首先收养叶锦的事我确实是因为以前的事心怀愧疚……”似乎感觉到怀里的人又有些挣扎，秦山紧接着说，“但这事确实和我们有间接的关系，如果当年不是我上大学后遇上了你，那每个人的人生轨迹都会不同，叶锦也不会一出生就被迫丢在福利院门口。”

　　“若楠，孩子是无辜的…"

　　“况且，我们两个现在这么忙，只留秦朗一个人在家，虽然安排了保姆照顾他，也给了他物质上的所有，但你不觉得那个孩子现在跟我们的距离原来越远了吗？他不愿意跟我们交流，但叶锦不一样，他们两年龄相当，说不定两个人能玩到一起。”